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 玄 樊 星
《老生》與道家文化
普 玄 樊 星
普玄:
樊老師,您好!我對賈平凹的《老生》非常感興趣,這部作品加入了《山海經》的許多內容,融入了道家的思想。您是研究賈平凹的專家。您1992年寫的論文《賈平凹:走向神秘》論述了賈平凹作品中的神秘傾向,很有見地,賈平凹也非常欣賞這篇文章。那應該是研究賈平凹創作中神秘思想的具有源頭意義的文章。我看后來很多評論其實都是從您那篇文章出來的。今天我們的對話就從《老生》開始,圍繞賈平凹與道家文化的關系展開。樊星:
好的,謝謝!我那篇《賈平凹:走向神秘——兼論當代志怪小說》發表在1992年的《文學評論》上。當時寫賈平凹的評論不少,但少有人關注賈平凹與神秘文化的關系。普玄:
是的。我認為,《老生》里面表現很多的道家思想不是一個偶然的現象,其實是一系列作品發展到現在的結果。《老生》里的過風樓好像就在哪一部作品里面出現過的。樊星:
《秦腔》里面就出現過。不僅如此,老生這個形象,在賈平凹以前的作品里也常常出現,不過有時是道士,有時是和尚。這樣通過一個散發出神秘氣息的人物把歷史串了起來,就有了一種歷史感,《浮躁》里面就有一個談玄講空談滄桑的和尚。在《老生》的結尾,也是為歷史唱挽歌。這是一曲20世紀的挽歌,表達了對歷史的一種感悟。小說中的四個故事都以悲劇結尾,耐人尋味。普玄:
《老生》是賈平凹非常有明顯用意的一篇小說,體現了他對世界、對百年歷史的看法。樊星:
我的感覺是,關于賈平凹與道家文化,有三個層面的線索值得研究。首先是陰陽。賈平凹曾把自己的書房起名叫靜虛村,靜虛就是陰,就是道家的立場。靜虛意味著與浮躁的時代形成對照。這樣的道家立場,具有批判意味。但是他很快發現浮躁的浪潮是抵抗不住的,所以到了1987年的《浮躁》,就表示了對浮躁的理解。既立足于靜虛,又對浮躁表示理解,這是賈平凹的豁達之處。這樣就比傳統的道家思想顯得更開闊一些。《浮躁》寫金狗、雷大空等人的浮躁,寫出了當今農民上下求索的強悍生命力。在1980年代,很多人對于浮躁情緒持批判態度,但賈平凹表示了理解。到了1993年的《廢都》,實際上表明賈平凹本人也身不由己地浮躁了,所以他說《廢都》是“苦難之書”。我在上課的時候講1993年,會特別提到兩件事,一是“童話詩人”顧城自殺,二是“靜虛村主”寫出了苦悶的《廢都》。小說里面的莊之蝶在性放縱中驅除苦悶,就顯得相當浮躁。如果說前面的虛靜是一個正題,那么《廢都》實際上對正題的否定。這顯然與他當時身體不好有關系。身體不好,人的情緒也會消沉。普玄:
1992和1993年都值得關注。樊星:
1992年很多人下海,后來都虧了,只好上岸。可上岸后也難以靜下心來。這正說明真正的靜虛境界是非常難得的。對賈平凹來說,從靜虛到《浮躁》,是一個轉變。后來有重要意義的是《高老莊》。賈平凹原來認為靜虛就在故鄉商州,所以寫《商州初錄》,渴望回到商州。但是到后來發現商州也變了,不再那么寧靜、淳樸了,這其實是對傳統的鄉愁情緒提出了質疑。中國文人常常懷念故鄉,但是今天其實不可能再回到從前的故鄉了,因為回去以后看到的是破敗的自然、是復雜的人情矛盾。在整個社會都已經現代化了的今天,要做到靜虛非常難。如果說《廢都》是對靜虛的一種否定,那么《高老莊》就是對鄉愁的否定了,靜虛的現實基礎已經不存在了。還有《懷念狼》,這本書是一種富有想象力的寫作:狼沒有了,人就變得像狼了。《懷念狼》,懷念從前的野性,實際上表達了要超越《廢都》的苦悶的思考。還有《高興》,我認為寫得非常好,故事情節很單一,但是意蘊很深厚。劉高興進城之后,對阿Q精神進行了新的演繹。那么多農民工為什么紛紛進城?因為老百姓能從城市生活里找到農村沒有的快樂。高興雖然生活在城市的“底層”,其實活得很自在很快樂,這就體現了莊子的思想:自得其樂,自在逍遙。這是在一個更高的層面,又回到了靜虛。所以說,他的靜虛理想,有一個在變化中發展的階段:從1970年代末希望從樸素的商州找到靜虛,到1990年代對新的時代情緒表示理解,再到重新認識生活,變得更加豁達起來。普玄:
