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 星
初識劉醒龍
◆ 樊星
第一次見到醒龍,是在1990年代初,華中師范大學為他開的一個研討會上。那時,他從黃岡趕過來,時間有點晚,大家已經準備吃飯了。他急匆匆地進來,滿懷期待地問了一句:“馮牧在哪里?”得知在另一個房間,就匆匆過去了。當時就聽說馮牧先生對醒龍的《村支書》贊賞有加,專程從北京趕來,參加這個會。
此后不久,當時名氣很大的《跨世紀文叢》主編陳駿濤先生打來電話,約我為醒龍的小說集《秋風醉了》寫一篇跋。我如期交了稿。在那篇跋中,我談到了醒龍小說創作的一個基本主題——尋找精神家園,并認為:“在世紀末這么一個風云變幻之世,在許多文人都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而煩躁不堪之世,強調這一點,對于驅散遍被華林的悲涼之霧,對于重塑民族的人文精魂,無疑十分重要?!蔽疫@么寫,當然是有所指的。1990年代初,是世俗化浪潮高漲的年代,也是不少知識分子紛紛“下海”的年代。到了1993年,知識界關于“人文精神”的大討論異軍突起,為時代敲響了“知識界向何處去”的警鐘。而醒龍的中篇小說《村支書》、《鳳凰琴》在1992年接連問世,聚焦鄉村基層村干部、民辦教師的生存困境,字里行間涌動著引人長嘆的灼熱情感,因而明顯不同于當時風頭正健的、抒發普通人苦悶欲望的“新寫實小說”,使人不禁想起“為民請命”的古訓,也可謂與知識界的“人文精神”大討論不謀而合?!洞逯?、《鳳凰琴》,連同稍后發表的中篇小說《分享艱難》及長篇小說《威風凜凜》、《生命是勞動與仁慈》一起,共同烘托出作家堅守現實主義立場、滿懷憂患意識關注鄉土命運的人文情懷。其中,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鳳凰琴》在1994年的公映并產生“轟動效應”,對于呼喚全社會關注鄉村民辦教師的艱難處境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因此,醒龍就成了當代現實主義思潮再度高漲的代表人物。讀他的上述作品,很容易使人想到1950年代那些“干預生活”的名篇,想到1980年代關注鄉土命運的那些力作(例如矯健的《河魂》,路遙的《人生》、《平凡的世界》,賈平凹的《浮躁》等等)。可以說,1990年代文壇上以醒龍和河北“三駕馬車”(談歌、何申、關仁山)為代表的“現實主義沖擊波”,與知識界的“人文精神大討論”一起,延續了文學關注憂患、為民請命的光榮傳統。
在一次文學討論會上,醒龍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什么一談到中國人,人們常常想到的是阿Q?為什么我們缺少正面的英雄形象?”當時我就想,醒龍顯然是知道中國文學一向有塑造英雄形象的傳統的——從《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關羽到《水滸傳》中的林沖、武松,而“十七年文學”中也產生了不少令人難忘的英雄形象,如《紅旗譜》中的朱老忠,《紅巖》中的許云峰、江姐,《林海雪原》中的楊子榮等,都是證明。然而,他還是提出了“為什么我們缺少正面的英雄形象?”這樣發人深思的問題。的確,在新時期人道主義回歸、作家們更加關注普通人的命運的浪潮中,渲染普通人的平庸、煩惱的文學浪潮顯然更具有影響力。盡管蔣子龍筆下的改革家英雄、朱蘇進筆下的軍人英雄、張承志筆下的回民英雄,還有那些歷史題材長篇小說中的英雄形象(從唐浩明的《曾國藩》到二月河的《康熙大帝》)也都令人難忘,盡管上述作家為了呼喚英雄主義的回歸竭盡全力,可事實是,隨著改革進程的舉步維艱,隨著現代主義虛無情緒的持續擴散,也隨著生活水平提升以后狂歡情緒的急劇升溫,有些熱烈歌頌過英雄的作家也漸漸淡出了文壇。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醒龍發出了“為什么我們缺少正面的英雄形象?”的問題。而他筆下那些頑強堅守良知的鄉村基層干部、民辦教師,也因此顯得格外感人。他們也有他們的困擾與窘境,但他們一邊嘆息一邊堅守的生存狀態,就是當今許多平民英雄的真切寫照。事實正是如此。在這個世俗化浪潮高漲的年代,在這個“吐槽”已成時尚的年代,在傳統的道德底線不斷被貪官與刁民踐踏的年代,我們仍然常常被那些忍辱負重、自強不息、慷慨奉獻、感動中國的英雄事跡、好人故事所感動。與過去年代的英雄和好人相比,今天的英雄和好人更加難做。他們常常顯得更低調、更淡定,更具有含辛茹苦、欲說還休的品格。醒龍的小說寫出了這一點,也就寫出了當代人堅守人文精神的不易。
因此,他的作品顯示了這個時代的精神高度。他謳歌了一種可貴的精神,卻在這謳歌中融入了深深的嘆息與憂思;他渲染了一種默默奉獻的詩意,又在這渲染中添加了感慨與無奈。他以這樣的風格打動了評論家,也贏得了廣大讀者。
