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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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與展望:龍學研究的“當代視角”綜論
鄧心強
《文心雕龍》研究的“當代視角”成為龍學的新趨勢,這主要從揭示《文心雕龍》人文精神并闡發其當代價值、《文心雕龍》與當前文藝學學科建設、對當前文藝界與批評界的救弊功效、以理論觀點解讀當代作家作品、闡發對當前公文寫作的價值與影響等幾個層面展開,同時也存在著如何通過現代傳播使《文心雕龍》走向大眾、《文心雕龍》如何影響當代文論、龍學個案研究還可進一步擴大、跨學科研究還很不足等問題。
龍學;當代視角;反思;展望
龍學是顯學,近一個世紀以來走過了不同尋常的發展歷程,在數代學者的努力鉆研下取得了顯赫的學術成就,當前僅就龍學的學術史梳理就涌現出張少康、張文勛、汪春泓等學者的著作多本。80年代以來,隨著人文精神大討論、西方文化不斷傳入以及國學熱的興起、民族復興浪潮的高漲,學界對《文心雕龍》這部皇皇巨著的當代價值做出了多元思考,以當代視角對此著蘊藏的各種理論資源、它與當前文藝學、寫作學、文書學等學科建設之間的關聯、其在西方文論話語不斷侵蝕的今天如何發揮功用等,進行了富有價值的探索,其研究的路徑、范式、成果及存在的問題值得做專題性反思與總結,以在新時期開拓龍學研究的新空間。
近三十年來,國內已有多名學者倡導將龍學研究與“當下社會”建立關聯,或者說主張從當代視角去激活這部巨制,以實現古為今用,傳承《文心雕龍》中的優秀思想文化,以直面和解決現實文學創作、批評以及學科建設中的諸多問題。如涂光社在《有關〈文心雕龍〉當代意義的一些思考》(《遼寧大學學報》2010年第2期)中認為,《文心雕龍》作為當前國學中的顯學,既是對明清集成性研究的自然延伸,更是現當代反思傳統文化的必然選擇。“它與現代文論的同中之異具有參照和補正的可貴價值;從宏觀上認識傳統文學觀念中人文精神與實踐性理論特征的當代意義,以及繼續作微觀研究皆十分必要。”“龍學的興盛使我們對于古人在文論領域的獨特建樹,乃至華夏民族的人文精神,及其對人類文明的貢獻理解更為全面和深刻,必然會堅定我們振興民族文化的自信。”這些觀點皆擲地有聲。楊星映《〈文心雕龍〉理論體系與當代文學理論體系之比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認為,“當代文學理論體系的建構可以在《文心雕龍》中得到印證,對人類文學活動普遍規律的研究總結古今具有一致性,《文心雕龍》產生于民族文學的土壤之上,它不僅是我們認識和理解、開啟古代文學寶庫的鑰匙,而且也理所當然地成為我們建構當代文學理論民族化體系的富礦”,“通過對包括《文心雕龍》在內的本土理論資源的挖掘和現代轉換,我們將走出一條民族化的理論建設道路來。”黨圣元先生在系列講座、報告中均認為古代文論并不只是進入博物館、史料館,成為后人參觀的文獻和考古文物,雖然由于市場經濟、政治體制改變造成的社會轉型,再加上西方現代美學、哲學的挑戰,古代文論正在遭受多方沖擊。如何直視并解決這個問題?他提出: 古代文論是一個需要不斷發展的文學版塊,而不是塵封于歷史中的,它是有待激活的資源,《文心雕龍》更是首當其沖需要激活的資源富礦。此外,袁濟喜、李建中等學者均發表過類似觀點。正是在這批學者的倡導、呼喚和以身作則的嘗試下,近三十年來,以“當代視角”研究《文心雕龍》取得了累累碩果,其范式與路徑大體如下。
