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子的詩

黃沙子/著

一輪明月

有時候一輪明月會突然出現

在我轉過墻角，打開車門，送走一個遠方的朋友之后

突然看到月亮滿是關切地俯視著我

仿佛它偷偷遠離了所有人的夜空

只為凝視我而降臨人間

遼 闊

采訪者往往比被采訪的人

有更為曲折的故事

當你懷疑這種說法時，請你

看看樹林中婉轉歌唱的鳥兒

被寒冷凍住的水

比寒冷本身更為冰涼

如果你試圖抓住一把沙子

抓住的一定是

沙子漏光后空虛的手掌

不要和一棵樹談起沉默

在月亮升起的時候

昔日遼闊寧靜的山岡

除了遼闊不再有別的什么

我們這樣談論一場手術

如果下雨，就不用給巴西木澆水

如果乳房長出腫塊

我們就要動一場小小的手術

我們都知道，一個男人

乳房并不顯得那么重要，至少不像

女人，在需要孕育乳汁的時候

驕傲地挺進世界的中心

這只是很多中心，其中的一個

如果不需要給

巴西木澆水，我們就可以褪去樹干上的腐皮

事情就這么簡單，我們中的一個

拿掉了左邊乳房中的部分病變組織

另一個男人聽說后，只問了一句

乳頭還在嗎

他一下就抓住了事物的中心

送 行

為了讓蠟燭變瞎

我彎下身子吹了一口氣

為了讓死去的人復活

我彎下身子又吹了一口氣

不必驚訝我總是彎下身子

除了死亡我不會索取任何東西

種植的秘密

對于有心探索種植秘密的人

村子里早有準備，用一根

稻草編織的繩子捆住公豬，用鋒利的小刀

割出它的睪丸，使勁扔到房頂

幾千年來都是如此。幾千年？

沒有誰會追溯那么長遠

在某些地方，人們通過劁豬求雨

在另外一些地方，人們把神像舉著

繞著村子轉圈，浸到水中直到大雨來臨

洪湖的旁邊，有個小一點的湖叫里湖

當谷物被太陽烤焦，里湖打漁的人

會殺死躲藏在泥土中的翠鳥

大地上唯一的綠色事物，被放置到湖水中央

哭得最響亮的是喪失了種植能力的人

也是最早洞悉秘密的人

如果雨水還不落下，他們也會隨之而去

永無止境

要下的雨沒有下

一直到我們登上山頂

在我們和天空之間

云朵落于低處

每一棵樹

都竭力朝著向陽的那一面擺動

隊伍保持沉寂

有人祈禱用靜止

拉長與前行者的距離

如果有什么必須降臨

只能是石頭上被踩出的腳印

但愿路沒有盡頭

在到達頂點之后我們

仍可以循著鳥鳴和松濤

回到出發的地方

醒悟

從孩子的角度看，一棵樹是一尊神

從大人的角度看，神是一棵樹

單獨的樹，不包括寄生其上的藤蔓和蜂巢

任意一棵樹，從種下它，澆水，在春天

長出新的枝葉，安靜地反射光

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使命

努力向天空躥升

只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樹

才會忘掉在它眾多的枝丫中

哪一枝是最重要的，因而垂下頭來

木頭椅子

木頭做成椅子之后，就不再生長

只要一直有人坐著，也不再會有蛀蟲

所以也不會有啄木鳥

木頭原本的芳香，一天比一天淡薄

能夠證明它曾為更多的鳥

提供過住所的

是我可以坐在上面，用更為舒適的姿勢

去觀察其他的樹

所有松鼠都靠著腐爛的樹洞

來保持與寒風的平衡

從而將冬天從它的生活中驅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