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政放權與執政轉型有內在一致性
中共十八大以來,“簡政放權”再次成為熱點。此前有報道注意到:過去兩年里,每年的第一次國務院常務會議,都會研究簡政放權的問題;另外,2014年國務院舉行的40次常務會議中,有21次提到部署“簡政放權”。
《同舟共進》:在您看來,十八大以后中央如此高度關注“簡政放權”,釋放了什么信號?
肖濱:這當然反映了政府行政改革的迫切性。回顧改革開放近40年的歷程,作為國家權力的行使者,我們的政府機構雖然經歷了多次改革,但總體上還是一個掌控著過多權力、太多資源的政府,尤其是在處理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關系上,總體上還是顯得非常強勢。
這樣一個強勢政府,在很多方面不時暴露出“權力越位”的狀況。用通俗的話說,就是依然會出現權力之手干預了一些不該干預的事情,侵占了市場空間,壓縮了社會自主性。這意味著,如果國家要進一步提高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發揮社會的活力的話,就有必要進行進一步的簡政放權改革。
《同舟共進》:聯系到近年來熱議的執政轉張東峰型,“簡政放權”與其是否存在著內在的關聯?
肖濱:說到執政轉型,本質上是執政黨執政合法性獲取方式、途徑的調整。對一個革命性的政權而言,其執政合法性的獲得可能是訴諸革命的理想、革命的意識形態,或訴諸宏大的社會政治愿景;而在政權建立、穩定之后,靠這樣的理想、社會愿景來維系是遠遠不夠的,所以我們看到,改革開放以來,非常重視經濟績效的合法性。
時至今日,經濟高速增長的時代可能逐漸過去;與此同時,伴隨經濟增長而來的問題是:怎么更好地進行分配。因此,在執政合法性的來源上,不能只訴諸績效的合法性,還要訴諸民眾的認可。這就意味著,在這個過程中,執政黨的努力空間還很大,比如還需要更多地反腐敗,更多地聯系群眾。
從這個角度說,政府的簡政放權與執政黨獲取合法性轉型是相互呼應、相互配合的。
《同舟共進》:具體說來,這種呼應、配合的方式是怎樣的?
肖濱:我們知道,在整個國家體制內部是存在兩條線的,即執政黨自身的體系,以及政府機關所形成的行政體系。在執政黨體系內,密切聯系群眾、改善工作作風、“三嚴三實”的教育活動,可以更好地拉近與民眾的距離,無疑對合法性的建構具有積極意義;在政府的體系內,則要通過一系列的行政體制改革,讓市場更加充分地發揮其自主作用,增強整個社會的活力,才能讓政府更好地為社會大眾服務,增強民眾、企業對政府的滿意度。
所以,概括起來可以說:執政方式的轉變,更多的是要處理好黨和民眾的關系;而政府的行政改革,主要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和社會的關系,而落實到最后,也是處理黨和民眾的關系,所以二者有內在的一致性。
過去近40年,我們的政府更傾向于成為一個經濟建設型政府,缺乏對公共服務的足夠重視。從根本上說,簡政放權的實質,就是限制政府的權力,讓政府去管它該管的事情,建立公共服務型政府,更好地向民眾提供服務。
具體到政府職能轉變,核心應該是兩條:一條是限權劃界,這一條是消極性的,目的是建立一個有限政府;另外一條是公共權力的價值取向,應該轉向提供公共服務和公共物品,讓政府成為一個有效政府。兩者相輔相成,構成政府職能轉變的一體兩面。
“深改組”去啃“硬骨頭”
在2015年全國“兩會”的記者招待會上,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強調,簡政放權是政府的自我革命,削權是要觸動利益的,它不是剪指甲,是割腕,忍痛也得下刀。他還表示:“不能像開車一樣,松了手剎,還踩著腳剎,明放暗不放。”
《同舟共進》:在實踐中應如何落實簡政放權?
肖濱:如果國家要進一步提高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發揮社會的活力,在我看來,首先要做的就是“簡政”。
所謂“簡政”,重要的不是對政府的權力架構的改革、減少人員,而是前面所提到的,對政府的權力邊界進行限制。“簡政”的實質,是要讓政府變成一個有限政府,讓公共權力的邊界得到限制。
《同舟共進》:很現實的一個問題是,為什么行政審批改革搞了這么多年,老百姓依然會碰到諸如“證明你媽是你媽”這樣的狀況?
