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潤華
作者:郝潤華,西北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710127。
在《杜甫研究學刊》創刊三十五周年來臨之際,筆者想就杜甫研究的傳承與創新問題談一些自己的看法。由于筆者長期從事杜詩研究,因此先從本人與《杜甫研究學刊》的關系談起。
我不僅是《杜甫研究學刊》(下文簡稱《學刊》)的忠實讀者,也是從中獲益良多的讀者之一。
在中國古代的詩人中,我對杜甫情有獨鐘,因此,從1981 年創刊的《草堂》到1998 年改為《杜甫研究學刊》以后的每一期,我是必讀的。1995 年,我有幸考入南京大學攻讀周勛初、莫礪鋒二位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在那之前,周先生寫過《杜甫身后的求全之毀和不虞之譽》一文(載《草堂》1985 年第2 期),莫先生曾參與撰寫《被開拓的詩世界》一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版),又發表《簡論文天祥的〈集杜詩〉》(《草堂》1992 年第3 期)一文,二位先生都對杜甫與杜詩有很深的研究。在二位老師的悉心指導下,我準備以《錢注杜詩》作為我博士學位論文的研究選題。當時電腦尚未普及,國人都還不能在網絡上查閱資料,但好在在南大中文系的資料室能夠看到每一期的《學刊》,當時《錢注杜詩》也尚未得到學界關注。在看到發表于《草堂》1982 年第2 期的許永璋先生的論文《取雅去俗,拾腐致新——略評〈錢注杜詩〉》時,我如獲至寶,許先生的文章對我啟發很大,使我最終下定了研究《錢注杜詩》的決心。
1999 年,我的學位論文《〈錢注杜詩〉與詩史互證方法》完成,由學校寄呈著名杜詩研究專家張志烈先生評閱,張先生對我的論文評價頗高。于是在莫礪鋒老師引薦下,我寫信對志烈先生表示致謝,并將我論文中一節加以修改寄上,很快,我的文章《〈錢注杜詩〉中的詩史互證與時代學術精神》便見諸2000 年第1 期的《杜甫研究學刊》。后來博士論文出版, 《杜甫研究學刊》2002 年第4 期即發表王永波先生文章《杜詩學研究的新收獲——評郝潤華〈錢注杜詩〉與詩史互證方法》,對我的著作加以評介。以后又陸續在《學刊》發表《朱鶴齡〈輯注杜工部集〉略論》《試論杜甫詩的非虛構敘述形態》《黃生〈杜詩說〉與清初杜詩詮釋方法》等論文。近年來我一直指導研究生進行杜詩學文獻的研究,迄今為止撰寫杜詩學文獻研究的碩博士學位論文已有近二十篇。《學刊》編輯慧眼識珠,也陸續刊載了他們的研究成果。2010 年巴蜀書社出版了我與學生們共同完成的《杜詩學與杜詩文獻》一書,此書體現了之前一段時間我們師生治杜、研杜的心得與體會,在學術界引起了較大反響。 《學刊》2011 年第1 期即發表了許琰博士的文章《融會貫通,推陳出新——讀〈杜詩學與杜詩文獻〉》,對此書的特色與價值加以述評。到目前為止,我的學生們還在繼續致力于杜詩及杜詩學文獻的研究,其中如武國權、王燕飛等人已成為國內杜詩研究界的新生力量。
從我在《杜甫研究學刊》發表第一篇論文至今已經十多年過去了,可以說,我與我學生們的杜詩研究都離不開《學刊》這個研究平臺,所以說《學刊》使我獲益匪淺。
另外我還要說的是:學術的傳承至關重要。我的杜詩研究離不開導師周勛初先生、莫礪鋒先生的啟迪與培養,而莫先生的杜詩研究又獲益于程千帆先生。程先生的杜詩研究飲譽海內外學術界,他在《學刊》即發表過《杜詩鏡銓批抄》(一)(二)(三)(四)四篇論文,這是對有關楊倫《杜詩鏡銓》評點文獻的集中研究。詹杭倫先生為此撰寫《師生研杜譜新章——評程千帆、莫礪鋒、張宏生著〈被開拓的詩世界〉》(《草堂》1991 年第2 期)一文,對南大研杜的傳統大加稱贊。