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文
附庸風雅閑話茶
◎陳建文
前晚正整理舊稿,妻進書房,拿本茶文化書,推薦我讀。推薦語:文章雖短卻有情趣。我粗讀某篇,又略翻一二,方覺“茶”乃文人休閑、顯示風度的雅物,寫的多是文豪們的超凡脫俗。與我這僅把茶當解渴、近乎“牛飲”的普通書匠相距甚遠——我曾因生計而瀟灑不起,應屬“俗不可耐”族。而五千年中華,“茶”已自成其“文化”,古今詩詞多有詠茶。諸如唐·孫淑的《對茶》:“小閣烹香茗,疏簾下玉溝”。
五代·晉鄭《邀茶》:“嫩芽香且靈,吾謂草中英”。
宋·杜耒《寒夜》:“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
唐·陸希聲《茗坡》:“二月山家谷雨天,半坡芳茗露華鮮”。
文人墨客皆覺茶趣無限,我這“茶外漢”卻不甚了然。倘亦敷衍為文段,絕難逃脫“附庸風雅”之大嫌。
然而如今,我亦頗愛喝茶,便不顧“附庸風雅”,西扯東拉,湊些文字,見笑于大方之家。
N多年前,我不喝茶。兒時是喝不起,待生計無問題,喝得起矣,又聞茶會導致失眠,而我本身睡眠就差,故不敢沾它。也不知何時,亦說不上為啥事,或許因備課需熬夜,就嘗試喝了它,并不好喝,我感覺。而這感覺,得往五十年前追溯。
當年家父曾嗜茶。他乃小店醋匠,本屬魯迅筆下的“短衣幫”,卻寫得手好字,快樂之一竟是茶館喝茶去。
古鎮茶館,實際就是十字街口一間老屋。約三百平方,臨街那面墻乃整排大木窗,雖破舊,卻雕工古拙,古香古色。四扇雕花門朝街外開,敞迎各路茶客。古鎮街多洋槐,而茶館兩邊則是兩棵古老黃葛樹。盤根錯節,遮天蔽日,平添茶館的久遠歷史。里頭光線暗,依稀可見擺有十來張陳舊八仙桌和高低條凳,亦有部分老藤椅與舊茶幾,以滿足古鎮趕集而新增茶客的擁擠。茶館中央有個石天井,天長日久,苔蘚甚厚。陽光照進,四壁泛起淡綠的光明。天井正面有扇竹片編織的花墻,將茶館與燒水間隔開,茶館即有了層次的異變。
燒水鍋不用說,很大,且三口并排。鍋蓋乃竹篾所編,形似大斗笠。兩邊有個竹“耳朵”,利輕便提起。也有木鍋蓋,是厚木板拼成的倆半圓。木蓋重,提起難,水沸則推開一半,舀水亦方便。
摻水的銅壺頗別致,別致在壺嘴。細而長,且高翹,像伸頸鷺鷥。這樣,給茶客摻水極便當。店小二瓜皮帽,白圍腰,提壺送水則不用到桌前,只需拉長聲音穿梭于茶館:“開水——”余音綿綿,韻味悠遠。茶客只需揭開茶蓋,那滾燙的開水便像拋物線般從高空滑進你的蓋碗。多少正好,不會濺出半點。此乃技術活,新跑堂的沒法做。
當年蓋碗茶也就兩分一碗,摻水不要錢,一直摻到你打著水嗝離開茶館。而如此便宜,我亦少見父親要過蓋碗茶。老人一貫是自帶茶盅。他那搪瓷茶盅深且大,大到倘要合圍,得用兩手比“八”字來卡。極破舊,破舊到盅底已補了好幾塊錫疤。茶盅表面本印了朵牡丹,然年陳太久,使用過頭,搪瓷脫落,深染茶垢,牡丹的“花容國色”早已殘褪蒙羞。而父親對它則喜愛有加,上下班均帶,進茶館自然離不開。倘非請客,父親連茶葉也自帶,用草紙包著的形似窩窩頭、黑不溜秋的干巴樹葉渣,懂行者管它叫“沱茶”。父親喝的定是其中最劣者,因我見他掰茶葉的費勁和湯色的黑渾。老人卻喝得“憨扎勁”,輕喝慢品,閉眼咂“茗”,搖頭晃腦,還把川戲哼一哼。我曾嘗試半口,苦澀得難受。于是,我記住了茶就是種苦如湯藥的渾水。
