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面佛心韓美林

丁寧

人有病，久久待在醫院，整天整日，只靠著窗，看日升日落，心中說不出的郁悶空虛。

那日上午，病房內外很靜，熱情奔放、模樣俊美的周建萍兀地飄然而來。醫院嚴規，上午不準來人探視，四面電梯緊封，她是怎樣進來的？未及問，建萍便說，她是來獻佛的。只見她雙手捧著嵌在鏡框里一尊佛像，虔誠地說：是美林特為你繪制的；佛大慈大悲，普度眾生，有佛保佑，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又指指佛像下面一溜端端正正的蠅頭小字，我當即戴上老花鏡朗讀：“百事得吉，百病皆除，百憂轉善，百危遇安，得大自在。”

建萍把佛像放在我病床對面的桌上，我細細端詳：仁慈、圣潔、俊美，競微微向我笑。說也怪，我當即覺得似有一束光掠過，頓時滿心透亮，澄明如鏡。

少時，美林也來電話，再三囑我，有佛的靈光照耀，病痛便會祛除。他正忙，午后即和建萍去香港。

不多一會兒，建萍起身又飄然而去。我心中納悶，她到底是怎樣神秘地進到這封閉的病房？遂即醒悟，定是佛的神力使然。

自此，我每日必時時對佛像虔誠默念：阿彌陀佛。常在此時感覺從遠山送來一陣潔風在輕輕吹落我心中的陰霾。記起一首古禪詩：“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醫生、護士小姐來，都對佛像現出敬畏之情。我對醫生說，我有佛保佑，以后可不必為我費心治療服藥了，醫生笑道：那可不行，但我們相信佛會保佑我們把你的病早日治好。

我久久沉思佛的奇妙魅力。佛教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佛學也是一門深奧的哲學。自古以來，許多大知識分子，大學問家向往和沉迷于佛學，甚至拋卻富貴榮華，遁入空門。只說中國近代大眾熟知的兩位有名氣的大師：弘一（李叔同）和蘇曼殊，曾是社會上的進步活躍人物，競也削發為僧，為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我深感無知，神秘莫解。

佛究竟在哪里？上述那首古禪詩對應的另一首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既然無形無物，信佛人們的心中卻都有個理想的佛國。我母親并未入佛教，卻常念叨菩薩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常念叨，人活在世，不論窮富，心要好，多行善，死后菩薩便會指引你到“極樂世界”。所以我小時候腦子里便有一個美麗的普度眾生的菩薩形象。自參加革命以后，便只信仰馬克思主義，但認為佛的教旨：普度眾生，揚善戒惡，與我們共產黨人的理想并不相悖，是真理就當敬之、仰之。我還曾寫過一篇緬懷革命前輩的散文，題名《翰老有“佛心”》，因為曾有一位名家贊美陽翰笙老人善良仁慈，有一顆佛心，很符合我對翰老的印象。

我非常感謝我的老朋友韓美林和周建萍在百忙中，為安慰我病情早愈，特來獻佛，確給我送來種玄妙的精神鼓勵和心靈的撫慰，對病情的好轉，起了良好作用。

據我所知，美林亦是馬克思主義信仰者，并未信宗教，但他對佛學文化以及佛家藝術頗有研究，一直孜孜不倦地探索。早先，我曾寫過記述他的一篇散文，茲摘錄一段：

“多年來，美林與佛結緣，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曾對我說過，他決心遍游祖國各地的古剎、寺院、洞窟，搜尋被深藏、被埋沒的千古佛文化。他歷盡艱辛，奔波各地，卻帶回滿腹悲涼，很多地方的佛像雕塑被破壞，被斬頭……他對正臥病的佛學老人趙樸初傾訴，我們中華民族留下的一大筆遺產，被殘酷毀壞……他決心制作千尊大佛頭，以彌補歷史的遺憾。趙老聽后感動地說，你就是恢復少數幾尊也就功德無量了，這是我一生的心愿。美林的宏愿，很快得到海內外的支持……”如今，這一大手筆、大工程，想早已使九泉下的趙老，得到心愿的滿足和安慰了。

美林這位中外馳名的藝術大師，現已接近耄耋之年，令人稱奇的是，時光在他身上不肯移動，他單純、天真，青春蓮勃的天性不變，朋友們都稱他“大孩子”。他的“藝術宮”和布滿藝術的住處，總是賓客不斷，高朋滿座，他還要為之留飯，友人酒酣耳熱，高談闊論，他便十分開心。即使有病纏身，也不動聲色。工作時，不分晝夜，藝術的想象和不斷創新，神乎其神。有人說，他的身上有“特異功能”，這特異功能來自哪里？我便竊想，他生平與佛結緣，心靈具有佛的靈性。還有人贊美美林眉眼俊美，潔純仁義，似菩薩的面相。

但佛主張“禪定”、入靜的，許多進入佛門的人，都遁入深山老林，修身養性，不與外界接觸，美林卻不同，他必須生活在群眾中，生活在廣闊的世界，因為他的藝術追求，他心中的愛與美，就是獻給人民，獻給社會。但又令人莫測的是，當他進入藝術創作之時，即便處在怎樣的熱鬧歡樂場景，便能在剎那間，似萬物皆空。關于這一特點，我在《美哉美林》一文中，也有一段描述，亦可摘錄幾句：

“我們正歡暢談笑，他忽然把我們引入工作室，迅速在畫案上鋪開畫紙……只見他旁若無人，運筆若神，流暢快捷，出神入化。主客都悄無聲息，畫家滿面祥和，全身陶醉在藝術中。只見畫紙上滑動著游絲般的線條，如行云流水，若‘蘋果開花、‘桂花聲落，那種美妙的感覺，是無聲的音樂；柔曼抒情的旋律，是畫家心魄發出的天籟。莊子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果真是心游萬仞物我兩忘的靜定境界。”

美林的藝術是詩、是禪，他的成就是令人震撼的；他的天賦，他強烈的社會責任心，流淌著濃濃的中華傳統文化及佛教藝術的精華。

美哉美林，藝術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