無獨有偶,目前國內學界研究杜詩較突出的年輕學者趙睿才(《學刊》載有其8篇文章)、孫微(《學刊》載有其4 篇文章)等,他們都參與了張忠綱先生主編《杜集敘錄》《杜甫全集校注》等著作的撰寫,其杜詩研究也主要得益于乃師張忠綱先生,而忠綱先生又是著名杜甫研究大家蕭滌非先生的弟子。出版有專著《杜詩修辭藝術》 《杜甫研究論集》,并在《學刊》發表18 篇論文的劉明華先生,則是西南師范大學(現西南大學)著名學者曹慕樊先生的弟子,而曹先生也先后在學刊發表有《杜公〈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及東坡〈韓干十四馬〉之比較觀》(《草堂》1982 年第2 期)、《讀杜詩小記》(《草堂》1984 年第1 期)、《杜甫夔州詩及五言長律的我見》(《草堂》1985 年第1 期)、 《杜詩客難》 (《草堂》1989 年第2期)等文章。同樣,在1991 年至2013 年間的《學刊》發表過《釋詞與論偽— —對杜甫〈愁〉詩仇注的若干異議》(《草堂》1991 年第2期)《杜甫對初唐詩體及其創作技巧的肯定和繼承》(《草堂》1992 年第2 期)等12 篇文章的鄺健行先生,其杜詩研究也傳于了其弟子陳芷珊博士(有《〈錢箋杜詩〉研究》一書),質量頗高。杜詩研究如薪火相傳,代代不熄,正可于《學刊》中找到傳承的足跡與脈絡。
《杜甫研究學刊》轉眼已走過三十五年的歲月,作為國內杜甫研究的惟一學術期刊, 《學刊》經過了幾代杜甫研究者的傳承與努力才取得現在這樣的成就與影響。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至本世紀初,老一輩學者如鄭逸梅、繆鉞、周采泉、屈守元、程千帆、王仲鏞、鐘樹梁、鄭文、白敦仁、劉開揚、金啟華、卞孝萱、廖仲安、鄧紹基、許永璋、曾棗莊、鐘來因等先生,都在《學刊》上發表過不止一篇論文,如鄭逸梅《杜詩雜摭》 (《草堂》1983 年第2 期)、周采泉《〈傅青主批杜詩〉質疑》(《草堂》1982 年第1 期)、屈守元《談杜詩的別材別趣》(《草堂》1989 年第1 期)、程千帆《〈杜詩鏡銓〉批抄》(《草堂》1984 年第1 期)、鄭文《論杜甫的〈兵車行〉》 (《草堂》1983 年第1 期)、王仲鏞《杜甫避家諱和相傳涉諱的詩》 (《草堂》1992 年第2 期)、鐘樹梁《〈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再辨析》(《草堂》1993年第4 期)、白敦仁《評所謂“抑屈揚宋”》(《草堂》1982 年第1 期)、劉開揚《論杜甫詩歌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草堂》1988 年第1期)、金啟華《談杜甫最長的一首格律詩》(《草堂》1988 年第1 期)、廖仲安《〈洗兵馬〉系年辯》(《草堂》1983 年第2 期)、鄧紹基《杜詩別解五題》(《草堂》1983 年第1 期)、許永璋《杜甫“吾祖詩冠古”的時代意義》 (《草堂》1988 年第2 期)、曾棗莊《論唐人對杜詩的態度》(《草堂》1981 年第1 期)、鐘來因《初評金圣嘆的〈杜詩解〉》(《草堂》1982 年第1 期)等,都頗具影響力。“文革”結束后,這些老一輩學者對杜詩價值進行重新認識與探討,撥亂反正,開創了杜甫研究的新局面。
從上個世紀末至今,在《杜甫研究學刊》發表過多篇杜詩研究論文的學者,如張志烈(《〈秋興八首〉蒙拾》等)、鄺健行(《韓國學者李睟光〈芝峰類說〉中解杜諸條舉隅析評》等)、林繼中(《杜甫早期干謁游宴詩試析》等)、張忠綱(《論嚴杜交誼與杜甫之去蜀》等)、莫礪鋒(《杜詩學疑難問題舉隅》等)、房日晰(《論韓愈對杜詩的繼承與發展》等)、吳明賢(《論杜甫的詩興》等)、韓成武(《杜詩三首編年考論》等)、陶道恕(《略談鮑照詩對杜甫的影響》等)、葛景春(《唐詩成熟的標志——論杜甫律詩的成就》等)、陳尚君(《新發現杜甫佚詩證偽》等)、周興陸(《杜詩“變調說”》等)、聶大受(《試