不知不覺間,時光如流水。醒龍也是“奔六”之人了。2014年,醒龍出版了長篇小說《蟠虺》。小說圍繞古代青銅重器——曾侯乙尊盤如何激發了現實官場、學界的利益博弈,寫出了當代人文精神沉淪的危機以及依然有人在危機中的堅守。雖然故事發生在當代,但小說中對古代青銅重器之謎的探尋仍然能夠觸發讀者的思古之情,喚起人們對于楚魂的想象。
“識時務者為俊杰,不識時務者為圣賢?!毙≌f開篇先聲奪人,發出了謳歌不識時務者的感慨。小說主人公曾本之面對官場、學界“爭名于朝,爭利于市”之風,保持了知識分子耿介、清高的氣節。雖然,這種保持顯得那么艱難:“以曾本之一己之力,能夠化解熊達世那樣慣于搞歪門邪道的偷天換日賊,卻無法應對那些強權在握的明火執仗者?!比欢?,就憑著“青銅重器只與君子相伴的古訓”,以及“人在做,天在看”的良知,他超越了滾滾濁流。他好像“不識時務”,卻堪稱當代圣賢。這個老人,常常使人情不自禁想到屈原的詩句:“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因此,《蟠虺》就譜寫了一曲當代知識分子的“正氣歌”。這樣的“正氣歌”體現出作家的憂患意識,也是時代的強音。從1990年代的《村支書》、《鳳凰琴》到2014年的《蟠虺》,時代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作家呼喚正氣的熱情一如既往。
另一方面,小說通過一封神秘的甲骨文信件設置了貫穿全書的懸念,還通過調動各種神秘元素渲染神秘氛圍:從關于甲骨文的怪夢到老專家曾本之關于“研究甲骨文的人沒有不會卜卦的”的說法,還有“所謂祥瑞只是一種文化暗示,但是,很多時候,暗示是可以變成某種神秘力量的”的體驗,以及郝嘉、曾本之本人有意無意弄破手指,“將幾滴血滴進曾侯乙尊盤,尊盤里馬上冒出一股紫氣”的奇特現象,還有他關于“一切都包括在天意之中,人在做,天在看”的信念,都若隱若現昭示了種種的神奇:文物的奇異、文化暗示的不可思議,還有信念的匪夷所思。此外,作家寫這位老專家預感到老省長插手學會的別有心計,寫他“信手用甲骨文寫的兩封信,居然受著冥冥之中的某種引領,準確無誤地指向曾侯乙尊盤的掩埋地點,可見世間萬物都不是沒來由的,看似隨心所欲,其實受著時空事無巨細的安排,難怪古往今來一直有天網恢恢之說,也難怪那些商界成功之士,爭相往佛門里鉆”……也寫出了預感的神奇、命運安排的巧合。讀《蟠虺》很自然使人聯想到歷史的重重云煙,那些經過歷代名家言之成理的解讀卻依然難以澄清的不解之謎,那些理性、理論都無能為力的神秘現象,都昭示了歷史的神奇。而那些不解之謎、神秘現象不是也足以昭示人心的深不可測嗎?歷史,常常云詭波譎,如夢如煙。
而這樣一來,《蟠虺》也就寫出了楚魂的神秘。是的,神秘,是楚魂的特色之一。因為“楚國社會是直接從原始社會中出生的,楚人的精神生活仍然散發出濃烈的神秘氣息……天與地,神鬼與人之間,乃至禽獸與人之間,都有某種奇特的聯系,似乎不難洞悉,而又不可思議。在生存斗爭中,他們有近乎全知的導師,這就是巫”。因此,史書上才多有楚地“信巫鬼,重淫祀”(《漢書·地理志》)、“湘楚之俗尚鬼,自古為然”(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之說。這樣的民風自然生成特別的浪漫之風,就如同李澤厚、劉綱紀先生指出的那樣:“氏族社會風習的大量存在,使得楚國及其文化不像北方那樣受著宗法制度等級劃分的嚴重束縛,原始的自發產生的自由精神表現得更強烈,對于周圍世界更多的是采取直觀、想象的方式去加以把握,而不是進行理智的思考。這一點,特別集中表現在楚國巫風的盛行上。而這種巫風,又已經不同于遠古那種完全愚昧的迷信和自然崇拜,明顯地帶有藝術的性質了?!币虼?,魯迅才這么贊美《楚辭》的特色:“較之于詩,則其言甚長,其思甚幻,其文甚麗,其旨甚明,憑心而言,不遵矩度?!溆绊懹诤髞砦恼拢松趸蛟谌倨陨??!睆倪@個角度去看,《蟠虺》中種種神秘元素一方面為小說增添了濃郁的懸疑感、神秘感,另一方面,也體現出作家對于楚魂的追尋。事實上,從1980年代的《大別山之謎》系列小說對于大別山神秘氛圍的渲染到最近的《蟠虺》,作家在營造神秘氛圍、寫出自然與人生的神秘方面,是下了相當功夫的。同時,《蟠虺》比起當年的《大別山之謎》,又明顯多了書卷氣、多了歷史底蘊,顯示出作家開拓新的文學園地的可貴努力。因此,對于醒龍,大家有了新的期待。
為他再加油!
注釋:
①張正明:《楚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12頁。
②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第一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367頁。
③魯迅:《漢文學史綱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20頁。
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