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陳德鴻

大青從縣里回來，在門口猶豫了好一陣兒，才慢慢騰騰踱進(jìn)屋里。

父親看了他一眼，撂下飯碗，咋，沒考上？

大青跌坐在凳子上，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母親說，沒考上就沒考上，先吃飯吧。

大青搖搖頭，哽咽著說，我，我吃不下。

那就別吃，還能省點(diǎn)糧。父親說。

你這是啥話？母親白了父親一眼，咱大青底子好，考不上咱明年接著考。

大青抬頭看了看母親，忙又低下頭去。

說得輕巧。父親咳了一下，再考是不是那個什么復(fù)讀，那不要錢？要再考不上呢？家里欠了一屁股債，農(nóng)藥、化肥的錢還沒著落，二青在鄉(xiāng)里住校也要錢，拿啥復(fù)讀？

母親不吭聲了。

大青擦了擦眼淚，大聲說，我不讀行了吧？

那好。父親苦笑了一下，明天就和我一起下地干活。

到了田里，大青也不說話，操起鋤頭便干了起來。父親看了一會兒，偷偷鏟掉了一棵苗，叫住了大青，你瞅瞅你是怎么干的，咋連個地都鏟不好，還能干好啥？

大青的臉紅了一下，繼續(xù)悶頭下狠力干著。

快中午時，父親說，歇歇，該打尖了。大青不吭聲，鋤頭仍沒有停下來。

父親說，干啥都得有時有晌，你這樣使蠻力，分明就是賭氣，明天就爬不起來了。往后還咋干活？

咋干也累不死。大青放下鋤頭，不耐煩地說。

晚上吃飯時，母親看著大青曬得黢黑的臉和滿手的血泡，心疼地直掉眼淚，在桌下偷偷捅父親。父親狠狠瞪了母親一眼，母親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幾天后，大青鏟地時速度慢慢降了下來，但技術(shù)已經(jīng)很熟練了。

心氣順了，活就能干好。父親說，我覺著吧，這高考應(yīng)該和種地一個道理，該施肥施肥，該除草除草，只要精心伺弄，年景好就能豐收。

那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大青沒好氣地說。

咋不是一碼事？父親說，我和你媽都覺著你哪個地方可能沒伺弄好，人家老師都說你是清華、北大的苗子，咋會連個啥大專都沒考上呢？

大青的眼睛有些濕了。

父親嘆口氣，你這么高的學(xué)問，是不是覺得在家種地可惜了？

大青轉(zhuǎn)頭看了父親一眼，可惜啥。誰讓咱沒考上呢！

哪兒跌倒了在哪兒爬起來，人都得爭口氣不是？父親說，我覺得你還應(yīng)該再比劃比劃。

還比劃啥，我哪也不去，就在農(nóng)村呆著了。大青說。

那你就是孬種。父親瞪起了眼睛，你跟我說說，復(fù)讀一年要多少錢？

孬種就孬種。大青懶洋洋地說，你看咱家這情況，說復(fù)讀的事有意義嗎？

讓你說就說，父親火了，錢不夠我去張羅借。

大青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說，算上租房啥的，一年至少得一千五。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說，從明天開始，你在家好好看書，不用跟我下地了。

大青感激地看著父親，爸，現(xiàn)在放假，我就幫家里多干點(diǎn)吧。

不用。父親擺擺手，我就覺得做功課和種地一樣，你耽誤它它就耽誤你。再說了，你的活就是好好學(xué)習(xí)，留下好苗，把心里的雜草薅出去，旁的別想。

大青家是外地戶，除了幾個朋友，遠(yuǎn)近沒啥親戚。父親跑了好幾個晚上，終于在大青復(fù)讀前把錢借齊了。

母親說，為借這錢，你爸說盡了好話，腿都跑細(xì)了。

大青說，媽，我知道。

父親說，學(xué)習(xí)累，可也別苦著自己。想吃啥就買點(diǎn)啥，錢的事兒別擔(dān)心。頓了頓又說，你該怎么做，我就不說了。

大青使勁點(diǎn)點(diǎn)頭。

進(jìn)城的客車緩緩啟動，剛走了不遠(yuǎn)，大青看見送行的父親突然蹲在地上，在陽光的映照下，眼角有東西在閃亮。他知道，那是父親的眼淚。

雖然縣城離家只有四十里，但復(fù)讀的一年里，大青沒有回過一次家。父親因買農(nóng)具，也只到過縣城一次，只給他帶了許多母親做的咸菜。

第二年，當(dāng)大青接到一所名牌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看到需要交納的費(fèi)用時，心中的喜悅和激動之情一下子蕩然無存，又哭喪著臉進(jìn)了家門。

父親愣了一下，從大青手里接過通知書，看了又看，高興地跳了起來。

母親焦急地看著父親，這是？

考上了唄，還是北京的學(xué)校哩！父親把通知書遞給母親。

母親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一會兒，這是真的？

這還有假，白紙黑字寫著呢，上面還有個大紅官印。父親拍了拍腦門，尷尬地笑了，這扯不扯，忘了你不識字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母親的眼里笑出了淚，她沖父親說，你趕緊去街上割肉打酒，二青今天正好回來，咱們得好好慶賀一下。

父親把變得有些駝的腰挺了挺，樂顛顛地走了，大青噘起了嘴，媽，這有啥慶賀的，考上了也念不起。

傻孩子，你可是咱村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能不慶賀？母親笑瞇瞇地看著大青

反正我高興不起來。大青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

你是擔(dān)心費(fèi)用吧。母親回過神來，從箱子里掏出一本存折，你看看，這些夠不？

大青遲疑著接過來，只看了一眼，便驚訝地張大了嘴，這么多錢啊？

母親看了看四周，小聲說，這錢你爸早就攢下了，都是他起早貪黑上山下河搞副業(yè)掙的，今年也掙了不少，還沒存呢。要不是他硬攔著，我去年就跟你說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大青眼里流了出來，直到已經(jīng)越發(fā)干瘦的父親回來時才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