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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陳寅恪想象
——從《讀書》到《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

2015-11-14 10:24:08王小惠
小說評論 2015年2期

王小惠

九十年代的陳寅恪想象

——從《讀書》到《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

王小惠

90年代的“陳寅恪熱”是一個有意味的現象。當時推崇他的人,既不是史學界之人,也不欣賞他的“以詩證史”的治史方法,更沒有去看過他的學術著作,歌頌的只是附著于陳寅恪的時代想象。從《讀書》到《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對陳寅恪想象的建構,是一條清晰的線索。本文以此為對象,來勘探陳寅恪與時代氣質的相通之處,窺出90年代思想文化的重大變革,正如克羅奇所講:“當生活的發展需要它們時,死歷史就會復活,過去史就會再變成現在的。”

一、1993年:“要找一個支柱”

在1993年前后,在知識界影響力處于頂峰的《讀書》大量地刊發關于陳寅恪的文章,對此筆者采訪了編輯吳彬,她說道:“借陳寅恪來說自己,當時人都很迷惘,要找一個支柱,當時思想界有一種莫名的隱痛與迷惘,找尋出自己的立腳點,定位自身的地位,與這個社會的關系,找自己今后應該安身立命之點。有一種背后的情緒在這里。而對于知識分子應該怎樣關注社會,解決知識分子、學者與當代社會的關系,怎么解決自己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陳寅恪是一條很好的思路。”

在1993年,因陳寅恪詩句“最是文人不自由”在《讀書》引發了關于讀書人安身立命的討論。葛兆光在《讀書》1993年第5期,發表《最是文人不自由》感嘆陳寅恪身上的數重悲劇,指出在多災多難的近代中國,許多文人都期望愈合“道統”與“政統”,從而從政救國,而陳寅恪只伏案于書齋之中,用“一張純粹的書桌”來伸展他的思想和智慧,但他的學問不可能像魯迅式的文人用“文章為匕首為投槍”,因此他被人認定為“乾嘉余孽”。而呂彭在第8期發表《最是文人有自由》,他認為陳寅恪式的“書齋學者”在“述學”中享受著精神的自由,文人的本職工作是“述學”,而“‘議政’是不懂政治操作容易滑向‘罵政’,‘文化批判’又由于缺乏‘述學’之功底也容易變為‘道德批判’”,最后他得出結論“花花綠綠,熱熱鬧鬧的社會并不是屬于文人的……你的真正的實在只有在書桌之前才會出現。”二人對于“文人有無自由”的看法,殊途同歸,是從不同的角度來肯定陳寅恪的“為學術而學術”精神,反對知識分子追求的文化批判功能,嚴格區分政治與學術,期望擺脫‘借學術談政治’的困境。

據吳彬介紹,此次討論,是與陳平原在《讀書》1993年第5期的《學者的人間情懷》聯系在一起的。陳平原在文中,提出“學術”與“人間情懷”各自獨立互不相擾的思路,認為“學術歸學術,政治歸政治”,而“學者,可以關心也可以不關心政治”,以及“學者之關心政治,主要體現一種人間情懷而不是社會責任。”《讀書》當時試圖處理“從政”與“述學”的關系,來探討知識分子位置的問題,吳彬回顧:“當時知識分子處理學術、書齋等問題,想到前輩身上去尋找資源,以解決現實存在的一些困惑,當時基本上有這樣一個目的。從陳寅恪這樣老一輩的史學家或知識分子身上吸取一些精神營養,為眼下的突圍尋求方向與策略。”后來《讀書》刊發一些文章,用陳寅恪的事跡肯定了陳平原的“學術”與“人間情懷”獨立的思路,論證陳寅恪“主要從事史學研究,在他的學術著作中,很難看出他對自己所生活的現實社會的態度,而他卻‘借詩篇議論了時事,借吟詠臧否了人物’。”同時陳平原在文末,希望“有一批學者‘不問政治’,埋頭從事自己感興趣的專業研究,其學術成果才可能支撐起整個相對貧弱的思想文化界。學者以治學為第一天職,可以介入、也可以不介入現實政治論爭。”“脫離實際”與“閉門讀書”的陳寅恪正為90年代知識分子的自身定位提供了很好的參照。