而那時茶館倒是個好去處。不但親朋好友可來閑侃“龍門陣”,還能聽到評書和相聲。不曉得收不收茶客錢,我僅是偶或擠去聽“巴片”。茶館無專門表演地,就在墻邊,擺幾條木凳,鋪幾塊木板,上面再立張長方桌,用布遮蓋便是舞臺。演員青布長衫,古韻翩然,驚堂木一拍就算開演。說的多是家長里短,“包袱”不斷,惹得茶客笑翻天。
茶館有時還打“金錢板”。“金錢板”也屬說唱藝術,其伴奏僅三片竹板,因兩片鑲有銅錢,故曰“金錢板”。演員手持竹板花溜溜地打,竹音清脆,且有變化,動作更瀟灑。敲打一陣,目的在于集聚人群。待茶客坐定,“板花”便停。解放初期,多說《紅巖》故事,開篇即是:“華鎣山下,紅似火;嘉陵江水,翻金波。橋上,坐著一個老太婆,手戴金箍子,有半斤多……”故事驚心,表演更誘人。
那時演唱一般為男演員。估計茶館乃“三教九流”地,人聲嘈雜,空氣污濁,僅那長煙桿、水煙壺及劣質紙煙,就使茶館煙霧彌漫。加之煤氣燈昏暗,不到跟前難辨真顏。龍門陣聲,咳嗽聲,爭執聲,跑堂吆喝聲,象棋拍擊聲,茶客叫好聲,嗡嗡嚶嚶,充斥于耳,經久不停。然男人于此不覺煩躁,倒感放松且熱鬧。如此環境竟頗適宜解決些古鎮小糾紛。茶館一坐,瓜子一嗑,再加左右茶客說和,倘非天大事,皆易在茶水中了卻。至于事后反悔,那是事后之事,與“茶館和談”無關。
茶館偶或沒節目穿插,便放手搖“留聲機”。除卻播川戲,還放叫“四川清音”的曲藝——一種用三弦、板鼓的彈唱。很柔美,很纏綿,巴蜀風情濃得不一般。我曾聽其名段《陳姑趕潘》(亦稱《秋江》),先是三弦、板鼓輕柔開場,接著是女聲演唱:
“耳邊響漁歌,聲不斷;江面漂來了哇,幾多船。站在江邊,高聲喊:‘艄公——,快快打舟來,我有話(哈哈)言。時才有一位相公,臨安(吶)去。但不知他趕的是,哪家(呀)船(吶)……’”
聲音那個脆,那個甜,那個干凈,哈哈腔那個迷人;艄公調侃陳姑的幽默情狀,讓你過耳難忘,魂兒飄蕩,不知人間天上。
我也是有次聽清音著了迷,無意喝了父親的濃茶底,苦得伸舌亂跳。父親見了,哈哈大笑。從那次到我五十上下,再沒沾茶。
我說過,不沾茶另一原因乃我多年失眠。失眠雖對深夜備課有利,可常是剛動筆又來了睡意。但喝咖啡不習慣,喝牛奶要跑肚,只得學喝茶。慢慢,覺得茶雖苦,喝后卻清新,且有回甜味,那種說不出的余香讓人百轉回腸。
而真正對茶有點認識,是在2013年的早春二月天。
農歷二月,以“花城”著稱的攀枝花,早已草長鶯飛,春意盎然。好友大張哥德斌、小張哥萬忠、攀大副教授田茂友,相約我家去漁門鎮國勝鄉買國勝“明前茶”。所謂“明前茶”就是清明節前采擷的第一茬茶。據說講究的明前茶只能由姑娘采擷,采擷前還要凈身沐浴,其嫩葉還須貼住姑娘胸部,貼姑娘肌膚則可增加茶的香度。是否那么神?無心去考證。而我看到第一位來茶廠交明前新葉的倒是位著民族服裝的彝家老太,兩手皴裂,滿臉滄桑。然不管怎樣,明前茶確實是蓄積了整個嚴冬的天地精華,乃開春第一茬,享盡冬春攀枝花陽光雨露的滋潤,沒施化肥,不帶灰塵,實乃量少質高很值一嘗的茶中臻品。
我們四家八人,開兩輛小車,穿山越嶺,過漁門鎮,再蜿蜒而上,來到國勝鄉百靈山腰的“綠峰”茶廠。小張哥與廠長有交往,早打電話,故一來便有農家菜招待。剛推的渾漿豆花,水煮斑鳩菜,春芽炒雞蛋,折耳根涼拌;當然少不了彝家坨坨肉,加之自釀包谷酒。粗缽大碗,不斷往上端。雖不精致,卻城頭少見。賓主觥籌交錯不斷,均吃得人喜神歡,各個滿頭大汗。