袁濟喜《〈文心雕龍〉的人文精神與當代意義》(載于“國學網”)認為,《文心雕龍》博大精深的人文蘊涵與思想光彩,即使在今天全球化的電子傳播時代依然歷久彌鮮、生生不息,其強大的生命力在當代人文建設中依然具有其精神價值。此書中孕育、磨練的人文精神集中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對于古代儒家人文精神的傳承,二是對于佛學精神的張大,三是劉勰自身人格精神的融入。這三大要素互相融合與促進,構成了劉勰的精神世界和寫作動力。袁先生結合中國當前文化建設存在的審美平面化和市場化、國人出現精神信仰真空等問題,揭示了此著人文精神的當代意義。并且指出:“經典或元典文化中的人文蘊涵既有永恒性,探討的是普遍性的人生與文化問題,同時又具有可闡釋的變易性,并非僵化的教條,可以走向當今與未來。”此后,他在系列論文如《國學與當代》(《前進論壇》2010年第5期)、《國學與現代學術》(《東南學術》2007年第5期)中,均結合現實社會存在的問題,對《文心雕龍》等國學精粹的當代價值與功用進行了闡發。
何懿在《文心雕龍: 陶冶情靈、承傳人文精神的巨著》(《遼寧大學學報》2010年第2期)中,分析了劉勰論文的知識結構、《序志》篇以抒情之筆交代寫作緣起、《養氣》篇論主體心理機制之涵養、《程器》篇論作家的社會但當和責任,以及劉勰對“氣爽才麗”的推崇、對構思中“虛靜”精神狀態的論述、對情感真摯的要求、對美文的建構等,深入開掘、全面呈現此著中包蘊的濃厚人文底蘊,以滋養今人的心田,適應時代的需要,使大學專業教學在知識性傳授之余,讓學生獲得人文性啟迪與滋養。
吳曉峰的《〈文心雕龍〉的積極進取精神及其當代意義》也認為《文心雕龍》不僅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文學理論著作,更是一部有著深刻人文精神內涵的思想文化經典。作者就此著中蘊藏的人文精神及其價值進行了闡發。涂光社《有關〈文心雕龍〉當代意義的一些思考》也從劉勰論文與道之關聯、自幼的志向、著述的命名、動機,對《左傳》論“三不朽”、司馬遷“發憤著書”說的傳承、與曹丕論文章與生命存在的意義等角度,闡發了《文心雕龍》的人文精神,體現出其重“文”的文化傳統與重“用”的理論特色。此外,其他學者也在各自文章中對《文心雕龍》的人文精神及劉勰的人格魅力等進行了較細致的剖析。
2006年,首都師大舉辦“《文心雕龍》研究與當代文藝學學科建設學術研討會”,與會專家學者就《文心雕龍》與當代文藝學關系各抒己見,進行了較深入的闡發。認為《文心雕龍》與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傳承問題將是今后龍學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此后七年來,關于《文心雕龍》與當代文論、美學、語言學、寫作學之關聯,陸續有文章探究。此后,在2008年北京召開的“《文心雕龍》與21世紀文論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眾多學人談到當前應給龍學研究注入新的青春活力,其中將龍學與當下社會現實、與當今文論及批評結合起來以古為今用、激活資源,是重要議題之一。在此背景下,近年來不少學者就《文心雕龍》與當代文藝學學科建設進行了探索。
戚良德《〈文心雕龍〉為當代文藝學提供了什么》(《文史哲》2007年第5期)緊密結合文本,分析了《文心雕龍》形成的獨具特色的六大文藝觀念: 一是以心學和美學為基本內容的文學觀念,二是以體裁分類和規范為基本內容的文體觀念,三是從具體作品考察出發的作品觀念,四是從創作實踐出發的寫作觀念,五是著眼歷史發展的文學史觀念,六是著眼于人文背景的文化觀念。作者并指出《文心雕龍》不僅可為當代文藝學提供資料,而且還從文藝學的整體觀念架構上,提供了一個基于中國文學實踐的文藝學范式,為當代文藝學提供整體借鑒。
