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感恩

⊙ 文 / 茉 棉

另一種感恩

⊙ 文 / 茉 棉

茉 棉：湖南人，七〇后。詩歌散見于《詩刊》《詩林》《詩選刊》《中國詩歌》《湖南文學》等刊，曾入選《2014中國詩歌排行榜》等年度選本。

散步

我們也是樹上的一片葉子

現在，是綠色的

你倒退著走，和我說著什么

斜坡。路燈朦朧

你伸來的右臂，迷人的弧度

在淡紫色泡桐花的空氣中

短暫停頓——

來，帶你走另一條山路

三月三十一日，與友人聚于五教齋

明月高懸

該如何找尋它的源頭？

磚瓦被拆除，地名已更改

只剩一棵古樟的心跳

當半杯酒灑于天井中央

屈子祀的遺址上，會生長什么？

我們分坐于東，西，南，北

喝酒，閑聊

我有片刻的恍惚

桌子就是流淌的湘江

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

有人低頭，輕聲哼唱《教父》中的音樂

牛仔帽飛到了樹冠上

吹過岳麓書院的風，經過了我們

和這樣的參照物：星辰

腳下不動聲色轉動的球體

它轉動，抖落渺小的悲歡

在三月最末一日

在日漸垮掉的春風里

另一種感恩

紅菜薹，香干，青椒

晚餐的食物，還有

躺在白色瓷盤里的醬板鴨

它彎曲的脖子

還能唱出些什么呢

它翅膀上的羽毛

是否飛回了故鄉

將它剁成小塊時

我想象它在水中……在岸上

香辣綿長：我享受著人間美味

感恩這個世界

殘酷的生存法則

讓我羞愧的事物越來越少

光

路燈下

瘦小的男人

脫下一件黃色的有些反光的衣服

穿在了瘦小的女人身上

他低下頭，為她扣上

第二粒紐扣

第三粒紐扣

第四粒紐扣

他和她的周圍

光的河流無聲流淌：

足浴，美容，茶樓，KTV ，來往車燈的……

兩雙軍綠色帆布鞋的旁邊

笤帚斜靠著香樟樹

幾片樹葉繞過散步的路人

飛進了發燙的垃圾桶

隱形者

更加安靜了

當板栗的刺毛弄痛你的手

秋菊有時在夏天開花

的確，你見過——還有何求？

霧從山后涌來

漸漸包圍了你

一個失敗者，沒有資格談論愛情

一個暗淡的人，適合隱姓埋名

你聽到潛鳥嘶啞的鳴叫

你原諒了

讓你哭泣的事物

不解風情

意料之外，承諾的期限

還有十五小時。

我沉默。早上清洗香菜。

風扇安靜地轉動。

緩慢的風

吹動書頁。

一個女人飽滿的情欲：

她撫摸她的乳房，余下的情景，

你可以想象

——沃爾德曼似的結尾

一首詩；晝夜的交替；晚安之前。

但我不會像她一樣，

急于告訴人們

我，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

今天之詩

今天起得早，但沒有說早安。

今天比昨天冷，所以我添衣。

今天看書，想起我的童年，青春，父母，孩子，愛人

還有恨我的人。

我對那只排名第三的烏鴉說：

別囂張！

股票里的血壓，饅頭里的政治，

江湖上空云朵的意識形態——

沒有邊境，自由穿越

從西方到東方

從南半球到北半球。

“和云朵相比，生活牢固多了”？

牢固的發言權就是撒謊。

今天有好幾個求是：

不說話只關注，是不是一種美德？

愛美德勝于愛詩歌，是不是一種固執？

厭烏及屋，是不是一種偏激？

忍耐和善良，是不是一種懦弱？

這首詩，是不是寡淡如白開水？

說我清高，我繼續清高，

但臨睡前，我會主動說：晚安

下雪吧，我要去尋梅。

即景

據說叫詹米的亞馬遜鸚鵡活過了一百零五歲

沒有統計，它說過多少次人話

兔子不會有漫長的生長期

人類新鮮的味蕾渴望它們

富人們穿戴著它們的皮毛過冬

我沒有見過沒有籠子的鸚鵡和兔子

這些可愛的小家伙

是否被放學的小孩或者老人拎走

綠鸚鵡沒有開口

小白兔蜷縮在籠子里

它們平衡了一個鄉下女人肩上的扁擔

同時看見了流浪者眼里的春天

春分

我是來看看迎春花的

是與一段路，一些久違的植物相逢的

我口袋里的錢不多

不能順道去一趟超市

但可以逛逛沿途漂亮的衣櫥

誰知道呢

昨夜我還在棉被下冷得發抖，熱得發燙

今天看上去氣色好多了

坐在石凳上

每一種自拍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正在老去

樹枝上一只孤單的小鳥

它的聲音喑啞

我亦語焉不詳

我突然想到了昨夜的夢：

那支叫“命運”的簽，無處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