論杜甫秦州詠物詩的個性化特色》等)、楊勝寬(《宋代蜀人論杜》等)、胡可先(《唐人書中所見杜甫詩輯目》等)、劉明華(《〈秋興八首〉的對比結構及象征意義》等)、鄧小軍(《杜甫疏救房琯墨制放歸鄜州考》等)、徐希平(《〈全唐文〉補輯杜甫賦甄辨》等)等學者,也都是過去二十年國內杜甫研究的主力軍,他們在老一輩學者開創的良好學術風氣影響與啟發下,對杜甫各個方面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學術視角除前輩學者關注的杜甫生平、杜詩的藝術特質以及杜詩作品系年問題之外,開始著重關注杜詩文獻梳理與研究、杜詩與唐代文化、杜詩影響、杜詩與地域文化以及杜詩的文體學意義、域外杜詩學等方面。
伴隨著研究的日益深化,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到本世紀初產生了一批高質量的杜甫研究著作,如馮至《杜甫傳》、蕭滌非《杜甫研究》、周采泉《杜集書錄》、程千帆等《被開拓的詩世界》、陳貽焮《杜甫評傳》、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林繼中《杜詩趙次公先后解輯校》、鄺健行《杜甫新議集》、葛景春《李杜之變與唐代文化轉型》、張忠綱等《杜集敘錄》 《杜甫大辭典》《杜甫全集校注》、吳明賢《杜詩論析》、韓成武等《杜詩藝譚》《詩圣:憂患世界中的杜甫》、莫礪鋒《杜甫評傳》《杜甫詩歌講演錄》、許總《杜詩學發微》、楊勝寬《杜學與蘇學》、胡可先《杜甫詩學引論》、簡恩定《請初杜詩學研究》、郝潤華《〈錢注杜詩〉與詩史互證方法》《杜詩學與杜詩文獻》、蔡錦芳《杜詩版本及作品研究》等,這些著作都是這一時期杜甫研究成果的主要表現,他們的研究影響了此后杜詩研究的方向和思路,這一點在《學刊》上即有明顯的反映。
在前輩學者的帶動下,目前活躍在第一線的中青年學者再一次為《學刊》帶來了學術活力,從近幾年《學刊》刊發的文章可以看出,杜詩研究隊伍越來越壯大,青年學者的學術敏感度與學術熱情也越來越高漲,這的確是值得欣慰的事情。《學刊》作為中青年學者發表杜甫研究成果的園地,在扶植這些年輕學者成長的過程中無疑起了很大的作用。
從杜詩研究老中青隊伍的傳承來看, 《學刊》在忠實地完成著她的責任與使命。
《杜甫研究學刊》創辦三十五年來,登載的論文內容總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生變化,也就是說總是在不斷的推陳出新。上世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前十年,基本是對“文革”的反省式研究,諸如杜甫的文學地位,杜甫的生平與交游,杜詩的風格,杜詩的系年考訂與主旨,李杜的比較等問題受到老一輩學者的關照,所運用的研究方法也主要以考證與鑒賞為主,如《杜甫為什么描寫勞動人民的疾苦》 《杜甫弱冠西游考》《論杜甫的兵車行》 《李杜交游新考》 《杜甫的詠物詩》《論杜甫的五言排律》等。中間十年,受到所謂“方法論”與宏觀研究熱潮的影響,許多文章呈現出很強的理論性與宏觀性,如《杜甫與儒家的人性思想和政治思想》 《杜甫詩中的藝術時空》《說蔡琰與杜甫詩歌的屈騷血緣及傳承關系》《論杜甫詩歌的憂患意識》 《從儒家文學觀的發展看杜詩的成就》等。新世紀以來的十五年,學術研究逐漸趨于規范與細化,對杜詩的探討也基本上是全面開花式的研究,既有文獻考證,又有理論闡述,尤其是重視對杜詩學文獻的梳理與研究。據筆者粗略統計,在2001年之前的二十年里,發表于《杜甫研究學刊》的有關杜詩學文獻的文章只有約30 篇,諸如周采泉《〈傅青主批杜詩〉質疑》(《草堂》1982年第1 期)、許總《論吳見思〈杜詩論文〉的特色及其對杜詩學的貢獻》(《草堂》1983 年第1期)、周采泉《略談歷代杜詩的輯佚工作和近代發現的杜甫佚詩》 (《草堂》1983 年第1 期)、陳尚君《新發現杜甫佚詩證偽》(《草堂》1984年第1 期)、沈時蓉《韓菼批校〈錢箋杜詩〉輯考》(《學刊》1996 年第1 期)等。