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了我整個世界

●葛怡然

他給了我整個世界

●葛怡然

給我爸洗腳的時候，切實感覺到他老了。

他80歲了，開始絮絮叨叨，一件事反復說很多遍，手開始有點兒抖，穿脫衣服也沒有以前那么利索。然而，從小到大我印象中的爸永遠聲音洪亮、氣場強大、不怒自威、走路虎虎生風。

作為一個計劃外降臨的孩子，小時候我唯一感到自卑的事是：我爸的年紀比同學的父親大很多，加上頭發白得早，居然有同學問：“那是不是你爺爺？”確實，生下我的時候，我爸已經40多歲，幾乎隔了整整一代人。而且，自從我住校后，他還養成一個習慣，如果天氣預報說第二天降溫，那我在上課時，總能看到他拿著我的厚棉襖送過來；如果天氣預報有雨，他總會提前送一把傘過來，并在教室窗外嚴肅地招手。每每我總是抬不起頭，同學的嘲笑讓我覺得很丟臉，心想：真煩。

就是這樣真煩的爸，卻為我的整個童年保駕護航。剛上初中騎自行車不穩當，他就天天早晨送我上學，晚上又接我放學；每天他會準時起床，去買我最愛吃的雞蛋餅。

幼兒園時，他讓姐姐監督我背唐詩。上小學后，他給我訂《少年文藝》，四年級升五年級的暑假，他給了我人生里第一套《紅樓夢》。初一開始，是《基督山伯爵》《茶花女》以及《戰爭與和平》。每一個階段，我爸給我的書似乎總也看不完，我也總是很配合地看，這個習慣，從小一直沿襲到今天。再大一點兒，兩個姐姐進入青春期，開始偷偷在家看瓊瑤和岑凱倫，我爸總是把這些書沒收，取而代之的是居里夫人、愛迪生傳，導致我的整個少女時代在科學家們的枯燥方程式中度過。

像男人一樣理性地考慮和解決問題，是我爸送給我的一個禮物。第二個禮物，是嘗試。

我從小膽子小，成績卻一直很好。五年級時，班主任讓我參加演講比賽，我爸幫我一句一句修改演講稿，改完之后，我在他面前演練，一個語氣一個手勢地修正，就這樣，我拿到了演講比賽的第一名。此后的每一次比賽，我和我爸都這么配合。大學快畢業那一年，有一個全國性的主持人比賽，他說：“我幫你報名，你試試看。”不僅如此，大夏天，最怕熱的他奔波在兩個城市，參與比賽的每一個環節，讓我生平第一次站上了舞臺——那個見人就靠墻根兒走的女孩兒，終于敢面對成百上千人的注視，自信地大聲說話了。

我爸送我的第三個禮物，是對美的審視。印象里，我家就像一個大花園，差不多有百余種，至今還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和花。春天有桃花，他把紅的綠的嫁接在一起開一樹，好看極了；夏天在魚缸里養荷花，晚上我們躺在院子里乘涼，聽著蟬鳴聞著花香看滿天繁星；秋天，高大的銀杏樹沙沙作響，躺在二樓我的房間里，滿眼金黃觸手可及；至于冬天，臘梅樹是鎮宅之寶，每年下雪，厚厚的雪下都是嬌艷綻放的梅花，香氣撲鼻。我對美最初的認知，從身邊這一花一草開始。

大學畢業那段日子，我失戀了。過年回家時，還未從痛苦中走出來，我爸并沒有問我發生了什么，只是說了一句話：“失去的未必是最好的。”真是奇怪，他從來不知道我談戀愛，卻一下點醒了我——這個世界上，愛情并不是女人的全部。這是他的第四個禮物：底氣。堅信沒有什么可以讓你受到傷害的底氣，因為，家，永遠會在那里迎接你。

后來，我的第一個BP機，第一部手機，第一個照相機，第一套房子，都是我爸送的。他并不富裕，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卻用其所有，給了我一個父親可以給的全部，他什么也沒說，卻讓我懂得：不會為了得到某些東西，而去委屈自己，做一些錯誤的決定。

日子過得真快，我爸慢慢失去了當年的力量，他變得像一個孩子：需要依賴，需要安慰，需要被傾聽。

為了將來不留遺憾，我給他買很多衣服和好吃的，只要他高興；我學會報喜不報憂，只挑好消息說給他聽；帶他去旅行，盡管他已經沒有辦法完成出國看看的心愿，但還是許下各種諾言；抽空就陪他跟老友聊天，盡管老頭兒們的話題我一個也不感興趣。

生命像個輪回：他年輕時，是呵護你的那座山，名叫陪伴；當他老去，你變成了他手里的那根拐杖，依然是陪伴。

爸不是一個成功的男人。當我成家之后，第一次用女性而非女兒的角度去觀察他時，才發現他身上有很多缺點，比如：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做家務的能力幾乎為零，但能讓我媽心甘情愿地伺候了一輩子，也是一種本事；他是一個脾氣不好但很有才華的人，是無數平凡中國男人里的一個，可對我來說，卻是給了我整個世界的完美父親。

（摘自新浪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