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燈光

鄭亞演

夜幕燈光

鄭亞演

也許是童年經歷太多寂寞和心靈的灰暗吧，我向往光明，更渴望燈光。

小時候，我生活在南海岸邊一個孤島上，每天當夜幕降臨時，整個島嶼便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靄中，忙碌一天的小村落，幾乎全都進入睡眠狀態。只有熬紅眼睛的讀書迷，才獨守孤燈，在昏黃跳躍的煤油燈下，一頁一頁地翻閱書卷。臨近子夜時分，沉寂的村落便傳來“汪汪”的略帶沙啞的狗叫聲，接著便是時斷時續，長短相間的雞鳴了。此時，雖感寂寞，卻是一種難得的生活體驗。

然而，在那霧氣重重、萬籟俱寂的夜晚，童年的歲月是在白天和黑夜忽明忽暗的交替輪回中度過的。每晚佇立窗前，望著沒有星光、沒有月亮的夜空，突然，一支手電筒或一只瑩火蟲的光點在眼前閃過，那時的心情是何等的激動！

學齡時，一盞煤油燈伴我度過七年寒窗。當進入稍高一級學堂，學校有了發電照明，便改變了原始的煤油燈的狀況。但那時能源匱乏，幾乎每天都是機停燈滅，夜深人靜，一切又重歸黑暗了。在那夜幕沉沉地籠罩的下半夜，若能秉燭夜讀，那可謂是人生一大奢侈。

結束青少年短暫的學業，得益于黨和政府的關懷，帶著少年的幼稚和青春的躁動，來到城市的邊緣。 盡管艱苦的勞動，使得每天身心都感到疲憊，但終于可以享受到燈光和自來水的沐浴了。心情的驚喜，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

當投入生活競爭的激流，思想上逐漸開始對于貧窮與富裕，做人與做官，晦暗與光明的思考。在萬般焦慮中，總會毫不自覺地追尋一種渺渺茫茫的自定的目標。就在那片近似荒蕪的心田上，種植著一種期盼；然后又在無奈的嘆息聲中，重拾那早已破滅的幻想。

那時，坡頭區府大樓剛開建，辦公和住宿均在竹棚里，一間薄薄的竹棚，幾張轆架床，住著十來個人。冬天的寒風，從四面透風的竹壁吹過來，叫人身心都在戰栗。在相隔不到十米的歐煙樓村，孤獨地矗立著一棟二層的“小洋樓”，那里住著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頂層的陽臺被煙火熏得黑黑的，墻上斜斜地掛著一個鳥籠，籠里喂養著兩只鷯哥。每天早晚，他家的燈光最早最快地亮了起來。我常常無聊地向他家張望：燈光一亮，“尼號、尼號”，兩個訓練有素的鷯哥就叫起來了。那個老頭先用粗糙的雙手把飼料抓進鳥籠，又在陽臺上轉悠一會，便回到房子里，但燈光還在那兒亮著。后來，有一天突然發現他的燈光不亮了，一直幾個晚上都是黑乎乎的，我的心情頓覺沉重起來。再后來，向鄰居打聽，那位獨居的老人已經“仙去”了。啊——這燈光的熄滅，不該是生命終結的像征吧？

唔，在城市和農村，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線體驗人生，回味過去，那畢竟是一件十分有意義的事。躺在“吱吱”作響的鋼絲床上，常常是望著燈光出神。臨睡前，伸手拉滅燈，頭腦總在光明與黑暗中幻覺著。有時驚醒于蚊蟲的叮咬，起床來到南調街這條東西走向的373省道上。始于區政府，往溝尾方向延伸的路南面，種植著稀稀疏疏的木麻黃，樹木的下方便是一畦畦的水田，青蛙常常在水田里“呱呱”地搖舌鼓噪；平樂渡口東岸碼頭，兩旁種著粗壯的桃花心樹。路面狹窄，桃花心樹幾乎覆蓋了整條路的空間。路北是南海石油西部公司的住宅樓，柔和的燈光照在搖擺不定的葉子上，即使是秋夜也能聽到“知知”的蟬鳴。沿著路的南面走，一路排著數條煙樓村：莫煙樓、周煙樓、毆煙樓、陳煙樓。“煙樓”，似乎成了這里鄉村命名的時尚。低矮的瓦房和破爛的棚舍，掛著微黃的小燈泡。

