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語

呂游

1

關(guān)于燈的記憶很多，印象最深的是：紅紅的蠟燭，挑著的燈籠，河中的花燈，舞著的龍燈，元宵的燈市，貼滿故事的走馬燈，還有船燈、籃燈等。燈，照亮的何止是黑夜，也照亮了我的童年、夢想與記憶。

小時候，每當夜晚父母外出只剩下我一人在家時，面對空空黑黑的房間，心里常常很害怕。后來，娘讓我把家里的燈都打開。當大大小小的燈亮起、所有房間一片明亮時，我便不再感到害怕了……

燈亮了，黑暗便逃走了——兒時的感悟，竟伴隨我一生。

2

燈，是蘸著光的墨寫透夜幕的晶瑩大字，是欲把夜燙化的熾熱的心。燈，是夜燦爛的花朵，盛開在夜之土壤；燈，是夜明亮的眼睛，將一片片黑暗看透。

一束燈光雖是一柄很小的劍，但也要刺一下無邊的夜幕；燈雖是一丁點兒的火星，卻也敢把夜燒個窟窿。全世界的黑暗，也淹沒不了一盞燈的光芒。一盞燈很小，卻能把黑暗嚇得渾身發(fā)抖。

當夜用墨筆抹去了一切，當整個大地都投降了，唯有小小的燈敢與龐大的夜抗爭，一點一點地嚼著夜。沒有燈時，夜便一點一點地吃著時間。

父親說，太陽落下，燈便繼承了太陽的職責。太陽是一盞巨大的燈，能吞下整個夜，吐出一個白天；燈是一顆極微小極微小的太陽，燈還是光的嘴。一盞燈雖然攆不走、吞噬不下整個夜，但也要嚼碎四周的黑，也要嚼碎一小片夜，把漆黑的夜狠狠咬上一大口。

從小我就想做一盞燈——一盞能把黑暗咬碎的燈！

3

深夜，人們?nèi)妓?，唯獨路燈醒著。燈在路邊悄悄站著，風吹也站雨打也站雪飄也站冰凍也站。

夜閉上了眼睛，燈卻睜著眼；世界躺下了，燈卻高高站起。燈不善表達，但心明澄澈；燈很小，但照亮的地方很大；燈付出很多，自己卻一無所求；燈有一顆熾熱的心，溫暖別人，卻損耗自己；燈從不自傲，永遠俯身低頭；燈不會演講，但光是它的語言，寫滿了漆黑的路面，直到把自己一點點寫盡……

我忽然明白了為何人們常說父愛如燈、母愛如燈。

4

我住的那條胡同夜晚常年都是黑洞洞的，老人在這里跌倒過，小孩在這里嚇哭過，女人下夜班常要丈夫來接……后來，有好心人在那兒裝了一盞燈，整條胡同一下子亮堂了起來。

燈雖小，卻驅(qū)散了一條胡同的黑暗；沒有燈，黑暗是絕不肯自個兒逃走的。裝燈人以前很不起眼，之后卻受到了大家的尊敬。

人人心中都裝著一盞燈。無愛，燈難亮；有愛，你的那盞“燈”就掛在了大家心中。

一盞點亮他人的燈，自己的光不會有絲毫減弱，反會因點亮他人而使自己變得更亮。

5

燈之所以那么亮，是因為它敢于把自己放在陰森恐怖的黑暗中。

燈一生最強大的對手是黑暗。懼怕、畏縮或不敢面對黑暗，還是燈嗎？沒有黑的挑戰(zhàn)，燈還能顯示出自己的價值嗎？燈最懂得這一點，大白天不需要它時常常躲在一邊，夜幕降臨時便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世界亮了，我離開；世界黑了，我來點亮——這是燈永遠不變的信念。

6

記得上小學時，學校組織學生去郊外爬山，回來時我掉隊迷了路。這時，太陽已落山了，四周越來越漆黑。我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著，恐懼極了，竟嚇得哭了起來。聽說附近還有狼，我趕緊撿起兩塊石頭，一手握一塊，給自己壯膽。

正走著，突然，我看見了一束微弱的手電光，立時興奮地朝那燈光跑去，手中的石頭也不知何時扔掉了，原來是尋找我的老師來了。接著，燈光越來越多，我終于走出了恐懼的黑暗，撲進了燈的懷抱……

那束燈光，多像把我從黑暗中拉出的溫暖手臂！

7

奶奶臨終前，懇求家人在她的棺木里放上一盞燈，她說她從小就怕黑，地下又是那么陰森漆黑。為滿足老人的最后一個愿望，常年伴隨奶奶的那盞燈被取了下來，又開始陪伴起了長眠在地下的奶奶……

燈，又沒接電線，果真能照亮黑洞洞的地下嗎？兒時的我有些不解。娘說：能，有的燈只要你覺得它亮它就亮。心暗，什么都暗；心亮了，處處都亮。

傳說佛祖臨終時，留給弟子的遺言是：“自以為燈。”哪怕所有的燈都熄了，只要自己的燈還亮著，你眼前的夜終會被燈融化。

8

“文革”中，同住一單元樓的老作家常被拉去批斗，回來的很晚。樓道里很黑，僅家門前有一盞燈，娘常不讓我關(guān)，要等老作家挨斗回來了才讓我關(guān)。娘對我說，他正在挨斗受整，妻子也跑了，他回來時咱能多給他一點兒亮就多給他一點兒亮……

照亮人間的燈永遠是愛。母親這盞燈，一直亮了半個世紀，不知驅(qū)散、融化了我人生道路上的多少黑暗。

如今娘去世已十多年了，有人說她到天上去了。每當我看到天邊那顆最亮的星，總想著那是不是娘一直不讓我關(guān)的燈？

9

燈下有親情。一家人圍坐在燈下拉家常，燈聽著；吃飯，燈看著；讀書，燈陪著……燈也漸漸陶醉其中，悄悄為這個家播撒下一縷縷暖暖的溫馨。

燈下有文化。燈下誕生了多少名著，最先讀到《史記》《紅樓夢》的除了司馬遷、曹雪芹，還有他們身邊那盞可點亮千年歷史的油燈。

走在街上，我看到無數(shù)的燈正在雕刻著這個時代，將一街又一街、一樓又一樓的生活染亮，燈光成了城市流動的音樂；回到屋里，燈的瀑布下，文如泉涌，燈又在為思想鋪路、給人生鍍光，我仿佛看到燈光如銀色泉水、金色小溪般在書頁上輕輕流淌……

10

一次，連日停電，屋里漆黑一團，所有的燈都罷了工，心焦、煩躁、坐立不安，實在難熬。直到有一天晚上，燈突然亮了，那種興奮難以言說。有燈時總覺很平常，無燈時才真正悟出了燈的可貴。原來夜里守著燈，燈也會悄悄與你對話；離開燈，溫馨也常常躲了起來。

沒有燈，人類是不是難逃長夜的囚禁？沒有靈魂的燈，思想是不是難逃黑暗的枷鎖？

太陽能照亮整個世界，燈雖難以與太陽相比，但很多時候，一小片燦爛，就能照亮一個人的整個世界；一盞小小的燈，就是屬于這一個人的太陽。

（編輯 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