涂光社認為“《文心雕龍》最為全面地展示了文學自覺時代的文學觀和理論建樹”,“無論從體系的完備、思想方法的先進性還是思辨和理論探索的深度和廣度上看,它在文論領域都首屈一指,是現當代無可替代的比較研究對象”。作者精心選取了此著中《神思》、《體性》、《通變》、《情采》、《物色》、《知音》等篇章詳細分析,挖掘書中與當代文論有基本相通的理論命題,試圖呈現其文藝學價值,架構起《文心雕龍》與當代文論之間的紐帶和橋梁。他針對當前文藝論著多沉溺于瑣細分解、抽象演繹或者外來新概念的羅列堆集等不足,分析了該著的“實踐性”品格及其當代啟示。
楊星映在《〈文心雕龍〉理論體系與當代文學理論體系之比較》中,通過對《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與當代文學理論體系的比較,說明它們二者的體系建構都反映了人類文學活動的普遍規律即作品、世界、作者、讀者四要素及其相互關系,因而具有共同性,可以相互印證;但由于雙方在思維方式、術語使用以及表述方式上的不同,也產生了二者之間的差異。正是由于具有共同性與差異性,《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才有可能和必然對當代文學理論建設產生積極的影響和作用。她認為:“我們看到,當代文學理論的表述是以抽象思維的方式,而《文心雕龍》的表述是具象與抽象的統一,二者有著巨大的差異。《文心雕龍》這種審美描述與邏輯推理的統一可以同時把握揭示文學的現象與規律,更切合文學的具象化性質,值得當代文學理論借鑒。”“我們可以知道,當代文學理論體系的建構可以在《文心雕龍》中得到印證,對人類文學活動普遍規律的研究總結,古今具有一致性,《文心雕龍》產生于民族文學的土壤之上,它不僅是我們認識和理解、開啟古代文學寶庫的鑰匙,而且也理所當然地成為我們建構當代文學理論民族化體系的富礦。”
作者還說,當前應以《文心雕龍》為參照來建構當代文學理論,將它溶入當代文學理論。一方面我們可以從中吸取它的理論范疇來建構民族文學理論體系,像意象、虛實、形神、意蘊、風骨、通變等范疇術語已經逐漸進入當代文學理論體系之中;另一方面,《文心雕龍》的思維方式和表述方式又為我們提供了思維的新方式和新角度——對文學藝術的整體圓照,以及結合具體作家作品進行的歷史審美描述與邏輯推理相統一的論述方式,則有可能改變我們的分解式抽象思維和單純的概念演繹推理,更好地把握住文學的現象與本質。通過對包括《文心雕龍》在內的本土理論資源的挖掘和現代轉換,我們將走出一條民族化的理論建設道路來。“通過對《文心雕龍》的擘肌分理、深入辨析,或許,我們可以探得中國古代文論思維方式、理論范疇、研究方法、表述方式的特色與優長,作為建設當代文藝學的借鑒和參考。”此后,作者在《古代文論范疇溶入當代文藝學的探索》(《重慶師院學報》1998年第4期)、《從具體到抽象——〈文心雕龍〉的啟示》等系列論文中,就中國當前文論該如何融入《文心雕龍》的理論話語、如何借鑒其理論資源等,做出了論述和嘗試,具有很強的啟發性,體現出很強的關注當下、古為今用的學術意識。
林其錟《〈文心雕龍〉文論資源與當代文藝學研究——兼談張光年〈駢體語譯文心雕龍〉的啟示》認為,此著真正的價值,在于它在繼承前人文論成果的基礎上,研究了大量的作品,總結文學發展的歷史經驗,揭示了許多創作規律,回答了帶有普遍性的“為文之用心”問題。諸如:
文學與現實的關系問題;文學的社會功能問題;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問題;繼承與創新的關系問題;作家個性與作品風格的關系問題;創作與技巧的關系問題;文學的創作與文學批評的關系問題等。
這些是任何時代文藝發展都會碰到而必須予以正確處理的問題,也是當代文藝學研究的基本內容,是新時期中國文藝發展有待結合新形勢、新情況、新問題必須給予正確回答的問題。只有正確解決這些基本問題,才能用正確的理論引導和促進當代中國文藝新的自覺: 明白文學的來源、發展過程、本質特點、發展趨向以及當前遇到的主要問題和合理解決的辦法,從而引導和促進當代中國文藝向健康的方向發展。