一面高樓林立，燈火輝煌，衣冠楚楚；一面殘垣破壁，燈光暗淡，穿著土氣。南北形成鮮明的對比，外地人到此，常戲謔說坡頭有條“中英”街。但這繁華與落后，只能留給歷史來融合了。

可喜的是，兩年后，區府那棟雄偉壯觀的九層辦公大樓，終于立起來了。不久，辦公室從破舊的竹棚搬到了新大樓。從此，一名農家出身的無名小卒，便能在“官府衙門”進進出出，并在明亮的燈光下伏案讀讀寫寫，那真算得上是幸福的人生了。

進入二十一世紀，南調路幾經改造、擴建，尤其是海灣大橋通車后，沿著東連線，城區在不斷擴展，奮勇大道又與南調路相連接，坡頭區的交通網絡初步形成。燈柱伴著路的延伸而延伸，海港新城、國防指揮中心大廈、御品藍灣、南油北苑，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村落的住宅樓也在“異軍突起”。南調路的南北兩旁，正形成“對峙”的局面。燈光在相互輝映，大王椰樹在相對佇立，寬闊平坦的南調街已是燈光徹夜通明的了。就連那些生長緩慢近似丑陋的小樹，也被包裝成火樹銀花。每逢節假慶典，燈籠飄飄，燈光熠熠，整條街就宛如白晝。

每天生活在這片熾熱的土地上，我常常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種新的生活氣息在萌動，一種希望將要代替另一種希望，“世界唯有坡頭大”，將要變成現實。可以想見，未來的坡頭，也將是一個燈的世界，光的海洋。

近年來，晚飯后，抱著對生命的尊重和對身體的高度負責，漫步在不斷擴大和延伸的南調街上，一天的勞累及心情的郁悶，在行走中得到最大的釋放。走過迎賓館門前的小公園，只見燈光伴著舞步閃爍，裙裾隨著音樂飄拂。街上車燈如水般流動著，兩旁高樓的窗戶燈火明亮，街道兩旁的立面，猶如閃爍著一串串明珠。

是的。坡頭這位羞澀的“小姑娘”，畢竟越來越懂得妝扮自己了。夜幕被華燈照亮，城區處處流光溢彩，在這條不算長的街道上遛達，與多年相識的熟人或點頭致意，或道一聲“你好！”這是何等愜意！一天的生活與工作的煩惱便跑得無影無蹤。

來到奮勇大道，迎著習習的晚風，背靠在海河大橋的欄桿上，遠眺西北方向的海灣，閃爍著燈火的艦艇在緩緩行駛；大橋上的燈飾與車輛的燈光匯成一條五彩繽紛的燈河；金沙灣畔的幢幢高樓，沉醉于朦朦朧朧的夜色之中；徹夜不眠的燈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美麗的港城就仿佛浮動在一片彩色的海洋里。

啊，經歷過過去和現在，經歷過白天和黑夜，我深深地懂得：沒有燈光的世界就是漆黑的死海，而沒有燈光的人生更是寂寞的、灰暗的。——人生不可以沒有燈光啊！

徜徉在大街上，望著這明亮的燈光，我的心豁然開朗。我仿佛擺脫心靈的灰暗和歲月的彷徨，從一條崎嶇泥濘的小路，走向光明的大道。盡管未來的歲月還會充滿著風風雨雨，但我的心中始終有一盞燈 ——一盞驅除黑暗的明燈，在引領著我默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