近代以來,許多學人要么離開學術投身于政治世界如陳獨秀,要么以學術來談政治如梁啟超。建國后,“反右”、“文革”等一系列的“反知識分子”的運動,讓八十年代的知識分子迫切地渴望恢復知識分子的話語權力,因而提出“復活五四精神”。這種“五四精神”就是“對社會抱有深刻的關心和使命感、以自己的學識積極參與社會問題的解決的這種知識分子的態度。”但知識分子干預社會的積極性,遭遇了八十年代末的政治變故,這以后,知識分子重新開始定位自己,從思想轉向了學術,從當下轉向了歷史,放棄八十年代那種學術主要作為社會、思想啟蒙工具的思路,而是回歸學術本位。吳彬回顧道:“93年的時候,大家對學術史非常感興趣,知識分子開始自己檢討自己,對老一輩的學者,尤其像陳寅恪這種對學術做出巨大貢獻的學者,回顧的時候,開始關注到這些人。49年以后,這些人處于非常邊緣的部位,不是特別受關注,甚至很多學者根本大家都不知道,也沒有人讀過他的任何著作。80年代上海古籍蔣天樞出版過《陳寅恪文集》,但太專業,不是太受人關注。90年代很多人關注不是由于對他的學術有多少了解,而是他對學術的態度,他作為知識分子的風骨受到大家的關注。”

90年代前,《讀書》零星地發表有關陳寅恪的文字,大多稱贊他的樸學成就,認為“開拓了清代樸學較薄弱的兩個部門——史學和文學”,“開辟了以詩、文、小說證史和析史的新領域。”在1993年前后,《讀書》對陳寅恪的定位發生很大的轉變,推崇他“把書齋的學術當作‘精神之學問’,把學者的生涯當作實踐‘道’的途徑”的真摯的學術信仰。葛兆光稱他“在信仰消失的時代恪守對學術的虔誠信仰,在沒有精神的時代追尋‘精神之學問’,把終極價值與人生意義物化在自己一生的學術生涯中,于是感到了滿足與平靜。”周一良認為陳寅恪處在“非驢非馬之國”,“既能像柳下惠那樣混跡于舊京茫茫人海之中,又能像伯夷那樣,躲進西山之畔的清華園搞自己的學問”,因此“作為文化遺民,陳先生畢生堅持的信念,就是為人方面的三綱六紀和治學方面的獨立精神與自由意志。這里的陳寅恪不再局限于史學大師,是“為學術而學術”的模范性先驅,體現出知識分子的骨氣。吳彬認為“史學大師只是一個學者,知識分子代表的是一種風骨。”

陳寅恪這種“為學術而學術”的風骨,與 “人文精神大討論”所提倡的“敢死隊”精神是相通的。《曠野上的廢墟——文學和人文精神的危機》一文在最后感慨:“在美國,研究數學的人自稱為‘敢死隊’,因為那兒數學教授的年薪最低。而這些人因數學而不悔,才有了人數不多卻仍執世界數學發展之牛耳的美國數學界。以實用主義哲學為國學的美國尚且如此,以志于道為國學的中國就更靠這樣的‘敢死隊’來維持人文精神的活力,當然可悲,但是,倘若你還能看見一支這樣的‘敢死隊’,那就畢竟是不幸中之大幸,能令我們在絕望之后,又情不自禁要生出一絲希望了。”陳寅恪的“敢死隊”精神也指他“秉持學術獨立,思想自由,只趨真理,不認權威”。程巢父在《失落的人文精神》中說道:“陳寅恪先生寧肯著作擱淺不能出版,堅持不改‘黃巾米賊’四字,就是人文精神的表現。”“黃巾米賊”在革命年代被塑造為偉大的農民起義,但“硬要把迷信落后的烏合之眾美化為農民起義,是意圖倫理作崇,即在認識論上先確定一切造反都予肯定,不顧事實,違背學理,即凌駕學術之上的所謂‘站穩立場,端正觀點’的權威指令干擾真理是非判斷的‘學術病毒’,故陳先生不作分寸的讓步。”

