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園 村

◆◇ 王征珂

桃 園 村

◆◇ 王征珂

在桃園村的天空下

在桃園村的天空下

我要變就變成

一只嗡嗡叫的蜜蜂

飛到樹林和花叢中

我這顆心，叫美心

我釀的蜜，叫花蜜

有時是槐花蜜

有時是桂花和

田間地頭上

繁星點點的紫云英

白云下面的村莊

白云下面的村莊，樹葉青青

蝴蝶和我，都心花怒放

苦楝樹，在一陣風中醒來

綠芽伸到了夢游人的頭頂

白楊樹，腰桿壯實

仿佛和我一個樣子

刺槐樹，你有刺

我還是一次一次接近你

把潔白的槐花帶回家去

水柳樹，枝條隨風飄動

它的身體顫晃得

比蝴蝶還要興奮

在夏天的內荊河邊

在夏天的內荊河邊

紅蜻蜓就像一個

閑得發慌的小姐

她從何方飛來

一下一下，撩撥著河面

而河水向前奔走著

根本無心理睬

這位嬌滴滴的小姐

我記得一個冥冥黃昏

我的姐姐周素蘭

在河邊搓洗衣裳

一不留神，河水偷走了

她僅有的花衣衫

唉，她多懊惱，多傷心

她那愛美的天性

她哭呵，哭成一個淚人兒

在那時，我采集春天

在那時，我來到桃園村外

采集五彩的春天，采集

二月蘭和紫云英

刺槐花和地皮菜

籃子里會盛滿

至少十個春天

天就要黑了，我走得

比蝴蝶還神

比蜜蜂還歡

比蜻蜓還快

出 嫁

在枝頭上刺繡

隔壁的姐姐爐火純青

那些暗懷心事的日子

隔壁的姐姐，桃花模樣

鑼，鏘鏘復鏘鏘

鼓，咚咚復咚咚

越敲越響了

把她敲成火燒云

把她敲成炭火

隔壁的姐姐，甜瓜模樣

被整座村莊品讀

百家姓，爭睹新嫁娘

小伢們，唧唧復唧唧

喳喳復喳喳，像一群鳥雀

灰土地上搶奪喜糖

她喜悅，她害羞

胸口小鹿，撲騰亂跳

在桃園村，我看到眾生

在桃園村，我看到眾生

羅曼蒂克的蝴蝶

像一個鐵桿粉絲

飛行在桃樹林中

一遍一遍，追逐桃花

我看到野生動物

一只灰灰的野兔

安臥桃樹林下

安睡綠色草叢

我看到鳴禽，燕子和八哥

叫晴了陰沉多日的天空

白云已經起床

像一個悠閑的少女

漫步天庭

而當眾生們累了

昆蟲們會回到

樹葉和花朵的溫床

鳥雀們會返回

白楊樹上的愛巢

而我會在黃昏回到

桃樹林環繞的村莊

村莊溫暖的懷抱

桃花俘虜我

桃花，你不像喇叭花

從早晨到黃昏，滴滴答答

也不像刺槐花，動不動就伸出

調皮搗蛋的芒刺

哦，大拇指上的小血滴

我張大了的嘴巴

桃花俘虜我

一槍也不放

一言也不發

桃花俘虜我

用它的水蜜桃子

用它的灼灼桃花

馬 燈

江漢平原，黑黢黢的小村子

天不亮，母親就起床

她起的，比喜鵲還要早

她在黑地里，提著一盞

明晃晃的馬燈

母親知道，我是半個瞎子

喜歡迷路，喜歡

深一腳淺一腳

在地上摔跟頭

有時是大跟頭

我從遠方歸來

從黑地里晃過來

朝母親走來

明晃晃的馬燈

照著母親的淚眼

農歷七月十五，想起母親

天井院，還在

小馬扎，還在

晾衣繩，還在

磨刀石，還在

墻角的鐮刀和鋤頭，還在

碗櫥柜里的大海碗，還在

穿衣鏡，還在

針線包，還在

搟面杖，還在

蒼蠅拍，還在

笨頭笨腦的大立柜，還在

嘎吱嘎吱的老藤椅，還在

菜園子，還在

籬笆門，還在

絲瓜秧，還在

南瓜藤，還在

飄飄欲仙的花蝴蝶，還在

不識愁滋味的蜜蜂，還在

藍天還在，白云還在

姹紫還在，嫣紅還在

楊柳風還在，青草地還在

泥巴路還在，柴火垛還在

淅淅瀝瀝的杏花雨，還在

嘩啦嘩啦的內荊河，還在

那個生我養我的人

那個疼我罵我的人

呼喚我乳名的那個人

撫摸我額頭的那個人

給我修剪指甲的那個人

站在村頭眺望我的那個人

我的母親，也還在——

黑色相框，她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