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到你

●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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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前夕，父親走失

孫昊霖曾是唐山歌舞團的一名普通員工。2006年，他只身前往北京發(fā)展，憑借著勤奮和聰穎，進入央視軍事·農(nóng)業(yè)頻道，成為《美麗中國鄉(xiāng)村行》的欄目主持人。2012年9月10日，他和相戀4年的女友于樂游在唐山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婚后第3天，孫昊霖和妻子要返回北京，他想讓父親孫國軒跟他們一起到北京生活。父親搖搖頭：“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等你在北京買了房子，有了孩子，爸就去給你們帶孩子。”

此后，孫昊霖一直在心中暗暗計劃，3年內(nèi)買房，接父親過來一起住。不料，他所憧憬的幸福的日子3個月后被一切意外打破。

一天，孫昊霖突然接到大姐的電話：“快回來吧，爸突發(fā)腦梗死，在醫(yī)院搶救。” 孫昊霖的五臟六腑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連夜趕回唐山，從大姐那里知道了父親發(fā)病的經(jīng)過。

原來，冬天到了，天氣越來越冷，父親準備自己買煤在家燒暖氣過冬。本來一個電話煤場就能將煤送到家，但父親為省120塊錢運費，硬是自己踩著三輪車往家運煤。運最后一趟時，父親突發(fā)腦梗死。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父親面色慘白，左胳膊有明顯的擦傷，身上插了6根管子，陷入昏迷中……孫昊霖握著父親干枯的手淚流滿面。

父親一生坎坷，因家里窮38歲才結婚。母親曾有過一場婚姻，她帶著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嫁給了父親。他們婚后第一年生下孫昊霖。雖然家境貧困，但一家人過得平靜和睦。孫昊霖10歲那年，母親因病去世。少不更事的孫昊霖堅決不同意父親再婚。直到他20歲，父親才重組家庭，臉上也多了不少笑容。不料，2009年，繼母意外身亡，父親又成孤身一人。

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是父親。孩子長大后，才懂得他的不易。這些年，孫昊霖對自己曾經(jīng)的自私十分后悔。本以為來日方長可以盡孝，怎料厄運如此突然降臨。

第二天，老人終于蘇醒。父親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工作那么忙，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孫昊霖握著父親的手，流著淚說：“爸，等您病好了，就跟我們?nèi)ケ本Ｎ以僖膊粫G下您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孫昊霖一直陪在父親病床前。他教父親唱歌，給他講這些年的“北漂”經(jīng)歷。當父親聽到他租住地下室的經(jīng)歷，難過得一言不發(fā)；當父親聽到他主持時的趣事，眼睛里滿是笑意……以前孫昊霖總覺得和父親沒有共同語言，很少聊天。沒想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件小事，父親都聽得津津有味。

一天早晨，孫昊霖買早餐回來，父親突然愣愣地望著他，帶著幾分怯意問：“你是？”孫昊霖傻了：“爸，您怎么了？”父親忽然掙扎著起身，要往外走：“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這里？”孫昊霖立即按床頭呼叫鈴。大夫趕來后，父親又叫出了孫昊霖的名字，昨晚的聊天內(nèi)容也記得一清二楚。大夫對孫昊霖解疑：“這是腦梗死后遺癥造成的。”孫昊霖看著微微佝僂、暮氣沉沉的父親，決定盡快將他帶到北京醫(yī)治。等父親病情得到控制，孫昊霖為父親辦理出院手續(xù)，將他暫時托付給大姐照顧后，火速返回北京，將租住的單間換成一套兩居室。

11月28日下午，孫昊霖打掃好新居，為父親買了兩套棉衣、一床鴨絨被，正準備動身回唐山接回父親，大姐忽然打來電話：“爸上午去超市買東西，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附近都找遍了。”

孫昊霖大腦一片空白，他立即攔了一輛出租車，沖司機喊道：“北京西，北京西，快，我爸爸不見了！”出租車風馳電掣向火車站駛去，孫昊霖在車上瘋狂地給老家的親戚打電話詢問父親的情況。

放下一切，尋找父親

當晚，孫昊霖趕回老家，兄妹幾人召集了30多位親友一起尋找父親。孫昊霖連夜印了500多份尋人啟事，在社區(qū)、公園、車站等處張貼……不知不覺天亮了，孫昊霖無力地靠在路邊的欄桿上，他不停地鼓勵自己，也許下一刻，父親就會在晨曦中出現(xiàn)，笑吟吟地看著他。

