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卓
“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在去監獄的路上,她間歇性地自言自語道。
她對那個男人的恨是咬牙切齒的,可以說恨到骨髓,恨不得把他咀嚼了吞了。為何要去探監呢?我們幾個好友都勸她,一切早已過去了,算了別去了。她執意要我們陪她去,這是她最后看他一眼,她面無表情地說:“求個心安吧。”
因為這個男人,她至今未婚,過去是因為愛他等他,后來是不再相信男人。我們幾個閨蜜的理解是,這個廳級官員因貪腐進監獄,作為她的初戀,他曾經占據了她十年的感情,在承諾娶她的時候卻拋棄了她,這次去探監是她表達恨的最好方式。
從鎮里的初中到高中,他們都是同班同學。他家在偏遠山村,用她的話說就是“要多窮有多窮”,窮得他衣不覆體、食不果腹。她家在鎮上,家境殷實,她便經常接濟他。她的學業止步于高中畢業。他考上市里的大學后,她追隨到市里,租個門面做起了小生意,繼續接濟他。
不僅僅是接濟。我們這幫閨蜜是他倆的校友。他倆的牽手曾是小鎮最漂色的風景,他們的戀愛也是我們學生時代嫉妒她的唯一“底片”——她艷羨過我們,高中畢業時,他吻著她說:“等我娶你。”在大學校園里,他對她說過很多次:“大學畢業就娶你。”
大學畢業前夕,她去給他送給養,卻沒有找到他。他的同學說,你是他的妹妹都還不知道嗎?他有女朋友了,他和女朋友剛剛出去了。他的女朋友是一個官員的女兒,他們一畢業就會結婚的。
她頓時癱軟在地。
醒來時,她躺在校醫室里,手里緊緊捏著一疊錢。那是準備給他的給養。這樣的給養,在鎮里上學時是幾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或一碗面條,亦或一切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她喜歡他,就是從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東西開始的。這樣的給養,后來是錢物,每隔一周她就會像妻子一樣送到他手上。是什么時候,她成了他的妹妹了?
生活往往就這么詭異,監獄竟然在當年我們上中學那個鎮附近。這是我們去之前沒有料到的。
我們在監獄外等她。進去之前,她戴上墨鏡,昂著頭,一臉的冷峻,然后解開風衣的腰帶,山風吹來,四十多歲的她顯得很挺拔,頓時風姿綽約得把我們驚呆了。
背叛她感情的人如今坐牢了,這是她和我們最想看到的結局。是的,我們幾個閨蜜在討論,等她出來了,我們就找個地方吃一頓大餐,一定得碰杯祝賀一下,然后為她物色一個男人把她嫁了。
似乎只有幾分鐘,她就哭哭啼啼地出來了。
她自言自語道:“才四十多歲的人就兩鬢斑白了,像個六十歲的小老頭,可惜了可惜……”
“當年他竟然對你那樣,那么忘恩負義,你還同情他干什么?你應該高興才是啊?”“是啊,二十年再見面,他坐牢了,你還活得好好的,氣死他氣死他……”我們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慢慢平靜下來后她娓娓道:“他是被他的舅子拉下水的。假如,我是說假如,當年如果他和我結婚,他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下場吧?因為我沒有兄弟。他說當年我沒有拴住他,假如……”
“沒有假如,早就沒有假如了,你傻啊……”我們趕忙堵住一個閨蜜的嘴,害怕刺激到她。
她猛然昂起頭來:“是啊,一個不珍惜十年感情的人,不會劃船還怪河彎,去他舅子的,走,我們要慶祝一下。”
在回城的路上,都是她爽朗的笑聲。
這是她“被拋棄”后二十年里,我們看見她最愉快的一天。也是在這一天,她打破了“三不”原則(不談男人不去相親不相信男人),答應隨我們晚上就去見一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