在《讀書》1994年第4期刊發的《人文精神尋蹤》中,張汝倫認為人文精神體現在像陳寅恪這樣的知識分子的人格生命中,但這往往被“遮蔽”,“‘遮蔽’在這里有兩個意思。一是始終處于文化主流之外,遭冷落、受批評、被否定。二是指為主流傾向支配的思想史對這部分進行了排斥性解讀,從而又添一層遮蔽。”高瑞泉也指出,陳寅恪等人都曾有過終極關懷,雖然在“當時受到冷落,卻是符合人文精神的。”在“重估八十年代學風”與“人文精神討論”時,知識分子在陳寅恪等前代學人身上見到了一種一直以來被遮蔽的道德倫理,這種道德倫理不同于傳統知識分子的“導師”身份,而是退守書齋,潛心學術。據吳彬回憶,當年《讀書》收到大量談論陳寅恪“為學術而學術”的生存方式的稿件,這也證明了當時知識界企圖從陳寅恪身上找到精神的憑寄,表明“他的已逝的經歷又極富代表性地包含著了以學術與思想為職業的知識分子所欲解決的問題,即如何抉擇自己工作模式與維護知識信念體系的問題。”

對此,李澤厚批判道:“90年代學術風尚之一是‘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魯迅、胡適、陳獨秀等退居二線,王國維、陳寅恪、吳宓等則被抬上了天。而從一些刊物的自我標榜看,仿佛有些人硬想回到乾、嘉時代去。”而吳彬認為:“《讀書》不是引領,而是跟隨,是反映。原處的面貌,有它的出發點,沒有清晰的計劃。《讀書》反映讀書界不同學者的思考,他所思考的東西,感興趣的東西,《讀書》把他反映出來,影響到其他學者。但是每個學者的思考的重點是不一樣的,不是意圖與計劃。當時時代無法整齊地計劃。”在竭力地推崇陳寅恪治學方式的學者如陳平原、葛兆光等,他們在90年代已經40多歲,是學術的中心,他們從小經歷過建國后的一次次革命風潮,見到的都是革命的負面效應,并且經歷了80年代大量接觸西方學術,對前輩知識分子干涉社會所起到的作用表示質疑。他們的質疑,是基于他們在一個常態社會里,希望能讓學術職業化,各司其職地完成社會分工。這里面的理論支撐是西方現代知識分子的“宗教掌管道德,知識分子專攻學術”,拒絕政治介入學問世界。

二、1995年:“提供一個案例”

九十年代知識界在對八十年進行整體性反思的背景下,《讀書》從陳寅恪身上發現異于八十年代學術路徑的學術精神,這與當時三聯書店老總董秀玉主張用陳寅恪等學人來理清中國現代學術源流的想法是一致的。董秀玉從1992底開始全面主持三聯書店工作,當時就提出編訂陳寅恪的全集。而三聯書店1995出版的《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引發“傾城傾國地話說陳寅恪。”對于三聯書店選擇出版此書的緣由,筆者采訪了責編潘振平,他回顧:“陸鍵東因為在廣州,他對這段事情感興趣,他是自己定的選題,94年他到北京來他主要采訪吳學昭。他可能是從吳學昭先生那里聽說三聯書店對這個事情感興趣。他來找我,因為有一個共同的朋友,當時在中大出版社當社長。然后他就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他正在寫陳寅恪的傳記,希望從三聯了解一些情況。因為當時三聯正在編《陳寅恪集》,他有可能從吳學昭先生那里了解到三聯的情況。我去吳學昭先生見過陳家的兩個姐妹,跟他們商量編《陳寅恪集》的事情,陸鍵東可能知道這個消息,跑到我們這里來問問有沒有新的材料。他就來談,談得挺好,我就說,你這個稿子,寫出來以后,給我們看看。可由我們來出。當時他還正在寫。”據潘的介紹,此書在1995年印了6次,達10萬冊。而三聯在此書上找到了如下兩大興趣點:

第一,用檔案來描述歷史。潘振平說到:“陳寅恪先生的學問以及人生中間的故事,在知識界有所流傳。他建國后到了中大,關于他的傳言有很多。去臺灣,還是不去臺灣?例外涉及到當時北京中科院組織中古研究所,要請他回來主持,他提出的要求,這些都是有傳言。特別是到了八十年代臺灣的余英時先生專門寫過這樣一本書,關于陳寅恪晚年詩的考證,這個書當時在海外的影響比較大,廣東這邊有找人(馮衣北)組織寫了文章與他進行討論辯駁,這個事情也沒有得到一個結果。大多認為馮是奉命而作。而《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我看了以后。它大量地引用檔案,而不是傳說。當然它有采訪,它有檔案,它又有自己的思路,它又飽含感情的寫法。那我們覺得這個書很合適三聯書店。陸鍵東盡可能地給出了一個解釋。通過檔案,通過采訪,把這些傳說明晰化了,比如說陳給郭沫若,尤其是中古史研究所這個事情。汪篯寫了一個報告,這個報告的原件,陸鍵東找到了。事情是怎么回事就清楚了。他是一個什么態度,他提的是什么要求,清清楚楚。關于這件事情就沒有什么可爭議的,沒有可以進一步揣測。那個報告是他第一次從廣東省的檔案館里找出來的。這個報告以前從來沒有發表過。只有中科院的領導們看過,郭沫若看過,竺可楨的日記也記載了討論過這件事情。這些陸鍵東都翻出來了。我是學歷史的,最吸引我的就是用檔案的辦法來描述歷史,敘述歷史,而不是道聽途說。”

此書披露了1953年汪篯記錄的陳寅恪自述《對科學院的答復》,比較敏感,當時很多媒體想采訪三聯書店,但都被回絕。當年汪篯帶著郭沫若與李四光的兩封親筆信,懇請陳寅恪出任中國中古研究所的所長。而陳提出擔任其職的兩個條件:“一、允許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并不學習政治;二、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以作擋箭牌。”陳寅恪反對“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再研究學術”,他不是不懂馬克思主義,他在西方曾學過,但發現當時完全是引用毛主席語錄來評價社會歷史,他認為這種方式是有問題的。建國后的知識分子不論是個人還是整體都帶有濃厚的政治色彩,大多把學問當成是一種政治性的發言,陳寅恪始終保持學人的獨立思考,例如在席卷學界的“批俞平伯運動”中,他留下了八個字,即“一犬吠影,十犬吠聲”。陳寅恪不僅排斥外在的政治空間,而對當時地位顯赫的政府官員陳毅、康生、周揚、郭沫若等始終保持疏離與對抗的姿態。例如周揚以“一個學人的心情去探訪這位名聲如雷貫耳的‘老先生’”,但“誰料陳寅恪堅決不想見周,陳序經很為難,再三相勸下陳寅恪總算答應下來。”而康生的拜訪卻被拒之門外,不論“辦公室人員試圖說服陳家的人動員陳寅恪接待一下,但沒有成功。”

陸鍵東用檔案與采訪的方式,展示在整個50、60年代陳寅恪不合作的態度,堅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解開了知識界對陳的猜測。1983年,余英時在香港發表《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等一系列文章,認為陳寅恪晚年“譬如在死囚牢”,后悔當年沒有去臺灣。對此,大陸方面做出了回應。在胡喬木的挑選與授權下,一位在中山大學就讀的作家干部化名為馮衣北,發表《也談陳寅恪先生的晚年心境——與余英時先生商榷》等文,與余英時展開辯論,認為陳對國民黨政權“失望到極點”,深信共產黨,絕無去臺灣之意。按余英時的話,此書支持了他80年代做出的判斷,他說:“這里我要特別地感謝陸鍵東先生《最后二十年》對我的幫助。若不是他把胡喬木和寫手‘馮衣北’的事調查得清清楚楚,并一一記錄下來,我討論第二次風波的‘官方反響’便會發生如何取信于讀者的困難了。”