肖濱:行政審批改革,是“簡政”的一項非常具體的內容。毋庸置疑,近年來從中央到地方,行政審批改革進行得如火如荼,也確實取消了很多審批事項,收到了很大成效。
但為什么老百姓還是經常會感覺行政審批無處不在?據我們以往的調查,問題就在于很多部門的“硬權力”沒有削減,取消的都是那些相對來說不那么重要的。光靠政府部門自己來改革自己,一旦碰到一些要害部門,就會出現“改不動”的問題。
《同舟共進》:應如何解決這些“硬權力”帶來的問題?
肖濱:應該對一些重點的審批部門,比如發改委、經信委這樣的部門,進行專項的審批改革。
就改革的方式而言,除了內部的自我改革,還應引入外部力量予以推動。比如,是否可以考慮對這些重點部門的行政審批改革,由人大牽頭,其他相關部門配合,協調行動。
另外,還可以考慮成立專門的深化改革領導機構,進行有針對性的改革,比如要對國家發改委進行行政審批改革,可以考慮由中央深改組來牽頭組織。
有必要建立權責利清單
在行政審批權改革中,除了保留、取消、轉移外,另一種非常重要的方式就是下放:中央把部分行政審批權下放給地方,省市又把行政權力下放到縣鄉。正如有分析指出的,如何讓下放的權力調動地方的積極性,同時又避免“接不住”“管不好”等尷尬,就變成了亟待解決的問題。
《同舟共進》:具體到“放權”呢?
肖濱: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經濟增長之所以充滿活力,是由很多要素促成的,比如市場機制的引入、對外的開放,等等;但就行政系統的內部因素分析,放權是非常重要的要素。當年廣東經濟為什么能在全國先行一步?主要是得益于中央對廣東的放權,也是當時給廣東的八個字:“特殊政策、靈活措施。”這說明,放權是非常重要的。
《同舟共進》:但現實中,一提到“放權”,經常困擾人們的一個問題是:基層的權力并沒有擴充,要做的事情反而越來越多。
肖濱:根本上說,這是權責利不相匹配造成的。歷史地看,我國的行政體制改革,無論處理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還是涉及中國與世界的關系,都是有著非常強烈的動因;唯獨在處理縱向的行政體系內部關系時,顯得動力不足。
簡單來說,下級政府雖然對放權有要求,但其聲音很難清晰地表達出來。這就不同于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博弈,如果政府把市場的空間壓得太緊,企業家就會明確地表達出來,或者用腳投票。所以,在行政體系內部,盡管放權的要求很強烈,但越是往基層走,呼聲就越小,而且缺乏表達的空間和渠道。
追根溯源,這是壓力型體制所致。在這種體制下,放權成了“推包袱”,結果責任往下面推,但得不到相應的財政權、執法權……事越來越多,但相應的自主權卻越來越少,放權就變成了層層向下邊推卸責任的過程。
《同舟共進》:如何解決責權利不匹配的問題?
肖濱:在我看來,這需要一份權責利清單。這個清單,與權力清單構成簡政放權的互補結構:權力清單主要處理的是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的關系,可以看作是一種橫向關系;權責利清單,主要用來處理縱向關系,即政府之間的關系。
至于如何建立這樣一份權責利清單,長遠看,需要中央和地方的關系進入到一個法制化的軌道;短期看,則可以先從各個省的內部做起。前者可能涉及中央和地方上宏觀關系的界定,但對于后者而言,則并不存在太多政治上的困難,更多是政府行政層面的問題,應該可以嘗試。
《同舟共進》:提到權力清單或者您說的權責利清單,現在普遍關注的一個話題是:如何讓這些清單有效地落實,對相應的主體形成真正的約束力。
肖濱:我覺得首要的問題是讓權力清單公開透明,讓整個社會都看得見,才能便于監督落實。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要讓整個權力運行——比如行政審批的流程——盡可能從技術上簡化。比如,通過網絡政務服務中心,把審批作業公開化、標準化、電子化,辦事者提交的材料符合預先規定要求,限期給出答復,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審批過程“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