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顯鋒
我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內戰已經進入到了第三個年頭。
大規模的槍戰已經很難見到,只是零星聽到的槍炮聲仍在告訴我們,戰爭還在繼續。街頭巷尾到處是出來尋找食物的人們,他們大多是孩子。工廠、商店早就成了廢墟,要想找到一塊吃的東西還真不容易。看著他們往往翻找了半天卻仍然一無所獲,呆滯的眼神充滿了絕望,我拿相機的雙手便顫栗不止。
這些孩子呀,正在為這場戰爭付出最為沉重的代價。而我所能做的,只能是把這里的情況報道出去,除此之外,我并不能幫上多大的忙。
為此,我也恨自己。
我遇到了一個叫約瑟夫的孩子,他大概十來歲,破爛的衣服污跡斑斑。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街邊尋找吃的東西,看他面黃肌瘦的樣子,一定有一段時間沒吃過東西了。很明顯,他現在又失敗了,老半天了,他仍然兩手空空。我叫住了他,從口袋包里掏出僅有的一包餅干遞給他。他看到后眼神里頓時光芒四射,可是他并沒有立即打開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挺納悶,問他怎么不吃,他咧開干涸的嘴巴說:“我要帶給姐姐,她好久沒吃到東西了,恐怕快要餓死了。”說完,他朝著一個方向跑去。我在后面跟著他,踩著一段泥濘的道路,來到了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房子里。這里是難民區,幾乎全是這樣的房子,看樣子這里應該是他們失去家園后臨時搭建的“家”。
進入約瑟夫的“家”,看到里面一角的一塊木板上躺著一個人,應該就是他的姐姐吧。她身上蓋著一塊破布,看到我們進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約瑟夫卻急忙走上前按住了她說:“別動,你的腿傷還沒有好。快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說完,約瑟夫從口袋里掏出那包餅干,他姐姐看到后頓時興奮起來:“天哪,是餅干!”
約瑟夫撕開包裝紙,拿出一塊餅干送到姐姐的嘴里。看著姐姐慢慢咀嚼著餅干,一點一點地下咽,好像在享受什么美味似的,約瑟夫很開心,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了。
約瑟夫把餅干全部遞給姐姐,轉身要走。姐姐叫住了他說:“你也吃呀?”約瑟夫笑著說:“我已經吃過一包了,這些全是你的。”說完轉身走出了房子。
“你欺騙了你姐姐。”我叫住約瑟夫,緩緩說道,“顯然你也好久沒有吃到東西了。”
約瑟夫食指豎在嘴巴前“噓”了一聲說:“我不要緊,我可以出去找吃的東西,可是姐姐卻不能走動,她的腿全是為了我才受的傷呀!”接著,約瑟夫告訴了我事情的原委。
就在不久前,大家都以為戰爭已經結束了,厄運卻突然降臨。那時候約瑟夫和家人正在參加一個葬禮。就在葬禮進行的過程中,一個炮彈朝他們飛來,就這樣,約瑟夫的父母和很多參加葬禮的人同時喪命。在約瑟夫周圍,尸體和血淋淋的人體散落一地。也有大難不死的,在炮彈爆炸聲中慌亂地尋找安全之地。驚魂未定的約瑟夫想跑到附近的大樹那里躲起來,可是這時炮彈竟對準了大樹,大樹被炸倒了,眼看著就要砸在約瑟夫的身上,這時他的姐姐突然跑過來,一把推開了他,可是大樹卻重重地砸在他姐姐的腿上……
約瑟夫說起來很平靜,可是我聽起來卻很震驚。
說完后,約瑟夫帶我來到了一塊廢墟邊,這里斷壁殘垣,沒有一處完好的東西,唯有一面水泥墻面孑然而立,孤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這里已經有好幾個孩子了,約瑟夫都認識,揮著手和他們打招呼。
“這里沒有吃的東西,你們聚集在這里干什么?”我不解地問。
“這場該死的戰爭奪走了我們父母的生命,也燒毀了我們的家園。”約瑟夫抑制不住痛苦,流著淚說:“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了,之前我們都有父母疼愛,跟父母天天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有父母陪伴,可是現在——他們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們想他們了……”
約瑟夫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已經和其他孩子一起哭了起來。我很難過,想勸他們,卻不知從何勸起。就在這時,令我的靈魂震顫不已的一幕出現了。
我看見約瑟夫率先走向那面水泥墻,用身子緊緊依偎在墻面上,墻面上不知什么時候用石灰粉畫上了一個大人的輪廓,只見他緊緊依偎在那大人輪廓的懷抱里哭著喊:“媽媽,抱抱!”
約瑟夫好了后,下面一個接著一個:
“媽媽,抱抱!”
“媽媽,抱抱!”
“媽媽,抱抱!”
……
我拿相機的雙手顫栗不止,而眼角已經涌滿濕潤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