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
工廠(外二首)
這樣
那些埋頭彩繪的鄉下姑娘
那些夜里灌漿的離異男人,從三樓默默搬貨
到卡車上的單身漢
昏黃的燈盞下,吃藥的婦女
那些被撞飛的貨車司機
割腕的包裝工人,那些穿單衣
在車間發抖,沒有上學的小孩
那窗口掛著的白內衣,尼龍繩吊著的
臟手套,那些黑眼圈
沒有發育的身體
綿羊一樣望著遠方
像模具里壓成型的陶瓷玩具
沒有叫喊
木匠
暮秋,一個男人
總要做點什么,比如上山殺樹
速度快過磨刀的手,比如杉木還魂
制作裝酒的柜子,木質清香
疊成銼刀的形狀,不可以接近
酒醉中剖開的木塊,明天到來之前
再度合攏,里面藏著一個
舉斧頭的李逵,等待一次劈下的
口諭,一根木頭在斷喝中
劈成兩半,等于一個男人的
固執得以打開,一個埋頭刨木頭的人
刨了快一生,刨開的木屑
堆成雪山,他斬斷的一根杉木
可以通天,也藏著多個雨季
鋸開的那端,雨水被切斷,一個
臨近中年的男人,是一節急于
了斷的木頭,他殺盡心中的
油燈,再殺多出來的下午
他殺身成佛,刨木經卷般翻過來
因垂下而得再造之相
從袖管里伸出來
放在輸液臺上,猶如從皴裂的樹皮
翻出一截干枯的樹心,那是一只讓我受驚的手
護士的手壓著它,白壓著黑
牛乳壓著桑樹,聚光燈照著那一路陡峭的血管
好像此刻,世界只剩下這一只輸液的手
在許多山的上面
在干涸的溝壑之間,那是一只
比夜晚更暗的手,放在歲月的檢驗臺上
接近最輕,不注意就要消失
那是一只讓無數個豬圈后退的手
讓沿途的事物都要
低頭的手,從時光的隧道里伸過來
古董一樣陳列在我的面前
好像在交代功過,在作一段
很慢的禱告詞,讓今夜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