來不及合眼，孫昊霖又逐一找到父親熟識的人打聽。一位掃馬路的大姐告訴他，11月28日上午，她看見孫國軒騎車往519國道方向去了。孫昊霖立即帶領幾位親友沿路尋找。每一份希望都激動人心，又逐一被現(xiàn)實澆滅。

3天后，哥哥姐姐帶領的搜索小組也失望地返回唐山。幾天幾夜沒怎么吃飯的孫昊霖有氣無力地回到家中。墻上，還掛著那把陪伴父親20多年的二胡；桌上散落著父親的老花鏡、吃剩的半個蘋果；父親的刮胡刀、毛巾、皮鞋都在原處……世界仿佛一切依舊，可最重要的那個人不見了。

幾天后，尋找無果，在眾人的勸說下，孫昊霖黯然返回北京。白天，他打起精神主持節(jié)目；晚上回家，他靠在床上暗自落淚。電視臺嚴格規(guī)定主持人在工作時不能攜帶手機，孫昊霖曾視這份工作為生命，而今，他卻將手機調(diào)成震動隨身攜帶，隨時準備接聽電話。

父親的走失幾乎摧毀了他的全部生活。他噩夢連連，不是夢見父親溺水，就是夢見他遭遇車禍。每次驚醒，就再也無法入睡。一天黎明，孫昊霖又一次被噩夢驚醒。此時窗外正飄著雪花，孫昊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他還記得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睡覺，下雪了，父親把他的腳焐在懷里，一根一根數(shù)他的腳趾頭：“大拇哥，二拇弟，中三娘，四小弟……”父親，他在哪兒？天這么冷，還下著大雪，他離家時連棉衣棉鞋都沒穿，凍壞了可怎么辦？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這時，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放下一切，去尋找父親。

2013年春節(jié)過后，孫昊霖向哥哥姐姐們說：“我準備辭職找咱爸。”他的這一決定遭到全家人的堅決反對：“你從‘北漂’到今天容易嗎？爸不見了，我們也還得讓生活繼續(xù)過下去。”然而無論他們怎么勸，都無法動搖孫昊霖的決心。

正當孫昊霖猶豫如何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妻子時，于樂游已從大姐那里得知消息。一天，孫昊霖下班回家，她問：“大姐說的都是真的嗎？”孫昊霖不吱聲，于樂游火了：“你還想要寶寶，到時拿什么養(yǎng)孩子？你不僅要對咱爸負責，也得對我負責。”孫昊霖輕輕抱住妻子：“我們來日方長。”于樂游輕輕掙脫，沉著臉到廚房做飯。

掙扎了兩日，孫昊霖還是瞞著妻子向領導遞交了辭呈。半個月后，孫昊霖的辭職報告批下來了。他不敢告訴妻子，回家后壓在了床頭柜上。于樂游發(fā)現(xiàn)后，一氣之下搬回單位宿舍。看著衣柜空了一邊，孫昊霖回過神來。為了尋找父親而離婚，這是他不愿接受的事實。

第二天，孫昊霖煲了雞湯送到妻子公司。此時，于樂游的怨氣已消了許多。孫昊霖拉住她的手，難過地說：“我媽走后，很多人給爸介紹對象，家里只要一來陌生女人，我就用彈弓彈人家。上高中時，我做夢都想有一把吉他。爸爸養(yǎng)5個孩子，經(jīng)濟很困難。那年冬天，他每天下班后，就在雪地里拉磚頭，掙了100元給我買吉他，他手上凍裂的血口子又深又長，都夾得住硬幣……”回憶往事，孫昊霖數(shù)度哽咽落淚。于樂游的眼圈也紅了，沒有再掙脫他的手。因為不放心丈夫一個人在外奔波，她決定跟隨丈夫一起尋父。

2013年5月，孫昊霖花3萬元買回一輛二手金杯車。他將后排座椅拆掉，加裝一個折疊沙發(fā)，一個塑料箱用來放生活用品。夫妻倆從北京出發(fā)，踏上尋父之旅。

10萬里孝心，找回父親

他們尋父的第一站是廊坊。到達后，孫昊霖向公安機關和社會救助站備案，調(diào)取走失流浪人員的視頻資料；妻子去車站、市場、公園張貼尋人啟事……夜里，兩人相擁擠在車里的小沙發(fā)床上。

“冷嗎？”孫昊霖心疼地問。妻子往他懷里拱了拱：“想不到你這么重情意，如果我丟了，你也這么找，就不冷了。”孫昊霖擁緊了妻子。幾天后，于樂游突然感覺身體不適，到附近的診所檢查，原來懷孕了。近一個月來，小兩口餓了啃冷面包，渴了喝礦泉水，孫昊霖攬住妻子單薄的雙肩，眼里蒙了一層淚，于樂游反而勸他：“繼續(xù)找吧，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廊坊沒發(fā)現(xiàn)父親的足跡，孫昊霖夫婦趕往與唐山毗鄰的滄州。途中遇到每一個村莊，他們都下車張貼尋人啟事，向村民打聽老人的下落。