第二,涉及中共對知識分子政策的問題。潘振平說:“這里面涉及到的問題是有關知識分子改造的問題。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問題,是涉及到當時的政策,那么個體知識分子生存的狀態是什么,在政治運動是什么樣的,如果是典型的話,今天的知識分子應該要了解,你不也是去翻,翻也沒法翻,事情都過去了。該遭的罪已經遭了,現在你把它弄出來是什么意思呢。我的意思是說,當時他們的想法與做法,在今天看起來自然各有各的想法。通過這些人的遭遇,今天的執政者、施行者,自己可以討論到底應該采用一種什么樣的方式。起碼那種剝奪別人思考的東西,顯然是不對的。該限制的,你可以限制,不可以限制的,尤其是對文化,對學術,不要過多地去考慮爭鋒相對。陸建東的這個書不是因為它所采取的態度,同情陳或者不同情陳,這對我來說,不重要,他的書最有價值部分對我來說,完全是根據檔案來梳理的,書名我們是討論過的,最后我還是堅持用這個,原來他還有其他的一些想法,但這名字比較地直白。這是一個復雜的歷史時期。這本書不能解決中共對知識分子政策,它最多只能提供一個案例。我們也沒想去全面評價,這本書也做不到。”

“思想改造”是建國后中共對知識分子的重要政策,陳寅恪曾做《男旦》一詩諷刺道:“改男造女態全新,鞠部精華舊絕倫。太息風流衰歇后,傳薪翻是讀書人”,認為“思想改造”后的知識分子只剩下在戲臺上表演的“妾婦之道”。陸鍵東用檔案展示了抗拒“思想改造”的陳寅恪,被關進牛棚、遭受批斗的不堪歲月。他被誣蔑為“比狗屎還要臭”,遭到“拳打老頑固,腳踢假權威”以及“烈火燒朽骨,神醫割毒瘤”的摧殘,更要應付“那一群群突然而來的造反者登門批斗的悲慘場面。例如陳氏晚年已經雙目失明,在文革時,“造反派知道陳寅恪不能‘看’,但可以‘聽’,便別出心裁地發明了一種以聽覺達到摧殘的手段,每當召開大型批斗會,便將幾只高音喇叭直接吊在陳宅的屋前屋后,有時甚至將小喇叭吊到了陳寅恪的床前,名曰‘讓反動學術權威聽聽革命群眾的憤怒控訴’。”并且作者引用了梁宗岱夫人所寫的文字來旁證陳所遭受的苦不堪言的摧殘,即“歷史系一級教授陳寅恪雙目失明,他膽子小,一聽見喇叭里喊他的名字,就渾身發抖,尿濕褲子。就這樣,終于活活給嚇死了。”陳寅恪的經歷,實則也是大部分建國后知識分子的共同經歷。吳小如就指出:“這些經歷,不僅傷了陳寅老這樣大學者、老專家的心,也同樣傷了幾乎每一個愛國知識分子的心。作者所寫的雖只是陳寅老的個人遭遇,實際上也觸及了絕大多數愛國知識分子在各自內心深處已經或者至今尚未完全愈合的創痕。”

作者對陳寅恪晚年不幸遭遇做了許多情緒化的渲染,按谷林的話講,“只剩得同聲一哭,不克回環咀嚼矣。”止痷也批判《最后二十年》是一本非常浮躁的書,在虛張聲勢語境里講陳寅恪,認為“他只是一個個案,不能說是范例,更不應該變成某種情緒化或鼓動化的產物。”這遭到程巢父的反駁,他認為陸著雖有缺陷,但此書所帶來的“陳寅恪熱”并不是任何情感上的炒作,而實在是一個時代人們的“共同情緒”的反映。程還引用暢銷書的“編輯小語”來解釋“共同情緒”,即“被推薦的書中,反思‘反右’、‘文革’的也占了絕大多數,這恐怕不是出于偶然或巧合吧?事實上,這類圖書的出版已成了去年出版界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現象。一個時代是有一個時代的‘普遍情緒’的,從這一出版熱點和專家們對此類圖書的推薦中,也約略可以見些時代的普遍情緒吧?”90年代反思“反右”與“文革”的書非常暢銷,這與當時“告別革命”的思潮是密切聯系的。

陳寅恪的案例,展示了從“反右”到“文革”的一次次運動是反智的社會風潮,以“不斷革命”與“徹底革命”來處理社會矛盾,最后走向了正義的反面,毀滅了有價值的事物。“陳寅恪的悲劇恰恰發生在以‘革命’的名義來無限制地推行某種理念,而這種理念又被大多數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人真誠與狂熱地奉為正義的所謂革命的時代”。陳寅恪對抗于政治,并且殉道于這種對抗,這在90年代轉化歷經劫難后的榮耀,讓人對這位堅守自由與獨立的學術前輩不由自主產生敬意。《最后二十年》塑造的陳寅恪在高氣壓的政治環境中始終保持自己的學術獨立,對學術專業抱有“殉道”的精神,這在整體性“告別革命”的時代情緒里,確實起到了“撫慰劑”的作用,讓知識分子在陳寅恪的身上找尋到了某些同病相憐的滄桑感。