文章指出我們當今面臨的歷史時代環境和文化語境與1500多年前的劉勰驚人地相似,表現在: 都處于社會大變革的時期;都面臨外來文化的侵蝕,并存在如何處理本土和外來文化關系的問題;文壇上都存在各種不良文風問題,等等。因此,“《文心》回答的基本理論問題,今天仍然難以回避”,“《文心》仍不失成為建設當代新文藝學最可寶貴的借鑒資源”。
文章評析了張先生《駢體語譯〈文心雕龍〉》,認為其研究有鮮明的特點,即面向現代、面向青年、面向世界;研究要“注意同今天的創作實際結合起來”,并指出“其中不少篇章,也大有助于青年一代增進文學知識、提高文學素養”。張先生在研究中擅于汲取《文心雕龍》的精華,以充實現代文藝理論為建設當代文學、文學理論批評和文學史基本工程服務。作者還認為,張著語譯諸篇“很多地方觸及眼前文藝創作與批評的時弊,話雖不多,但發蒙振、引人深省,對當代文藝理論建設頗多啟示”。研究《文心雕龍》要同當今的創作實踐結合起來,它必然“對當前的文學創作和文學理論批評工作還有重要參考價值”。
部分學者也在2008年首都師大會議上或文章中對《文心雕龍》與當代文藝學進行過探討。韓經太教授從劉勰的“智術”理念與雕飾美學思想出發,探討了《文心雕龍》的經典意義與現代文藝美學的建設問題;吳艷女士認為劉勰《文心雕龍》面向當下、面向問題、振葉尋根、觀瀾索源、敷理舉統的特點仍然是今天應該繼承的研究范式。
針對中國當前文藝界與批評界普遍存在的諸多問題,學界轉向《文心雕龍》這部巨制,以借助其思想資源來針砭和療救現實,是當前龍學研究的一大熱點與趨勢。
涂光社在《文心雕龍“話語”的現代啟示》(《遼寧大學學報》1999年第3期)中,從建設合乎時代要求對文學現象進行科學闡釋和把握的話語、在繼承中創新的話語、建構理論與批評的美文等方面,揭示了《文心雕龍》的當代價值和意義,認為這對當今文論界的“失語癥”及有關“話語”問題具有重要啟示。此外,他還在《有關〈文心雕龍〉當代意義的一些思考》中,就此著體現出的“實踐性”品格及其當代啟示進行了揭示。認為劉勰的批評和理論皆為實踐所用,理論批評從文學實踐中升華,再回到寫作與欣賞的實踐。全書評多于論,不作抽象演繹而具有美感和詩意,這對于當下的文學理論批評有鮮明的借鑒意義。作者認為,中國當前某些文藝論著似乎越來越遠離寫作實踐,往往沉溺于瑣細分解、抽象演繹或者外來新概念的羅列堆集之中,如借鑒《文心雕龍》,論者能有“為文用”的自覺和警醒,則是文壇和理論界的幸事。
李建中在《論〈文心雕龍〉“青春”版之創造》(《中州學刊》2011年第1期)中,認為當前我們研究《文心雕龍》,應像劉勰那樣運用富有活力的文體(如《文心雕龍》即是用六朝最時髦的駢文體寫成)回應現實問題。他還在多篇文章中就劉勰如何在儒、道、釋多元文化沖突中所采取的獨特姿態和方式進行了揭示與反思,為當前中國文藝界面對古今中外文化的碰撞提供了參照與借鑒。在《文心雕龍講演錄》“后記”中,作者寫道:
青年劉勰內化外來佛學以建構本土文論之體系,歸本、體要以救治風末氣衰之時弊。我們今天研究《文心雕龍》,同樣需要回應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和文學理論問題。我們的時代問題是什么?東西方文化及文論沖突中的心理焦慮、古今文化及文論沖突中的立場搖擺以及文學理論和批評書寫的格式化。而青年劉勰在定林寺里的文化持守與吸納,在皇齊年間的惆悵與耿介,在5世紀末中國文論的詩性言說,對于救治21世紀中國文論之時弊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不僅這部講演錄通篇聯系當前文藝現實,結合當前學術界和批評界普遍存在的問題,有的放矢予以抨擊與針砭,而且李先生后期治學更加堅定地貫徹“古為今用”的原則。
袁濟喜在《〈文心雕龍〉的人文精神與當代意義》中認為,《文心》體現出中國古代人文精神中的理性意識,后世可以清晰地看到《文心雕龍》人文與理性的合理分布,哲學的升華與實證的解剖相結合,并且劉勰寫作時遵循著一種公正的尺度。其對于時流的否定與批判,“是將人文憂思與為天地立心的公正中允結合起來,關注現實,感受作品,使激情與理性融化在文學批評實踐之中,以推動當今文化建設與文藝事業的健康發展。”也從側面指出當前中國文藝批評界普遍存在的問題。