7月4日，孫昊霖夫婦在滄州一家派出所調(diào)閱2012年12月26日的監(jiān)控錄像。當一個模糊的影像出現(xiàn)時，孫昊霖失聲叫了出來。那不是父親嗎？孫昊霖隱約看到父親沿路往東走。監(jiān)控范圍有限，父親的身影在視頻中只停留了5秒鐘。雖不知他此后行蹤，但孫昊霖喜極而泣，父親還活著。夫妻倆跑出派出所，又開始瘋狂尋找。遺憾的是，整整半個月，兩人翻遍了滄州的每個角落，也沒發(fā)現(xiàn)父親的蹤影。

滄州與山東交界，也許父親離開河北到達山東了？孫昊霖決定臨時改變路線，直奔山東。行駛至山東德州，一位賣西瓜的大爺告訴孫昊霖，濱德高速公路立交橋下有個拾荒老人，已在那里住兩個月了。孫昊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拾荒老人，遠遠望去，他的身形與父親的確有幾分相似，可根本不是父親。孫昊霖默默將200元錢放在老人身邊，悵然離去……

找父親的路有多遠，孫昊霖的孝心就有多長。11月上旬，夫婦倆來到山東泰安。傍晚翻山時，車子爆胎壞在了半山腰。孫昊霖撥打救援電話，卻說不出準確位置，夫婦倆就在車里困了大半宿。當時，于樂游包里只有一個蘋果，她咬一口又讓丈夫啃一口。夫婦倆就靠一個小小的蘋果，與黑夜、寒冷抗衡。

轉眼大半年，尋父之旅每天都在進行卻又毫無進展，他們的經(jīng)濟更加窘迫。于樂游和孫昊霖商量：“昊霖，過幾個月孩子就出生了，你不能完全將事業(yè)丟在一邊。”孫昊霖聽說北京有個演出能掙5000元，他依依不舍地離開妻子回去掙錢，演出完畢，又第一時間趕來與妻子會合……

2014年2月28日，夫婦倆到達河南新鄉(xiāng)。孫昊霖下車去集貿(mào)市場張貼尋父啟事，于樂游在駕駛室內(nèi)等丈夫。中午時分，于樂游腹部忽然襲來一陣劇痛，她掙扎著給孫昊霖打了個電話。孫昊霖趕緊駕車趕往醫(yī)院。顛簸中，于樂游感到撕心裂肺的劇痛，接著身子一空。孫昊霖回頭一看，不禁兩腿發(fā)軟，兒子在車上出生了。孫昊霖將妻兒送回北京，請岳母幫忙照顧。

帶著偏執(zhí)，帶著內(nèi)疚，帶著責任，帶著愛，一個星期后，孫昊霖依依不舍地告別妻兒，再次返回河南尋父。2015年3月，孫昊霖接到山西長治武鄉(xiāng)縣一個養(yǎng)蜂人的電話，稱這里有位老人很像他父親。到達武鄉(xiāng)縣后，孫昊霖第一時間與養(yǎng)蜂人聯(lián)系。他被帶到一戶平常的農(nóng)舍前。像往常每一次心懷希望一樣，他緊張地看著門被敲開，希望那一瞬間有奇跡發(fā)生。

一位老人出現(xiàn)在門背后的陰影里。孫昊霖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線，忽然身體發(fā)直，失聲痛哭：“爸——”終于見到了朝思暮想的父親，父親卻已經(jīng)不認識孫昊霖，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原來，收留孫國軒的是一位與父親同齡的孤寡老人。2014年10月28日，這位老人在山上放羊，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老人在地里挖紅薯，和著泥巴往嘴里塞，心生憐憫，將他收留在家。孫昊霖雙膝慢慢下沉，跪倒在地。他掏出兩萬元錢，一定要留給這位老人，對方堅決不收。孫昊霖深深向老人磕了個頭：“以后，您也是我的親人！”

孫昊霖將父親接回北京。第二天清晨，父親剛從睡夢中醒來，孫昊霖就抱著兒子來到父親床前，兒子用他那柔軟的小手輕輕摩挲著爺爺?shù)暮瑲g快地呢喃……

兩年，7省，幾十萬公里。孫昊霖走過的痕跡，像熒光棒劃過的夜空，余溫長存。

（摘自《知音》2015年7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