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馬鬃

馬旭祖

風吹馬鬃

馬旭祖

明水

眨眼的瞬間。新疆上空的云朵

伸展一下身子。影子落在甘肅

跳過明水古城。戈壁的黑布丁遠天遠地鋪展

其其格跑在草尖上，甩動紅頭巾

吆喝羊群。鑲金邊的藍袍子被風牽著

一步一個趔趄。走淡了心情，走深了綠色

馬鬃山黑駿馬般飛奔

三面圍堵。黑喇嘛的馬隊卷起陣陣黃土

風屏住聲息。鷹隼的翅膀展開天地的遼闊

強盜打劫絲綢

砂子掩埋玉石

東來西往的馬幫駝隊還要不要在黑戈壁歇腳

明水。石頭心生柔軟，蜥蜴淚滴感動

我從白刺蓬細瘦的腰姿讀到

風聲驅散泉水，鳥雀尖聲喊渴

五個墩。手掌粗糙，高高擎起

為走斷路望斷腸的人們指著水源的方向

在明水，我是一名戍邊士卒

瞭望臺前，被敵情和思念砸下眼淚

一滴染綠哈密綠洲

一滴浸潤千里戈壁

風吹馬鬃

風吹著。一直在吹

風吹馬鬃。風吹羊群。風吹石頭和針茅刺

一群緊跟羊群的瘋孩子

肆虐的歡呼，來自——

蒙古國、額濟納、新疆、瓜州

一連串汩汩冒水的泉眼

野馬泉、長流水、駱駝泉、柳墩泉、營毛沱泉

在馬鬃山，我是尋找泉眼的四只紅羊中

有意掉隊的一只。從露水走到夕陽

它們細長的犄角終于指出三個方向

一個向南，一個向西，一個向東

而我要向北啊。尾隨黑臉巴特爾

緊跟著他的大走馬，去老道乎都格

看刻在黑色巖壁上瘸腿斷角的母親

他已經買好了烈酒和鹽巴

四處環顧。風已經打掃干凈街道

沒有聲響和人影。他跨上馬背

路遠啊——就像撕扯不斷的風

拉響馬頭琴。吹亮蒼穹密布的星

一滴滴飽滿圓潤的水。閃動眼睛

照亮黑戈壁的路，照亮北坡子的家

一棵樹

一棵樹，站在戈壁上

仿佛靜謐與遼闊連接的繩結

一棵樹，坐在山谷間

成了青草和牧群擁戴的領袖

山風搬不動一塊想飛的石頭

一棵樹每次輕微的晃動

足以讓思想獨立，喧囂遠離

陽光喚不醒一粒積雪的寒冷

一棵樹上飛出的鳥啼

瞬間點亮夜空的燈盞，找到迷失的路

一棵樹遙遠地行走

青草茂盛了四季，河道走完了濤聲

一棵樹深邃地佇望

信仰和經幡纏結，命運和抗爭牽扯

那然色布斯臺音布拉格

輕聲叫出泉水的名字——

那然色布斯臺音布拉格。長調般悠長婉轉

我已不是第一個苦苦尋找的人。在國門旁

她蜜汁般粘稠的身子，隱在蘆葦叢中

讓我焦急的馬蹄，引出云雀的尖叫

1927年初冬的尋找和等待

1200峰駱駝的焦灼和不安

望穿雙眼，淚斷衷腸

在絲帛般綿長延展的黑戈壁

我比瑞典人斯文·赫定幸運得多

80年后，我已是黃蘆崗的新生牧主

沿著探險路，揚鞭策馬，巡查草原

誰都知道。那個隨時藏身的倔女孩

像一陣風。等待炊煙般升起的聲音

刀子一樣鋒利地喊出她的乳名——

謝別斯廷——謝別斯廷——謝別斯廷——

此時，她在陽光中酣然入睡

我勒住飛奔的韁繩。黃驃馬一聲嘶叫

突然躍起的黃羊。卷起沙塵，牽出犬吠

乖孩子，我突然聽見自己的心跳

草原染上了醉酒的酡紅。秋天也冷下來了

我祈禱掠過馬鬃的風聲輕些，再輕些

讓搖擺的紅柳和葦蕩護好這份寧靜

護好你微笑著露出小虎牙的夢

音凹峽

一場落雪壘高群峰的海拔

一陣北風推開峽谷的山門

一棵青草拴住羊群的凝望

翻過音凹峽大坂

芨芨草托舉黑石塊。滿山壘砌碉堡

山崖怒放的野杏花，齊聲喊出了春天

滿峽谷溢漫的香啊，嘟著粉白色的嘴唇

而庫德爾村長站在羊圈旁。眼神驚慌無助

昨夜，狗叫聲驚醒酒后的酣夢

四只野狼沖下山，襲擊乏弱的羊群

一場偷盜戰在夜色中迅速結束。19只山羊身首分離

血腥彌漫。音凹峽的早晨一片狼藉

山風吹過紅柳。鷹翅閃過峽谷

循著野狼逃跑的足跡，隨鏡頭看著遠山

一派潦草。苦笑掛在庫德爾臉上

羊羔的咩叫痛在我心上。一陣顫栗

身旁的駱駝刺隨風搖晃。豎豎衣領

音凹峽的春天也打了一個寒噤

三灣溝

一灣春風里吐綠的老白楊

一灣冰草中招手的紫馬蓮

一灣陽坡上伸腰的芨芨草

露珠閃耀的光芒

已將遍野泛綠的田疇

裁剪得方方正正，規規矩矩

三灣溝，藏在樹叢里的影子

被早起的炊煙牽出了犬吠

一樹茂密的雀鳴跌落

一串喇叭花的號角吹響

一埂蒲公英的小傘驚飛

三灣溝，露水打濕的靜謐

陽光敲開門扉

燕子入屋筑巢

噓——請聽花瓣飄落的聲音

如蝴蝶閃動的翅膀

展開了三灣溝春天的陽光

馬群飛奔

馬群飛奔，草尖閃過蹄印

栗色或者白色的火焰

旋風般展開遼闊

草甸枯黃，冬雪來臨的消息

已被翱翔的鷹翅越傳越遠

飛奔的馬群

如流水中突然露頭的孩子

歡呼雀躍的嘶鳴響徹河谷

馬群飛奔，鹽池灣積雪的標題下

讓我數一數

張望的雪峰和獨居的泉眼

揚塵中逃逸的野生

還有多少驅散的羊只

被牧羊犬吠叫著

圈進馬頭琴拉響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