但潘振平提醒:“《最后二十年》這里面也講到了陳毅等,他們對50年代知識分子的鞠躬、摘帽這些事情,也講到陶鑄怎么對待陳。其實陳寅恪的待遇是很高的。他獲得的待遇是很不錯的,牛奶呀,面包呀,這些東西都是特供,這些東西在當時是多困難!包括困難時期大家都吃不飽,還保證了他。他有一個西式生活的習慣。黃油面包這些東西。當時特供給他。專門還給他修了路,他從一級教授來講,他的收入也還是蠻不錯的,能夠維持一個比較體面的生活。在整個50、60年代,他對中共的政策,他有一個不合作的態度。但領導人對他還是很關心的。不能光看到負面的東西”。對建國后知識分子反思,需要有一個宏觀的視野,在正視不幸的前提下,審視背后的復雜性。

三、1998年:“自由主義的一面旗幟”

《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披露了史學前輩的孤苦遭遇,但“此后陳寅恪的話題卻始終在文人之間徘徊,強化舊式士大夫情緒,很少有文章觸及更為深刻的層面,倒真成了一個問題。”1998年林賢治提出質疑,認為陳寅恪只是“文化遺民”,沒有多少思想史意義,他說:“作為詩人學者,陳寅恪自由其存在之價值,但不必懸作當代知識分子的楷模;正如‘為學術而學術’自有其成立之理由,不必一定尊為學術之正宗一樣。”對此,朱學勤提出:“即使如林所言,陳寅恪是個文化遺民——具有濃厚的文化保守主義傾向,一個文化立場上的保守主義者是否可能同時出現自由主義傾向?如有這一可能,自由主義者又當如何面對?”

這一問題在王焱的《陳寅恪政治史研究發微》得到解決。王焱此文,第一次從自由主義學理角度來處理陳寅恪,認為陳的“中古政治史研究,注重社會力量,但更將關注的重點移放到個人身上,著重為個人自由的權利辯護。如果說陳寅恪是保守的,這種保守也是對自由的保守。”王焱發現了陳寅恪的親自由主義的古典主義思想。之后,在劉軍寧主編的《北大傳統與近代中國——自由主義的先聲》一書中,摘錄了陳寅恪的《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對科學院的答復》以及主張“無自由之思想,則無優美之文學”的《論再生緣》。李慎之在此書序言《弘揚北大的自由主義傳統》中,認為在北大慶祝百年校慶之時,最要緊的是弘揚北大的自由主義傳統,他說:“曾經擔任北京大學客座教授的陳寅恪一生盡瘁學術,謹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的后半生經歷了極其險惡的政治壓力,然而他到死也沒有向政治權力低頭,實踐了他早年說過的話:‘不自由,毋寧死耳!’”在他看來,陳寅恪這樣尊嚴、堅強的個人使北大播下的自由主義精神得以維系于不墮,而“今后隨著中國的文明進步,這種精神一定會發揚光大。”

從《讀書》到《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引發的“陳寅恪熱”,為90年代末的自由主義提供了本土資源。80年代末,自由主義與權威主義正面交鋒,重挫后受到了猛烈的抨擊。但1992年的鄧小平南方講話,主張解放思想,提出市場改革。自由主義也開始回潮,與權威主義的關系有些緩解,而“談談陳寅恪……無意中卻‘擠出’了一條自由主義的言路。”李慎之明確地提出思想家陳寅恪,認為他“替為奴性所主宰的中國人立一個新的傳統”,“為中國文化添上了一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新統。其價值將愈后而愈顯”,而這“今天已成中國知識分子共同追求的學術精神與價值取向,而且一定會成為現代化以后的全中國人民的人生理想。”同時他反對陳寅恪是一個“文化遺民”之說,他認為陳晚年表彰陳端生、柳如是的自由獨立精神,并且她們一為罪婦,一位妓女,是社會底層之底層,而陳卻“同情陳端生反抗‘當日奉為金科玉祿之君、父、夫三綱’,贊美‘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獨立之思想’;對柳如是,則甚至夸獎其‘放誕多情’,稱之為‘罕見之獨立女子’。這豈是一個文化遺民,或者用現代的話來說,一個文化保守主義者所能說得出來的?”