楊星映在《〈文心雕龍〉理論體系與當代文學理論體系之比較》(《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4年第1期)中,揭示了二者的顯著差異: 一是思維方式不同,前者注重整體直觀;后者剝離表象、抽象思辨的邏輯推理;二是理論術語不同,前者繼承通變以自成體系,且范疇多為對立統一關系;后者充滿抽象的概念,無法準確地反映事物;三是理論的表述方式不同,前者緊密結合文學現象,有機融合對作家作品的具體評析并進行嚴密的邏輯推理,而當今文論注重抽象和分解的方式。作者倡導以《文心雕龍》史、論、評相結合、審美描述與邏輯推理相統一的典型特征來挽救當前文論在西方話語沖擊下越發走向邏輯推理和枯燥理論的泥潭。這既指出了當下文藝界和批評界普遍存在的問題,也是對傳統資源的挖掘與弘揚。此外,楊先生還在《〈文心雕龍〉的“圓”思維》中指出:“辯證的直觀、整體把握的思維方式、從具體到抽象的研究方法、審關描述與類比推理相結合的表述方式,是《文心雕龍》的特色,可以作為建設當代文藝學的借鑒和參考。”這是通過挖掘《文心雕龍》中的優勢資源來改良當前批評頹廢局面的典范,所論極為精準,切中要害。
史為恒《〈文心雕龍〉對現代寫作教學的指導及運用價值研究》(《文教資料》2011年第35期)勾勒、反映了《文心雕龍》“道、學、術”三位一體的中國寫作之道,從能力素養、獨特構思和語言功夫三個方面,緊密結合當前寫作教學中普遍存在的問題,進行了挖掘和分析。趙忠富《試論〈文心雕龍〉對當下應用文寫作的借鑒意義》(《秘書之友》2012年第2期),從政事先務——寫作目的的“尚用”、文體有常——應用文寫作的“合體”、變文無方——寫作的通變、積學儲寶——寫作主體的學識修養四個方面,全面解讀了《文心雕龍》關于應用文寫作的功用、目的、規則和素養等對當前應用文寫作的指導和借鑒意義。李建松《〈文心雕龍·序志篇〉與學術論文寫作教學》(《赤峰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依次從學術規范、論文選題、論文提綱寫作三個方面論析了《文心雕龍》對當代學術論文寫作的借鑒價值,以及對當前申報各種國家、省部級項目、填寫論證的啟發意義。
此外,史玉嶠《〈文心雕龍〉對公文理論的貢獻》(《檔案學通訊》2002年第6期)、李源《論〈文心雕龍〉對現代實用寫作研究的啟發意義》(《安徽教育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何莊《試論〈文心雕龍〉對我國公文理論的貢獻》(《檔案學通訊》1999年第3期)均從不同角度和方面,論述了《文心雕龍》對現代寫作學的多種啟發意義。
黃維梁教授是國內活用《文心雕龍》理論的先鋒,他運用《文心雕龍》“六義”說、“六觀”說等理論資源嫻熟地解讀當代作家、作品,使傳統理論煥發出新的生命活力。其代表性成果有:
《重新發現中國古代文化的功用——用〈文心雕龍〉六觀法評析白先勇的〈骨灰〉》;
《〈文心雕龍〉“六觀”說和文學作品的評析——兼談龍學未來的兩個方向》;
《用〈文心雕龍〉來析評文學——以余光中作品為例》;
《讓雕龍成為飛龍——〈文心雕龍〉理論“用于今”“用于洋”舉隅》;
《閱讀李元洛: 親近經典——用〈文心雕龍〉“六觀”法析評李元洛的幾篇散文》(《理論與創作》2006年第5期)。
由此可見,黃教授認為《文心雕龍》中的某些理論思想具有超時空的永恒價值,對當今文學藝術仍然具有很強的啟迪性,劉勰評價文學的很多范疇、術語,在當下仍然適用,仍可作為解開作品謎庫的鑰匙。
