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大地（組詩）

王 琪/著

河灘望

夜色漸濃，從山岡走下的牧者

被十月，攔腰攏進懷抱

他無視于疾風、落日、羊群

在一片蒼茫中

把自己漸次打開

荒涼之氣漫向河灘

高過一棵楓樹、半盞青燈

就停落在一處少有人來的洼地上

風調雨順的年份

他的愁苦，多于歡樂

村落陷入沉靜

他環顧四周，悵然若失

卻無法避開

時光帶來的傷害，與日俱增

那些熟悉的親人

出現在他夢中，來回走動

不曾停止

他們是在走向我

——走向我的步履多么輕呵

輕過秋天無人的河灘

輕過一個人，渺茫的一生

唯有大地

再不是當年的舊場景

蘋果花下落的時候

春日的一道閃電

足以驚醒那昏昏欲睡的人

蜜蜂飛過田埂

上升的灰燼交出沉默和孤獨

更多的香味、氣息，馥郁過來

根須和你挨得那么近

無法得到神靈安慰，就將手臂

伸出林梢

觸及無垠的天空

暮歌消失，有人趕著馬車

去遠處運送糧草

日子簡明，我坐在葉片與麥芒之間

遇見另一個詞語里的自己

——那大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讓我從夢里醒來

對塵世滿懷深沉之愛

雪，再次落向黃昏

我不能放縱體內的那匹馬

——雖然道路悠長

積雪一層一層覆蓋著塵埃

少年時的愿望

還沒有完全停下來

一團中年的爐火

在熱烈中，被熊熊烘烤

這些日子還算寧靜

它呈栗色，把我冷酷的青春

漸漸貼向

一面陡峭的墻壁上

我只是想告訴那些棲居林間的鳥獸

能夠飛起來時

莫要順河灘奔跑

要跑，就順著風神、山神的旨意

也想告訴路過家門的遠行者

來年的雨水與麥子

要及時帶給受過風寒的窮苦人

時光暗沉

我喜歡的事物

沒有被陽光照耀

這些年，滌塵、蒙昧的日子增多了

我無法輕易去接受贊美

在被萬象蒙蔽的背后

是故鄉，深情地延續著

未知的歡愉

那些極容易被忽視的花兒

小得像一個人的幸福

有茶喝，有書看，有女兒環繞

有你可以看得見的

與春天背離運行的跡象

而舊年，那幻象居多的時代

它預卜了誰的命運

讓一棵常青松，因為一個人

而在父親的墳頭

存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