寫信(外二首)

陳年喜

天氣漸暖 麥黃鳥的叫聲

從平原翻過了秦嶺

在外的人 坐下來

開始寫信

他先寫 媽媽

兒在外 一切都好

你要是冷 就到屋外曬曬

曬暖和了 記得

把衣領上的扣子扣緊

他又寫 愛人

麥子熟了 先撿黃了的割

你看 昨晚上走的兩個人

他們的工錢

再也領不到了

最后 他寫到

兒子 學校好不好

這回 爸爸掙錢了

聽老師的話 把紅領巾戴好

破了的鞋子就不要穿了

寫到最后 他想起另外兩個人

他寫道 老余老蔡

你們走好

醫生說我的塵肺病已到晚期了

過了這個夏天 我也來了

奈何橋是不是七寸寬萬丈高

他最后 也給自己寫了一頁

寫給自己的信是無字的

地址 時間 他都忘了

他投到了身體這個郵箱里

馬

馬一輩子跑過多少路

自己也記不清了

馬馱著我們

快馬加鞭去辦一些事情

事情總比馬毛還多

馬撒開蹄子也追不上

馬一輩子沉默寡言

卻聽得懂人的事情

某個人死了

它會喊一嗓子

眼睛里都是人的風塵舊影

馬把車子拉壞一輛又一輛

把黃塵分開又合攏

走完了一條路又走另一條

有一年 一匹馬死了

我們就在馬圈旁架起鐵鍋

煮馬的骨頭

我們喝著酒 啃馬的肉

好多馬圍著我們看

它們不發一聲

馬一定看清了我們

而我們對馬什么也沒看見

手術門

在一道白色門前

我小小的愛人停下來

在一張長椅上

等我回來

此去山高水復 人間迢遠

我不知道

回程的時候 此門是否關上

我知道

只有我小小的愛人

門外飄啊飄

如一道細小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