《老生》也是寫商州的。賈平凹的《商州初記》、《商州再錄》和《商州又錄》等作品寫完之后,實際上后面的《秦腔》、《帶燈》和《老生》全是寫商州。他試圖以一個鄉鎮和村子的變化來反應時代。他很少寫縣或者市的。他的聚焦點大部分在鎮上和村子上。在《古爐》里,他就說,“古爐就是中國”。樊星:
對,他還說過,可以把商州當成是中國的一個縮影。是在他早期的小說集《小月前本》的前言里面說過。普玄:
寫商州的時候,大部分也是寫村子,主要是民間的東西,商州很多地方的城市變化他沒有寫,落腳點都在鄉村,在民間。《老生》中的故事是在商州。樊星:
你談到我們能不能結合其他作家來談?我想起曾經寫過的一篇文章,叫做《當代新道家──“當代思想史”片斷》,發表在1996年的《文藝評論》上。當代有新儒家,但我們很少聽說新道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代新儒家的提倡人多是學者的原因。普玄:
其實提到當代新道家的人很多,只是在道教研究界,不在文學界。樊星:
是嘛。在這篇文章中,我提到這么幾位作家。一是汪曾祺。汪曾祺說過不喜歡道家的消極,但是對莊子的文采很感興趣。汪曾祺的思想是儒道雜糅的。再就是賈平凹,他主張靜虛。稍后還有阿城。阿城的《棋王》講以柔克剛,在自己的愛好當中超越苦難、玩出名堂來。普玄:
《老生》也是講以柔克剛,你看主要人物都是小矮子,包括匡三司令。小矮子常常是一個時代的英雄。樊星:
有意思,在現實中,拿破侖、列寧、魯迅、鄧小平等大人物都個子不高。柔弱勝剛強,四兩撥千斤,這就是道家的思想。其實中國文化最理想的境界是剛柔相濟,但現實中常常很難做到。普玄:
我們回頭來看,這基本就是賈平凹小說的定理了,《秦腔》里面砍斷生殖器的人是一個很柔弱的人,包括《古爐》里面的小孩子狗尿苔也是。很多的英雄人物當時都被殺了,但這種柔弱人物卻最終堅強地活了下來。這樣一看,他的人物體系是有一種統一性的,都是以弱勝強。賈平凹的故事里都有一個強勢人物的毀滅,弱小的人反而活了下來,比如寫文革的《古爐》中原先在村頭修自行車但后來成為造反派頭子的人物形象,最后被毀滅,其實賈平凹是非常欣賞這個人物的。《老生》里的匡三司令,一開始并不是隊伍的靈魂,但最后卻活了下來,而英雄都被打死了。樊星:
歷史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變動,《易經》就是講變易,變化萬端的時候,是各種力量錯綜復雜、互相消長,其中玄妙,常常難以說清。普玄:
對。實際上,《老生》就是談百年的變化之道,很多評論家都已經注意到了。樊星:
但好像沒有充分展開。《老生》中寫改革開放之后當歸村依然出現了問題。這讓我想起閻連科的《炸裂志》:富裕是以社會道德水平下降、人的底線的沉淪為代價的,越來越多的作家已經注意到現代化帶來的負面的東西。普玄:
回到賈平凹,我認為,這些變化里有不變的東西。《老生》里面談到了生死。唱師就是一直面對死亡的。在《老生》里面表達了一種豁達的死亡觀,這明顯受到莊周的影響。賈平凹常常隨身帶兩本書,一本是《莊子》,另外一本是《諸葛神數》,這也是很有名的道教的書。漢水一帶有唱陰歌的習俗,一般剛開始都唱死者生前偉大之處,但唱著唱著,開始唱歷史演變。這就意味著唱陰歌不單單是對死者的悼念,也講歷史輪回。這樣,小說里并沒有過于悲傷的東西,而是一種面對死亡的曠達感。漢水流域的楚人對死亡相對豁達的。農村里老人去世,叫“白喜事”。這樣的喪事操辦起來悲戚度不高,守夜的人會打麻將或者喝酒,由此也可看到死亡觀念的豁達。樊星:
