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 生

※ 李梅芬

先 生

※ 李梅芬

曾去過很多城市，看過很多風景，而每次能讓我留戀駐足的，那一定是蒼翠的竹林。每當微風拂過竹林，那些簌簌聲就像一顆顆圓潤的鵝卵石，輕輕的激起內心的漣漪。

在內心深處，我仍銘記那位先生，那位教給我道理，給予我尊嚴，讓我真正成長的先生。

我認識先生的時候，他說他已經很老了。

到底有多老？他說屋后那片竹林是他無意栽下的，他見證了竹子的成長到花開衰敗又到如今高聳青翠。先生說，那竹子要六十年才開一次花呢。

那時我想，他真有學問。

正是先生博學多識，村民們總是愛上門請他幫忙，而他也很熱心地為大家服務。村里的人都叫他“張先生”，有時候我也會學著叫他為“張先生”，他總是一臉的慈祥，微笑著撫摸我的頭。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叫他“阿公”。

因為家庭變故，我的童年是在阿公家度過的。他不但是照料我生活起居的“阿公”，也是輔導我課業的“先生”。

在我印象中，阿公從來不出門，直至后來符阿姨給阿公買了輪椅。當符阿姨推著阿公走出家門時，阿公開心熱情地和每個村民打招呼，阿公說，他已經三十幾年沒出過門，現在的變化真大，村里修了公路，阿貴家建了新房，文公廟旁的這棵榕樹也這么粗了……

但是我卻不明白，阿公這么高興，為什么符阿姨卻在偷偷的擦拭著淚水。

后來，符阿姨告訴我，我的阿公也曾身姿挺拔，健步如飛，他的足跡遍布坡頭小學附近的田間小路。他是大家尊敬的“張先生”。

“那時很窮，我們經常吃不飽飯，更別說去上學。當時班里很多人都不讀書了，張先生便挨家挨戶去做思想工作，甚至還要給我們送米、送面。那時我讀二年級，父親去世了，家中姊妹多，母親掙的工分無法養活我們，先生知道后每個月都準時送給我們糧食……”符阿姨早已泣不成聲。

“張先生，是我們害了他……教室門前那棵大樹倒下的瞬間，先生從教室沖出來，然后推開了我們，而他卻……那天晚上我們全班同學都跪在醫院門口不肯走，我們只想看一看，看一看張先生”。

從此，張先生再也沒有機會站起來，也再沒有回到學校。

我曾經問阿公，當初為什么會選擇這么做。阿公一臉平靜地說，不為什么，他們還那么小，我舍不得他們。

但是阿公出事的那時，母親才剛滿兩個月。

我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我不理解阿公的做法，我更恨命運的不公。

“先生。”這一句“先生”卻如此沉重。

先生不僅是一種稱謂，更是一種修為，一種責任。

先生不僅栽下了屋后的那一片竹林，先生也在我心中栽下了一顆種子。

多年之后，當我真正踏上三尺講臺，我終于明白，一句“先生”，一句“老師”賦予我的責任和使命。

剛入學不久的女學生在周記中寫道：“我恨自己貧窮的出生，我討厭自己平庸的樣貌，我甚至連一件漂亮的衣服都沒有……同學們都看不起我……”我同情她的遭遇，但是我更擔心她的這種消極的心態影響到她接下來的學習和生活，我決定和她好好談談。

晚自修的時候，我把她叫到辦公室，她一臉的驚訝，然后靜靜地坐在我的對面。她羞澀地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半邊臉，眼睛的余光卻一直停留在我桌面的那束花。那是前幾日教師節的時候學生送的，但不少花已經凋謝。

“麗麗，你喜歡花嗎？”

她點了點頭。

“為什么呢？”

“花很漂亮，而且還很香。”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嗯，你說得很對。那你喜歡竹子嗎？”

這個問題顯得有點突兀，她用手輕輕地捋了捋耳后的頭發，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這鮮花雖嬌艷但容易衰敗凋零，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人的容顏也是如此，它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容貌和出生是我們無法選擇的，所以不必苦惱。女孩子真正的魅力，不是源于她的外貌，而是源于她內心。竹子確實沒有鮮花嬌艷，也不會吐芳香。但它卻能破土凌云節節高，一年四季保持高聳蒼翠，無懼烈日和風雨。因為它的根扎得深，積極汲取養分，最終等待六十年后的開花結果。”

“老師，那為什么竹子里面是空的呢?”她終于抬起了頭，一臉疑惑地望著我。

“嗯，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竹子空，是因為它虛懷若谷。所以，你在等待的日子里，要刻苦讀書，謙卑做人，養得根深，日后才能枝葉繁茂。”

“老師，謝謝您。”她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靜靜地走出了辦公室。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讓我想起了我的阿公，我的先生。

因為他也曾對我說過這番話。那年，我十歲。

縱使當初飽受同學的歧視，倍受同伴的斜眼，甚至因為沒有漂亮的演出服而被老師委婉地請出合唱團… …但這些都不再重要。我從此不再因為自己瘦弱平庸而自卑，更不因樸素的衣著而苦惱，我相信，只要像竹子一樣，深深地扎根，汲取養分，謙虛做人，必定會有枝葉繁茂的一天。

前幾日重回故土，老屋早已荒蕪，屋后的竹林依舊蒼翠，但當初播種之人早已不在，冰冷的輪椅上也布滿灰塵。哎，我再也沒有機會握一握他溫暖的大手，再也沒有機會聽他的教誨，再也沒有機會和他出去走一走了。

想到此，心中滿是愧疚和悲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先生。”請讓我再叫您一聲“先生”。

先生對學生對后輩惜之愛之幫之教之，先生博學卻謙虛好問，先生一生清貧卻為學生慷慨解囊，先生如翠竹，縱竹身已焚而節不毀， 縱干可斷而志彌堅。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修竹篁韻，先生之風，山高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