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和小男孩

［阿根廷］萊·巴爾萊塔

有一天，小男孩費爾南多遇見一個流浪漢坐在門檻上。

小男孩有點兒害怕，卻又覺得流浪漢那長著亂蓬蓬的、又粗又硬的頭發的腦袋很好玩。他鼓起勇氣，想看看流浪漢的臉。可是，他的雙腿在顫抖，做出了隨時準備逃走的樣子。

流浪漢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連眼睛也不轉動一下。

小男孩鼓足了勇氣，向前邁了一步。他的眼睛里閃耀著勇敢的光。

他又向前靠近了一點兒，對著流浪漢眨了眨眼睛。

這時，流浪漢正抱著他的口袋和棍子。

小男孩還想再靠近一點兒，就把一只腳輕輕地、顫抖著向前移動了一點兒。同時，他想：“你瞧，我多么勇敢！我才不怕你呢！”

他想用手去碰流浪漢一下，然后跑回家去告訴馬蒂爾德大嬸，他敢碰那個“拎著口袋和棍子的人”了。

可是，流浪漢仍然沒有動彈，連扭過頭來看他一眼都沒有。

小男孩卻想好好看看他的樣子。

他先看流浪漢的短靴。哦，流浪漢沒有光著腳。他的左腳上穿著一只用皮和布做的舊靴子，右腳上是一只鞋幫已經開了口的靴子，露出了一排像魚牙一樣的鞋釘子。

“他穿的這雙靴子真好玩！就像馬戲團里的小丑和卡利托斯穿過的靴子一樣。”

他知道，馬戲團里的小丑，會耍很多奇妙的玩意兒；卡利托斯是一個比皇帝的本領還要大的人，他特別喜歡去那些流動飯攤上偷香腸吃。

小男孩還注意到，這個流浪漢好像不喜歡任何多余的東西。

要不，他怎么不系鞋帶，也不用扣子，還不穿襪子！

他的褲子不是灰色的，也不是綠色的，更不是栗色的和紫色的，而是所有這些顏色混在一起的一種雜和色。

他的褲子一條褲管短，一條褲管破，線頭一直開到了靴子口。

哦，膝頭上還掛了一道口子，又用白線隨便縫了縫。

他的上衣并不舊，只是沾滿了泥土，皺皺巴巴的。

他頭上沒戴帽子， 頭發一縷一縷的。 眼睛里好像滿是悲傷，眉毛濃濃的，亂亂的。

小男孩壯了壯膽子，看著流浪漢放在地上的口袋和棍子， 悄悄向他靠近，然后用腳尖輕輕地、試探地碰了碰他。

流浪漢似乎感覺到了，搖了搖頭。

小男孩像被針扎了一下，趕緊往后跳了幾步， 睜大眼睛望著流浪漢。

流浪漢也用他那雙發紅的、流著淚的眼睛望著小男孩。

“你……沒有家嗎？”小男孩用尖細的聲音問道。

流浪漢仍然搖了搖頭。

“你……晚上在哪里睡覺？”

這時，流浪漢粗聲粗氣地回答說：“在哪里睡覺？隨便在哪里！可以在這里，也可以在那里，也可以在荒地里……”

他的回答讓小男孩感到好失望。

小男孩好想問問他，會不會害怕？可是，最后說出來的竟然是：“你沒有媽媽嗎？”

“沒有，我沒有媽媽。”

“哦，跟我一樣。”

小男孩接著問：“你有孩子嗎？”

“沒有，我沒有孩子。”

“你有兄弟嗎？”

“沒有。”

“有叔叔嗎？”

“沒有，什么人也沒有！”

“那么，你是壞人嗎？”

“不，我不是壞人。”

“這么說，是好人了？”

流浪漢聽到這里，長滿胡子的嘴微微一笑。

“你……帶這個口袋干什么？”

“用它裝討來的東西……”

“那么，棍子呢？”

“走路時，用它好趕走那些咬人的惡狗……”

這時，小男孩小心地靠近了流浪漢，大膽地伸出手去撫摸他。

先是摸他的頭，接著摸他的胡子，最后，又用手指肚劃了劃他那粗糙的面頰，好像想證實一下，他是不是一個大活人。

然后，小男孩激動地轉過身，就往自己家里跑去。

剛跑到家門口時，他嬸嬸正好出門來找他。

“小冒失鬼，你在干什么？你不去拿塊面包送給他，反倒去招惹他， 你好大膽，不怕他打你嗎？”

到了晚上吃飯時，小男孩問：“馬蒂爾德嬸嬸，為什么先是白天后是黑夜呢？”

“這是因為……因為傍晚漸漸走近了，黑夜就下班回來了。”

“那么，為什么會有流浪漢呢？”

“因為他們不肯工作唄！”

“他們為什么不肯工作呢？”

“因為他們懶惰唄！”

“可是，你也常常說我懶惰呢！”

說到這里，小男孩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又問道：“他們……老在走路嗎？”

“是的。”

“不休息嗎？”

“不休息。要是想休息的時候，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就睡。”

“那么，打雷的時候呢？”

“他們就望望天空，畫個十字。”

“下雨的時候呢？”

“就會淋濕了衣服。”

“衣服淋濕了呢？”

“曬曬太陽，然后就曬干了。”

“原來是這樣啊！”這時候，小男孩不再問話了，只是喃喃地說，“哦， 等我長大了，有了胡子了，我也要去當流浪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