《老子》里面就說“民不畏死”。在莊子那里,是“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莊子的老婆死了他鼓盆而歌,這里面有一種麻木,也是一種豁達。雖然《老生》里充滿了各種災難,歷經滄桑,但一切過去之后都是過眼煙云。在這一點上,道家把一切都看透了。普玄:
超越了階級,超越了生死。在唱師眼中,不管哪一派的人死亡,都是一樣的死亡。《老生》為什么引用《山海經》?我認為不是無意的。我感覺這里面,百年的滄桑故事和《山海經》都是有聯系的,都寫世道的變化。《山海經》寫自然的法則,人與天地的關系,人的生死在變化里有不變的東西。樊星:
在《老生》里,引用《山海經》,常常充滿玄機。那些恍兮惚兮的對話,擴大了小說的內涵,要靠讀者去悟。人與自然、動物,有無數的謎,難以說清楚。普玄:
賈平凹也特別愛打比方,包括他評論別人的散文。樊星:
這與學者總是引經據典的方法很不一樣了。說到這里,我們可以說道家不僅僅是柔弱勝剛強,而且還主張把握事物之變,因勢利導。再就是心境。從強調虛靜到卷入浮躁,逐漸過渡到超脫的心境,這就是心境的變化,并且這里面還有佛的因素。我覺得當代作家中能將三教的哲思都寫出來的,賈平凹是最突出的。他寫生活中的民間儒家精神,比如《天狗》,就寫一個普通老百姓在民間本分做人,就是儒家的精神。寫佛家的,比如《煙》,寫宇宙間有東西是不滅的,那就是阿賴耶識,也就是佛家說的萬物的種子。這篇小說寫于1991年,也是在賈平凹生病的時期,估計也和他的心境有關。賈平凹的小說不光是道家的東西,儒家和佛家的都有。普玄:
賈平凹思考小說寫法已經很早了,我注意到在1985和1986左右他就有創作談思考現代性和傳統的關系。樊星:
賈平凹充分挖掘了道家的資源,還注入了新的東西。不過,道家的負面的東西也值得注意,比如林語堂就說過道家使中國人變得圓滑。什么事情都順其自然,那么是不是隨波逐流、無所作為?莊子也有投機的一面。中國當代社會的發展和莊子的思想在很多方面是矛盾的,但這里面有非常復雜的關系。比如《廢都》中莊之蝶這個名字,顯然來自“莊生夢蝶”,有一種迷失感。任何一種思想,都難免有負面的東西。普玄:
道家對身體和心靈都非常關注,注重自我,是和儒家的廟堂對立的概念,而莊子創立了江湖。樊星:
其實對儒家的廟堂說也眾說紛紜。儒家講等級,又講“民為貴”,就很矛盾。歷史上,帝王、政客的儒家與志士仁人的儒家思想常常沖突。普玄:
在《老生》的后記里面,我看到他談自己寫作的責任,把寫作當成使命來對待,我看完之后很感動,感嘆作家內在力量的偉大。賈平凹的道家思想實際上是有體系的。我們不妨來梳理一下賈平凹從開始創作到《老生》的道家痕跡。樊星:
賈平凹不像其他作家只是偶爾表現道家文化,賈平凹思考了很多年。他早期學孫犁,寫了很多清新淳樸的作品,人物精神氣都是向上的,淳樸的,比如《滿月兒》和《天狗》。到了1983年,他看了宗白華的書。宗白華談到做詩人必須記住兩點,一是要養成偉大的人格,二是要研究經典。賈平凹突然感覺自己在西安呆了這么久了,要回到故鄉,于是有了“商州系列”。“商州系列”一直到1986年寫《浮躁》,對浮躁表示理解,就與傳統的道家不太一樣了。普玄:
一直到1992年的《廢都》,這是創作的第三個階段。實際上賈平凹小說真正的文風變化是從《廢都》開始。他自己也提到,《廢都》以后,原來喜歡他的讀者不喜歡他了,而不喜歡他的人開始喜歡他了。《廢都》是讀者感受的分水嶺。賈平凹說過,《廢都》以后我丟失了一批讀者,又獲得了一批讀者,但我應該帶著我的作者走,而不是讀者喜歡什么我就寫什么,這就是作家的自覺性和主體性。從《廢都》以后,包括《妊娠》、《高老莊》、《懷念狼》、《土門》、《懷念狼》和《秦腔》,等等,都寫得很有現代感。樊星:
包括那篇《病相報告》。普玄:
我認為這個小說寫得非常好,但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這篇小說有點像中國的《霍亂時期的愛情》。樊星:
賈平凹小說的故事性很強。實際上,賈平凹從中國古代小說《紅樓夢》和《金瓶梅》等作品中獲益良多。因此不如說這些小說是“中國的魔幻故事”。普玄:
您認為,賈平凹第一篇有道教痕跡的是哪一篇作品?樊星:
我認為是1983年發表的《商州初錄》。作品寫得非常安靜、淳樸。賈平凹從道家出發,尋找傳統文化的根。到1990年代初,《太白山記》、《煙》等作品開始追求魔幻、神秘的風格,寫得如夢如煙。還有《龍卷風》和《癟家溝》等作品,充滿志怪的風格,既魔幻,也散發出道家的神秘氣息。特別是《煙》表明,當道家不能讓賈平凹擺脫塵世的煩惱的時候,佛教的因素加入了進來,就使得賈平凹實現了佛道互補,從阿賴耶識中找到信念。當靜虛也無法抵抗浮躁的生活與心態時,賈平凹就從佛家當中去尋找精神寄托。普玄:
《廢都》其實也有道家的痕跡,比如莊之蝶這個名字,還有那頭老牛。其中的幻滅感、輪回感,也屬于道家。我跟謝有順談過,我覺得《秦腔》其實就是廢鄉,謝有順表示同意。鄉村回不去了,但新的鄉村沒有建立起來。樊星
:《高老莊》寫故鄉回不去了,于是開始尋找新的境界,結果就是《高興》。高興的隨遇而安,雖然社會地位低也依然快活,其實也是道家的東西。普玄:
《高興》也寫得非常好,我看了之后不停地圈圈點點,很多細節都寫得很好。樊星:
賈平凹走出《廢都》,在《高興》這里超越了《廢都》的負面因素。這時候他的生活和身體都已經很順利了,這就叫不斷超越。普玄:
作品中有了健康和亮色的正能量。比如《古爐》里有一個王善人,有了亮色,《帶燈》里的帶燈就是螢火蟲,給鄉村帶來了希望的意思。樊星:
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賈平凹的轉變。道家思想的當代性就在于,能使人把事情看淡,保持平常心,活出滋味來,可以幫人營造一種很好的心境,這點很重要。要談賈平凹和道家文化的關系,就應該看到賈平凹在繼承道家文化的時候還在不斷發揚和創新。普玄:
賈平凹的作品合計有一千多萬字,但至今還能耐人尋味的小說一是跟民俗有關,二是跟宗教有關。商州系列和《太白山記》讀來依然還有味道,就是這些魔幻的民俗和宗教的東西永不過時。民俗和宗教比故事留存的時間要長一些,這些東西常常可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這對寫小說的作家來說啟示很大,只有文化、民俗和宗教這些東西才能夠更好地保留下來。樊星:
四大名著是經過時間檢驗的,又融入了民俗和宗教的東西,而不是簡單只是故事。普玄:
由此看來,賈平凹在表現道家文學上比一般作家要走得遠,《老生》里融入了道教文學來反思二十世紀的歷史,突破了一般的視角,顯得更加深入和深刻。再看賈平凹的所有創作,可以看到他是一個在創作技巧上盡量現代,但卻在文化選擇盡力傳統的作家,這使得他的創作有自己的特色,并且很多作品有成為經典的可能。普 玄 湖北作協文學院
樊 星 武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