飯后,小張哥帶我們去閑看茶樹茶山。我這才見所謂茶樹就是棵棵蓬生灌木,像冬青。沐浴攀枝花朝陽,酷似綠色大寶石。剔透鮮亮,散發清香。齊腰高,枝繁葉茂。而漫山茶樹則是重重疊疊,錯落有致。青翠碧綠,張揚飽滿生機。遠望如層層梯田,盤亙至云天。采茶姑娘點綴其間,婀娜身段,時隱時現,更覺攀枝花春意無限,使你恍若置身瓊閣仙山。
再回茶廠,李廠長已在小院壩沏好“明前茶”。茶具極簡單,就破矮凳上的幾只深淺不一的玻璃杯,燒的就是茶山流進農院的山泉水。那山泉清得能洗亮你的眼,喝一口,微微甜。而盛水的也只是壺嘴亦殘破的陶罐。可你看那普通杯里新沏的國勝毛尖,絕不像其他茶,開水一沖便“沉魚落雁”;而是形如銀針,根根直立,靈動飄移。每片皆兩嫩芽,綠得純凈,嫩得心疼。嬌小,微張,似雀舌,向你“招手盼兮”。正如宋·張镃詩言:“梢影細從茶碗入,葉聲輕逐篆煙來”。這不禁使我想起當代國畫大師范曾先生的詠茶詞:“蟄居漫凄惶,看群山碧翠,待勾留一葉春光”。
再觀茶湯,如玉液瓊漿,又如碧波一汪。淡綠透明,清澈溫潤。茶香裊裊婷婷,隨熱氣緩緩上升,引誘你入口的激情。輕呡慢品,舌尖綠珠微滾,宛如初戀的熱吻;又似溶進了大山魂靈,享受的是稀世奇珍。微苦微淡,微淡微甜,微甜微香,唇齒生津,神閑氣定。感覺清淡芬芳回旋不已,口腔好像被徹底清洗,有種吐氣如蘭的意趣。倘這時說話,定會更加溫文爾雅。
院壩右邊便是制茶車間。寬而長,約三百平方。里面裝有兩排叫不出名的現代制茶機。轉角另間小屋,是收購“茶青”(新采的嫩葉)地。這里制茶可謂“一條龍服務”。先從小屋將茶青運至滾筒機“殺青”。邊晾干,邊分出毛峰與毛尖(即銀芽)。李廠長說,一斤茶青最終只能制出四兩毛峰,毛尖則出得更少,要看茶青的質量。機器制茶不用人來翻炒,而是放進鋼罐干燥機里加熱抖動烘烤,再經多個流程,方能成杯中臻品。新制的茶,堆于大簸干,像墨綠富士山。抓一把,手發燙。泡一杯,氣甘冽,有豆香。
看茶書寫蘇軾品茶,乃是一種瀟灑,一種融洽,一種超乎世俗與天地合一的詩意對話,他在《登超然臺》中這樣寫茶: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卻咨嗟。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是的,品茶,的確是種大享受。于邊喝邊品中,我似乎也悟出點茶的沖淡,茶的情愫,茶的意蘊,茶的精神。你看那茶,僅需沸水一杯,即愿為他人奉獻畢生。最終雖遭無情倒棄,卻淡泊恬然,幾無怨言。
當晚宿茶廠附近農家山莊,故有閑情去欣賞山間風光。我等八人愜意而行,山路細長,晚風和暢,常引“老夫聊發少年狂”。二張嫂與張哥,吾妻及我,都是“奔五”“奔六”之老者,卻皆逸興而歌。
不覺暮靄濃重,兩邊稻田與花草樹木散發出山中特有的氤氳,相當好聞。沿途有竹林小院,在田埂及路邊,搖來三五成群、相互照應的白鵝。雖無放鵝牧童,卻誰也不敢去招惹。倘惹翻它們,會奮力撲扇鵝翅,伸長鵝脖,齊來鉗你褲腳。看其自在灑脫,邊走邊歌,且臨危不懼,團結協作,頗令我深思而羨慕。
茶山朦朧模糊,唯現起伏輪廓。山頂彎月,明亮而小巧,原因應是深山空氣好,潔凈度高,原始環境沒被人為破壞掉。夜深沉,有泉流及鳥聲,構成“鳥鳴山更幽”的意境……
(責任編輯 梁辰)
陳建文,四川攀枝花市三中語文高級教師,市二中特聘教師,市文化館特聘館員,市有突出貢獻專家,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市文代會代表,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