而此后至今的十五年時間里,有關杜詩文獻的文章數量越來越多,竟然達到近百篇,諸如鄧小軍《鄧忠臣〈注杜詩〉考》(《學刊》2002 年第1 期)、莫礪鋒《論宋人校勘杜詩的成就及影響》 (《學刊》2005 年第3 期)、胡可先《新出土〈鄭虔墓志〉考論》(《學刊》2008 年第1 期)、曾紹皇《稀見清代名家手批杜詩提要三種》(《學刊》2009年第1 期)、金啟華《杜甫〈夔州歌十絕句〉箋釋》(《學刊》2010 年第2 期)、杜澤遜《宋蔡興宗〈杜詩正異〉鉤沉》(《學刊》2014 年第2期)等有關杜詩學文獻研究的論文,不勝枚舉,而且涉及到由宋至清的各個時代的杜詩學文獻。由于像《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續修四庫全書》《四庫禁毀書叢刊》 《中華再造善本》等一批大型古籍叢書的影印出版,還有一批圖書館所藏珍本古籍、稿抄本的影印面世,以及國家對傳統文獻整理研究的重視,使得學者們得見古本的機會增多,因此,一些以前不曾見到過的杜詩注本、批校本、稿抄本的價值紛紛被學者們挖掘,歷代學杜、研杜、注杜、選杜、評杜、集杜、和杜的風潮也被學者們揭橥出來,并對其文本加以考證與闡釋。可見,這種對杜詩學文獻的編輯、整理、接受、傳播過程的研究,必然會將杜詩研究引向更專業化、更細密化與更深層次化的發展方向,并影響未來的杜詩學研究。
另外,從《杜甫研究學刊》近年來發表的論文看,有關杜詩與地域文化的關系、杜詩的文體學價值、杜詩的文化學意義、后世的杜詩接受與傳播、域外的杜詩學、近現代著名學者的杜詩研究等方面的討論也方興未艾,已取得的成績令人欣喜。就拿韓國的杜詩學來講,《學刊》從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就陸續發表《杜甫對朝鮮文學的影響》 《朝鮮本〈杜詩澤風堂批解〉評介》《韓國學者李睟光〈芝峰類說〉中解杜諸條舉隅析評》 《朝鮮李植〈杜詩批解〉的產生背景》《杜詩對高麗、朝鮮文壇之影響》 《朝鮮柳夢寅〈燕京雜詩〉與杜甫〈秦州雜詩〉之比較——兼論柳夢寅對杜甫詩歌的接受與評價》《二十一世紀以來韓國杜甫研究評述》等文章,對于國內讀者認識與了解域外杜詩學的發展狀況,開闊研究視野,進一步拓展杜詩研究空間都具有很重要的學術意義。
綜合以上,《學刊》不僅能夠反映三十五年間的杜甫研究狀況與研究歷程,而且能夠引領杜甫研究的發展方向,可謂是國內外杜甫研究的風向標與指路燈。
學術研究貴在創新,考察《學刊》前二十年刊載的文章,幾乎每篇皆有新意,有些文章雖然選題小,考證或論述的問題十分具體微觀,卻是老一輩學者在深入閱讀作品基礎上得出的個人研究心得。但是,從近十年來《學刊》發表的論文也不難發現,隨著杜詩研究空間的逐漸狹小,研究問題的粗淺、觀點的陳陳相因,甚至“炒冷飯”的情況也偶有發生;在研究領域的開拓、研究方法的創新、研究問題的深入方面明顯存在有不足之處。因此,希望《學刊》的編輯們認真把關,嚴格處理來稿,必要的時候,請有關專家參與匿名評審,在論文質量的審核方面力求嚴格、嚴謹,將那些具有創新意義的、論述扎實優秀的杜詩研究論文呈現給讀者,很好地繼承《學刊》勇于創新的優秀傳統,引領國內外杜詩研究向縱深方面健康、有序的發展。
就目前來看,資料的獲取與占有程度也多少影響著杜甫研究的深度與廣度,因此,希望杜甫草堂博物館在資料的搜集藏存方面,應該逐步做到完善完備,并使其發展成為全國杜甫研究的資料中心,為海內外的廣大杜甫研究者提供最齊備、最完整的各類杜甫研究資料,以促進國內杜甫研究的良性發展,并使得《學刊》在未來的歲月里能夠不斷展示更豐富、更優秀的杜甫研究成果,從而成為更具有影響力的優秀學術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