此外,毛廣軍、李蓉在《〈文心雕龍·知音〉篇的文學鑒賞論及其現代意義》(《學理論》2012年第17期)中認為,劉勰從“音實難知”和“知實難逢”兩方面論述了“知音”之難,提出了文學鑒賞者應具備博觀、六觀、入情的素質,其文學鑒賞理論對當代文學批評具有兩大意義: 一是鑒賞者必須加強自身修養且富有創作經驗,二是批評家要學會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何懿在《文心雕龍: 陶冶情靈、承傳人文精神的巨著》中認為,以往的《文心雕龍》教學、研究注重其思想體系、理論觀點,而忽視了它其他方面的資質對人的涵養作用。作者結合《文心》諸篇挖掘,呈現其中包蘊的濃厚人文底蘊,使大學專業教學在知識傳授之余獲得人文啟迪和滋養。
李建中《大學講壇上的〈文心雕龍〉傳播》(《中國大學教學》2011年第1期)則逐一分析、梳理了20世紀以來黃侃、范文瀾、劉永濟等國學大師在大學課堂上的《文心雕龍》講授。立足于20世紀這些龍學經典(講義先后出版),作者從歷時性層面考察了百年中國大學講壇龍學傳播的三個顯著特點: 一是由傳統的文本講疏到現代語境下的義理闡釋,二是由“以中釋中”到“以西釋中”,三是由只重“說什么”到兼重“怎么說”。回望現代龍學在大學講壇的傳播歷程并總結其規律,對于21世紀龍學的拓展與深入有著重要的啟迪價值。近年來類似對當代龍學家的個案研究,主要圍繞其大學課堂上的龍學講義而展開,分析他們講授、研究《文心雕龍》的特點、成就與影響等,從而為當下陷入“瓶頸”期、“高原”期的龍學研究提供參照和啟迪。
此外,長期重視國學現代價值的袁濟喜教授率先在人大開設《文心雕龍》必修課程作為國學普及課程之一,并且多次在論文和報告中強調了龍學在大學傳播的必要性和迫切性,這對推動龍學在青年群體中的普及具有重要作用。
1. 對具有代表性的龍學家的研究
研究具有代表性的龍學家及其治學方法和歷程,幾乎成了近年來的一大熱點和趨勢,如李建中《劉永濟與珞珈龍學》(《中國文化研究》2011冬之卷),概括劉永濟先生對龍學的貢獻;何懿通過對王元化《文心雕龍》研究專著1979年與1992年兩個版本的對校,指出新版中存在著明顯的“去階級分析”、“去偶像語式”和“去規律”現象,并就此提出了一些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葉當前、李平則對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的文獻學價值進行了全面分析。臺灣的廖宏昌、呂武志等先生對王更生先生的龍學研究及其經典著作作了較為詳細的介紹。李平、金玉生《略論黃侃〈文心雕龍札記〉的學術地位和價值》、陸曉光《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中的王國維》(《藝術百家》2011年第5期)、李杰《民國時期的〈文心雕龍〉研究概述》、胡海《現代龍學與中國文學理論的特色》、劉凌《周振甫講〈文心雕龍〉的語境視野》等,都是近年來龍學家個案研究的典范。
目前耕耘最勤的要數內蒙古師范大學文學院,數屆碩士生在各自導師指導下,先后完成近10個龍學個案的論文。
2. 對當前研究主體(學者)的反思
羅宗強先生在2008年首都師大會議上,以具體的數字來說明《文心雕龍》引用中國典籍、提及作家作品的數量,來說明當下學者研究一是缺乏博通的知識結構和理論視野,二是缺乏細致入微的研究工作。并對照當下大學的流水線生產統一規劃和評價,學者做學問從理論到理論,缺乏文學的審美感悟進行了反思,針對當下中國學界和文論界存在的不足提出了勸諫。
羅立乾在《也談百年龍學要有新的重大突破》(《長江學術》2011年第2期)中指出,當前學者應當夯實國學基礎,拓寬理論知識結構,并用宏觀審視與微觀詮釋相結合的方法,去進行實證研究,進一步作好《文心》的校、注、譯工作,才能將陷入瓶頸期的龍學推向前進。此外,董玲在述評中也對劉勰與當代學者的知識結構進行了比較和反思,為當前批評主體如何深入龍學研究指明了方向,提出了建議。
3. 對當前學術生態的反思與啟迪
