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晶

葉春雷

1

厭倦了都市的生活，有時真想躺在松軟的泥土里，做一只蚯蚓。

或者一只蝸牛，在雨后的泥地上，慢慢爬。

人以其知覺自傲。但有的時候，我真希望我沒有知覺，混沌如一只泥土里的蚯蚓。

世界太復雜了，我的頭腦又太簡單，根本無法應付。

索性沒有頭腦，像一個傻子，其實也挺好。

或者就如一棵樹，最好是銀杏樹。在夏天，一棵雌性的銀杏樹，卵形的葉子間，子實累累，那該多么充實。

最好是站在月光下，用豐滿的沉默，與月亮對語。

2

混沌。莊子對宇宙的看法。解析意味著死亡。

而世上，太多精明的人。精明的人，在毀滅這個世界。混沌者被放逐。

葉子長在身體里面，落滿塵埃。雨落不到心里去，塵埃無法洗滌，多么著急。

衣服可以翻過來穿，人，要是能把自己翻個面，該變得多么干凈。

3

雨水把樹干浸濕。濕漉漉的樹干，像一張浸透雨水的牛皮。

在雨中，我似乎聽到樹像牛一樣發出“哞哞”的幸福的叫聲。

而有著最完整的發音器官的我，卻啞然無語。

4

我喜歡風吹過樹梢。我喜歡竹葉在風中狂舞。風給這個世界帶來激情，也帶來寧靜。實際上不只是風，還有從大地深處升起的一棵樹，把大地最深處的寂靜，帶給人間。

砍伐一棵樹，即是在砍伐來自大地最深處的那份寧靜。

5

沒有詩歌的時代里，人頭上會長角。

我們忘掉了謙卑，直接以角相向。

人成了獸，鬼變得沒有絲毫意義。

6

人生，越來越像一場假面舞會。而最可怕的是，我居然也混跡其中，但卻是整個舞會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忘了戴上假面的人。

7

所謂白癡，就是大家都戴上假面的時候，你卻素面朝天。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為證。

8

好久沒有看見彩虹了。

好久沒有看見螢火蟲了。

好久沒有看見銀河了。

而最主要的是，好久沒有看見就在對面的你了。

9

好多東西，沉沒太久了。

把道義打撈上來。

把寬容打撈上來。

把善念打撈上來。

而最主要的是，把你自己打撈上來。

10

是因為我們自己壞，這個世界才壞。

是因為我們認為這個世界的壞與我們自己無關，所以我們才壞。

11

我們既是施暴者，又是受害者。

12

我知道我在走向死亡，但走向死亡的過程如此痛苦，我反而期盼快點擁抱死神。

13

但花開了。滿池的荷花開了。那是逗留在佛唇邊的微笑，多么恬靜的微笑，讓我渾身顫栗。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14

最兇暴與最溫柔，最邪惡與最正義，最淫蕩與最貞潔。人生就像鐘擺，常常大幅度地震蕩，你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

很多時候，因為我們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壞；另外的時候，我們又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好。當我們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壞的時候，它卻呈現出非常美好的一面，讓我們大吃一驚。當我們把這個世界想得美好的時候，它又突然呈現出猙獰的一面。這個世界喜歡跟我們開玩笑，你要有心理準備。

15

真想，被一滴突然滴落的松脂包裹，成為琥珀。我坐在世界的外邊，我坐在時間的外邊，繼續打量這個不好不壞的世界，繼續打量這悲欣交集的時間，那多好。

16

結晶。最完美的人生，或者句號。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