同時,陳寅恪的自由獨立精神也被納入五四傳統之中。王元化在《五四精神與激進主義》一文,提出:“‘五四’到底做了些什么?又存在什么樣的問題?我們要繼續‘五四’的什么精神?過去寫五四思想史很少‘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句話。這是陳寅恪為王國維寫的紀念碑銘中提出的,很少被人注意,我認為這句話倒是五四文化精神的重要遺產之一。”并且他指出五四以來的個性解放,最后演化為提倡做螺絲釘以及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反而陳寅恪保存了五四的自由解放精髓。陳思和也認為陳寅恪的自由主義精神與魯迅的“現實戰斗精神”處于同等的位置。指出“陳寅恪先生過去是被人看作保守派的一員,與新文化運動無緣,但從陳寅恪先生的知識結構與學術成就而言,傳統的文化模子根本就無法鑄就那樣的知識和人格,再則,雖然陳先生以傳統文化的守護人自居,但其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旗幟,說到底仍然是‘五四’以來的知識分子傳統中最寶貴的一部分。”

市場經濟的發展,在90年代后期讓知識界出現“左”與“右”的區別,裂變為“新左派”與“自由主義”。“新左派”認為近代歷史中的群眾性大民主沒有錯,以及毛澤東在文革中的一些做法有其合理性,并指出當時社會的弊病是“西方病”、“市場病”,提醒要審視市場機制。“自由主義”則認為中國的問題是沒有對至“五四”以來的左傾激進主義思想進行清算,而只有通過引進市場機制來使政治體制改革,實現憲政治國。“新左”與“自由主義”的爭論,引發了塑造國家主義與非國家主義的文化英雄。在“新左”挪用紅色偶像之時,自由主義也開始建構處在主流邊緣話語之外的英雄,他們“試圖贊美那些在‘集權體制’下英勇斗爭的英雄,并強調自由的知識分子必然在社會主義制度下遭受屈辱。”而陳寅恪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所謂‘新左派’與‘自由主義’的論爭中,自由主義作為知識界的主要思想流派,對中國傳統尤其是近代的思想資源加以改造吸收,而陳寅恪‘十字真言’正為此中佳選。所以,陳寅恪作為自由主義思想家的形象一步一步被強化。他說過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理所當然地成為自由主義的一面旗幟。”

王小惠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注釋:

①克羅奇:《歷史學的理論和實際》商務印書館,1982年。

②呂彭:《最是文人有自由》,載《讀書》1993年第8期。

③⑥陳平原:《學者的人間情懷》,載《讀書》1993年第5期。

④2014年9月23日筆者對吳彬的采訪。

⑤朱新華:《“陳詩”急需“鄭箋”》,載《讀書》1994年第5期。

⑦佐藤慎一(日)劉岳兵譯:《近代中國的知識分子與文明》,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4頁。

⑧2014年9月23日筆者對吳彬的采訪。

⑨何新:《樸學家的理性與悲沉——讀〈陳寅恪文集〉論陳寅恪》,載《讀書》1986年第5期。

⑩?葛兆光:《吾儕所學關天意》,載《讀書》1992年第6期。

?周一良:《從〈陳寅恪詩集〉看陳寅恪先生》,載《讀書》1993年第9期。

?王曉明、張宏、徐麟等:《曠野上的廢墟——文學和人文精神的危機》,載《上海文學》1993年第6期。

?程巢父:《思想時代》,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57頁。

??高瑞泉、袁進、張汝倫等:《人文精神尋蹤》,載《讀書》1994年第4期。

??黃卓越:《歷史遷流中的固執信念》。

?李澤厚:《李澤厚學術文化隨筆》1998年,第270頁。

?夏中義《謁陳寅恪書》,載《文藝爭鳴》1997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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