新世紀初,學者們處在古今中外的坐標軸上如何治學?面對多元文化沖突如何應對?在中國文學普遍西化的當下,如何重構我們自己的學術話語?這是擺在眾多學者面前的棘手話題。李建中在《論〈文心雕龍〉青春版之創造》中,依次從“青春徘徊”、“為文用心”和“雕龍有術”三個層面重新解讀劉勰及其文論,以求激活《文心雕龍》的當代之用: 其一,青年劉勰內化外來佛學以建構本土文論之體系,他在儒、道、釋、玄多元文化沖突和徘徊中,以追隨儒家圣人、弘揚儒家文化為人生理想和現實追求,并將佛學的思維方式和分析方法化入其《文心雕龍》的撰寫中。這都為身陷尷尬處境的中國文論提供了鏡鑒。其二,他在面臨佛化沖突和古今沖突的夾縫中尋求突圍,歸本、體要其為文用心,以救治當世文壇風末氣衰之時弊;其三,《文心雕龍》用駢體論文,用比興釋名,用秀句宏義,美文與青春共在,理思與詩性同體,這對當今突破單一論文體,以哲理思辨言說取代文學性言說,有著極為重要的啟迪作用。作者認為,當今創造《文心雕龍》之青春版能以其旺盛的生命力和鮮活的話語方式,給當代中國文論帶來“泰山遍雨,河潤千里”的催生動力,從而有力改善當前“數字化+格式化+工具化”的學術生態。
4. 龍學大眾化與通俗化的傳播反思
《文心雕龍》因通篇采用駢文語體,加之年代久遠,長期以來主要在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等精英階層傳播和接受。近年來,部分學者開始采用通俗化策略使之盡可能呈現出親切、平和的一面而走向大眾和平民。向大眾普及是近年來龍學研究的又一特色。
廣西師大出版社曾邀請國內知名博導策劃出版過“大學課堂實錄”。李建中的《文心雕龍講演錄》為其叢書之一種,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解讀經典的方式: 既考鏡源流、辨析義理,又賞析儷辭、品藻佳構;既有關于劉勰其人其書的敘事,又有關于《文心》新義的妙評,力圖以“春臺之熙眾人,樂餌之止過客”的輕松方式帶給讀者閱讀的快樂。此書在敘事中明理、抒情中展義,把經典的詩性、理思與解讀的諧趣、雅致融為一體,使讀者在一種欣賞文學作品似的愜意中領悟《文心雕龍》的奧義和真諦。這種講述方式可以激起當代大學生以及廣大讀者對《文心雕龍》的閱讀和研究興趣,使得1500多年前的劉勰和他的《文心雕龍》走進21世紀,走近大眾,從而促進《文心雕龍》在新世紀的傳播。這既是對21世紀中國大學教育之平民化的回應,又是對全球化時代《文心雕龍》傳播之大眾化的推動。
此外,關于《文心雕龍》的今譯、漫畫和DVD制作也是近年來此著日趨大眾化的表現形式。相信隨著科技水平的提高,龍學的普及將日益深入。
5. 《文心雕龍》與當代文學史的書寫
曹慧敏在《淺論劉勰的文學史觀及其現代啟示》(《河南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8年第3期)中,通過對《文心雕龍》關于文學史實的現象描述和文學史發展的規律探求予以挖掘,指出劉勰文學史觀對現代的啟示: 文學史家既要尊重文學現象本身,又要從特定的文學史觀來把握文學現象;描述文學現象要做到真實客觀,而探求文學現象背后的發展規律,不僅要理據充分,而且要有時代性。
此外,李逸津教授在《〈文心雕龍〉美育思想探論》(《青年文學家》2009年第18期)中提出《文心雕龍》的文學觀中蘊含“美育思想”,并進行了較為充分的闡釋。美國林中明先生的《〈文心雕龍〉文體構思與〈建筑十書〉建材設計》一文,在更為開闊的領域試圖開啟《文心雕龍》的社會實用功能。這些零散的角度有助于激活《文心雕龍》資源,展現經典的魅力,也具有啟發價值。
由上可見,從“當下視角”觀照《文心雕龍》,可以說取得了一定成就,學者們從不同角度進行挖掘,使龍學在新時期再放光輝。但整體而言,還存在著一些缺憾,值得學界思索:
其一,部分論著總體上意識或提及《文心雕龍》中蘊藏著對中國當下社會極富價值的資源,但并未展開細致分析,或者說停留于口頭而并未付諸行動和實踐,或者雖有一定分析但限于“問脈”而并未開出“藥方”。如《論〈文心雕龍〉的詩性言說》(《理論月刊》2009年第3期)一文,從體制結構、語言表達和藝術風貌等方面論及此著的唯美言說,并指出“其詩性言說方式在當今仍然是文論書寫的最好借鑒與參照”,但并未就當下文論書寫存在的問題以及如何“借鑒”展開分析。這在當前龍學研究中具有普遍性。可見,以當代視角觀照、探究《文心雕龍》,不僅要對這部理論巨著極為熟悉,更要對當下所研究領域(如批評學、文學理論、學術界、寫作界等)存在的普遍問題了如指掌,這樣才能增強問題意識,架起傳統與當代的橋梁,實現對話與互動,而非泛泛而論,或單純“問脈”而不開“藥方”。
其二,《文心雕龍》對當代文學理論如何影響,其從哪些層面對當前文藝學學科的建設起到重要作用,這些都還需“務實”研究,不能只是“蹈虛”而不作為。從現有成果來看,認為《文心雕龍》創建了一套完整而富有民族特色的文藝學學科范式,以及其理論話語對當代文藝學具有參考價值,幾乎成為學界共識。而在古代文論的現代轉化浪潮下,《文心雕龍》中哪些范疇、術語、命題甚至理論資源可融入當前文藝學中去,需采取怎樣的方法和思路等,目前除楊星映先生拋磚引玉外,學界揭示得還很不夠。
其三,龍學跨學科研究較欠缺,視野還不夠開闊,深廣度有待加強。從黨圣元、師雅慧《新世紀〈文心雕龍〉研究綜述》(《麗水學院學報》2007年第6期、2008年第1期)的爬梳和總結來看,當前龍學研究主要從思想文化、文體理論、學術史等層面展開,對此巨制與當今語言學、翻譯學、傳播學、批評學以及現當代文學等諸多領域的關聯與影響尚未涉獵,即跨學科研究進行得還很不夠。龍學作為顯學,在新世紀隨著科技水平的提高和普及力度的增強,已在精英階層廣泛傳播,從其源頭、過程到影響諸多環節,莫不與傳播學、翻譯學、語言學、寫作學、閱讀學等領域或學科發生關聯。在學界呼吁各領域展開跨學科研究的今天,《文心雕龍》與其余學科、領域之間的研究,必將成為今后很長時期較為前沿的研究課題。
其四,當前龍學主要在高校和科研院所等精英階層展開,就《文心雕龍》對大學師生與課堂的影響,少有研究。雖有李建中對20世紀高校講壇上的龍學傳播階段及特點的揭示,有袁濟喜將龍學作為人大國學院的重要課程,但當前并沒有龍學在高校和科研機構的反饋報告,其在大學碩士和博士階段的接受效果和傳播情況,至今沒有相關調研和分析問世。
其五,當前研究思路和模式限于當下文論和批評存在哪些弊端和不足,就從《文心雕龍》中尋求借鑒,開出藥方,而并未就其積極影響與正向價值進行闡發。如《文心雕龍》在思維方式、語體風貌等方面對中國當代學者的影響(主要為正面)目前尚未見有研究。有些龍學家畢生研究《文心雕龍》,長期浸淫和熏染,在思維方式、學術語言、治學志向等方面,不可能不受到其影響,而據筆者所見目前這方面的研究尚未起步。
其六,當前關于龍學的大眾化傳播,除李建中有所嘗試外,目前還不見有深入研究。在新世紀初,采取哪些可以操作的方式,選取哪些手段推動龍學由精英階層向大眾傳播,各級編輯、作家和文化部門工作者等是如何接受《文心雕龍》的?其傳播成效如何,改進處又何在?等等,這些問題都還值得進一步探索。
其七,當前對龍學家個案已有一定研究,但無論是范圍還是力度,都可進一步深化與擴展。筆者認為,當前對龍學家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關于楊明照、童慶炳等學者的分析還可繼續深入進行。
以“當代視角”觀照龍學,是近年來龍學研究的一大熱點與趨勢,目前雖取得了一定成就,但惟有在反思中總結,在回顧中展望,才能不斷調整研究方向,擴大研究范圍,以期在新世紀涌現出更多的優秀成果。
本文為中國礦業大學社科項目(編號: 2013W06)前期成果之一,并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
鄧心強,中國礦業大學中文系講師,揚州大學在站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