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曙輝
201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我自然想到張云喬和他1933年創作的大型油畫《血戰寶山路》,自然想到15年前已90歲高齡的他重繪多幅《血戰寶山路》的往事。
張云喬,是1981年2月23日廣東省政協四屆三次全會前增補的廣東省政協委員。1999年夏天,我調到珠江電影制片公司工作后我們才相互認識,從此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交。他的斐然成就和高尚人格,讓我肅然起敬,并成為我人生的楷模。
懷著追思的心情,2015年4月1日上午,我拜謁了廣州十九路軍淞滬抗戰陣亡將士陵園。進入陵園大門約20米向左轉,就到了“先烈紀念館”。在紀念館里西側一面墻上,張云喬于90歲高齡重繪的油畫《血戰寶山路》展示在人們眼前。我在這里站立了許久,默默向十九路軍淞滬抗戰陣亡將士致敬,同時深深緬懷張老。
張云喬,1910年8月29日(農歷)出生于浙江省余姚縣長河鎮(現為慈溪市長河鎮)。1927年考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1929年轉入上海新華藝術學校西洋畫系直至畢業;20世紀30年代流行的進步電影《桃李劫》《風云兒女》《自由神》《夜半歌聲》等的置景美工設計均出自他手;他是國歌《義勇軍進行曲》最早的吟唱人之一,還參加了珠江電影制片廠的籌建。1937年,在周恩來的指示下,他棄影從商,陸續創辦了“中一機械廠”和“一中制煙廠”,以一名煙草實業家的身份資助黨的事業,積極支持抗日救亡斗爭,同時為中國卷煙工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被中國煙草業譽為“金葉先驅”。
《血戰寶山路》,最初是1933年張云喬以“一·二八”事變抗戰為題材創作的大型油畫(長13.3米,高5.3米)。1932年1月28日至3月3日,中國軍隊抗擊侵華日軍進犯上海的作戰,又稱“一·二八”事變。當年為紀念此事變,在上海修建了“一·二八”紀念堂,同時還向廣大美術工作者公開征稿:繪制一幅反映“淞滬會戰”真實情況的巨幅壁畫。
那時,張云喬才23歲,他懷著滿腔的愛國激情,繪制了《血戰寶山路》的小樣應征并中標。他說:“我之所以選擇這一場景,因為它在整個戰役中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二八戰役中有吳淞江灣激戰,有廟行浴血,為什么會偏偏選擇了寶山路的巷戰呢?原因有二:一是敵人轟炸的重點是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東方圖書館(涵芬樓)珍藏有宋版、明版以及乾隆時期繕寫的四庫全書等達百萬冊,這些古籍圖書,都是無價的國寶。商務印書館擔負著出版全國通用的學校教科書的任務。日寇破壞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的目的,不單單是要毀壞幾棟建筑物,而是妄圖消滅一個民族的文化基礎。其次,我選擇畫寶山路,這里還有一個秘密:我有一位名叫張鼎炎的同鄉好友,在鄉間時,他經常宣傳共產主義,因此有共產‘阿炎的綽號。他是商務印刷廠的工友,也是當時工人糾察隊的隊員,他曾悄悄地告訴過我:上海共產黨的地下總部,就在東方圖書館,領導人叫周恩來。此事一直深深地埋在我心底,我認為那里就是中國革命的希望和未來。”
1933年8月10日紀念堂揭幕,儀式簡單而熱烈。張云喬回憶:“當時,我的老師劉海粟先生也被邀請參加。他看了我的壁畫后,拉著我的手,親切地說了一番心里話,他說:‘我過去在學校里,曾經對你們說過,藝術是清高的,以唯美為主要宗旨,沒有必要和政治發生關系。現在看來,國難當頭,藝術應該為國家的尊嚴、民族的存亡而奮斗。你做得對!”
1937年“八一三”事變后,日軍入侵上海,紀念堂、園、亭、畫俱毀。張云喬痛心不已,念念不忘。
時過境遷,1996年11月的一天,張云喬得知上海要籌建“淞滬抗戰紀念館”,十分興奮,憑著記憶重畫了一幅《血戰寶山路》的草圖,在《上海灘》雜志上發表并得到獎勵。于是他在自己16平方米的書房里騰出半壁墻,開始了創作,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才完成。有趣的是,上海檔案館的陳正卿在上海福佑路舊貨攤上覓得一幅舊照片,照片的背面有攝影者題注:“一·二八紀念堂之壁畫淞滬抗日閘北之戰,畫面布滿戰爭空氣,展現當時十九路軍之勇猛。畫長40尺,高16尺,為年青畫家張云喬所作。卡爾登攝。”卡爾登是張云喬的好友楊霽明。陳正卿后來讀了張云喬在《上海灘》雜志的回憶文章,方知這是張云喬原作的照片。他把此照片翻印后寄給張云喬留念。原作和新作對比,竟然相差無幾,而原作和新作時隔已有六七十年之久了。
從1997年至2001年,這位耄耋老人連續繪制了四幅油畫《血戰寶山路》,并先后分贈給上海寶山臨江公園內淞滬抗日紀念館、北京盧溝橋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廣州十九路軍淞滬抗戰陣亡將士陵園紀念館和美國舊金山日本侵華浩劫紀念館。張云喬說:“有人問我,為何執意要展出《血戰寶山路》呢?我是90多歲的老人了,幾乎走過了一個世紀。看得多了,經歷的多了,想的自然也多了。到了我這把年紀,名與利對我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健康。可即便以健康為代價繪制這幅畫,我也在所不惜。因為我只希望讓后代能永遠記住‘一·二八這場偉大戰役,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就在這個時期,時年30歲出頭的畢業于廣州美術學院油畫系研究生班的女畫家畢惠華,被張云喬的精神和行為感動,志愿與張云喬合作重繪《血戰寶山路》。
2002年1月25日上午,張云喬應邀到十九路軍淞滬抗戰陣亡將士陵園,參加“一·二八”抗日70周年紀念會。他的油畫《血戰寶山路》在展覽廳掛出,次日《南方日報》發表長篇報道,題目是《耄耋之年激情重繪愛國畫卷》,并有大幅照片刊出。文章是這樣描述的:“街心,沙包壁壘橫列當中,戰士們正在向敵人瞄準射擊,幾支小分隊躍出戰壕發起沖鋒;正面,來襲敵軍棄甲曳兵狼狽潰逃,軍車癱瘓起火,太陽旗遺落地上;后方,男女老少,前赴后繼,簞食壺漿,支援前線;空中,彈雨紛飛,硝煙彌漫,敵機肆虐;下面,商務印書館等建筑在敵軍炮火和敵機狂轟濫炸下滿目瘡痍,烈火熊熊……這就是1932年1月28日中華民族抗擊日本侵略偉大壯舉——淞滬抗戰閘北戰場的紀實寫真,而這一幕正躍然大型油畫《血戰寶山路》的畫卷之上。這幅被譽為‘有形之史,無聲之詩的畫作,形象生動地展現了中華民族不可戰勝的精神力量。”
當我緩慢地離開紀念館走向紀念碑時,遠遠看見一群人張開一面繪有中國共產黨黨徽的紅旗,正在集體合影。我下意識地用照相機拍了下來,這時,張云喬的聲音再次回蕩在我的耳邊:“一個民族的文化,一個民族的精神,是這個民族的靈魂。只要靈魂在,這個民族就不敗。只要靈魂在,這個民族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