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明兵
(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31)
中國男性色彩審美溯源與影響探析
馮明兵
(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31)
本文以中國男性色彩的意蘊為基礎,分析這些色彩產生的原因及發展脈絡。中國男性色彩并非與生俱來,在原始自然審美、儒家社會審美、道家文化審美和佛家精神審美的共同作用下,展現了“尚五色”,注重色彩的象征和文化意義,喜用內斂的中性色等特點。通過本文的研究,一方面可以解答中國男性特有的色彩偏好形成原因,另一方面也可以有針對性地應用這些色彩為實踐創作服務。
男性色彩;自然審美;社會審美;文化審美;精神審美
根據中國流行色協會所做的《中國居民色彩取向及色彩流行趨勢調查報告》顯示,中國城市居民男性中近50%的人群有偏好使用中性色的習慣,遠高于喜歡中性色的女性和農村居民比例。中國男性對于正裝的顏色搭配首選黑色和白色。在對彩色喜好調研中,男性最喜歡色彩的前三名分別為藍色、紅色和黃色。[1]這些喜好是偶然還是必然?中國人的色彩偏好形成原因是什么?雖然這些問題存在了千百年,但由于熟視無睹的原因,到目前還較少有人涉及和研究。從研究結論看主要有眼睛結構說、大腦思維說和自然選擇說三種觀點,這些觀點雖然從生物或自然角度闡釋了人類色彩偏好形成的原因,但這些事實和依據卻無法解釋色彩審美的差異性問題。為此,本文以男性色彩發展歷程作為突破口,試圖解開中國居民色彩取向產生的謎團。



自然界的色彩千變萬化,原本并無區別。但因為人類的生產和社會活動,出于崇拜和敬畏心理對自然色彩進行了重新定義,而這些定義被廣泛認可后,逐漸成為了先民的圖騰色彩。這些圖騰色彩成因非常復雜,正如著名的人類學家張光直先生所說:“要想把握住中國古代文明特征本質,考察的對象應該是:在一定的地理范圍內,從比較早期形態到較高級形態演變的一段歷史”,[2]而這些歷史最客觀的載體便是原始巖畫。中國巖畫盡管分為南北兩個系統,且表達方式不盡相同,但表達的內容卻有驚人的相似性:主要為戰爭、狩獵、農耕場景,圖騰崇拜等。內蒙古陰山巖畫群中就有很多這樣的案例,圖1中刻畫了一位生殖器勃起且手拿弓箭的獵人形象。這些內容充分展現了原始人類對于社會和自身的認識,而這些認識自然而然會影響到人類對于色彩的偏好。由原始巖畫的題材看,繪制者最關注的內容有環境因素、遺傳因素和社會因素等。首先是環境因素,男性的身體特征適宜于野外狩獵和異族征伐,在長期艱苦險峻的自然和戰爭環境中,形成了善用邏輯思維來思考和觀察問題的習慣,而這種思維方式逐漸演變成了理性、堅韌和沉穩的性格特征;第二是遺傳因素,男性存在的目的之一在于能更多地繁衍后代,這就要求男性要有健碩的身體來吸引異性的注意并保護自己的遺傳因子得以延續,健碩的形象逐漸衍生出陽剛、征服和俊毅等要素特征;第三是社會因素,在男性出生和成長過程中,社會不斷強化上述性格特征,使男性對于自己所擁有的特質深信不疑,在母系社會向父系社會轉變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以“陽”為中心的男性文化,“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男性作為其中的陽面,合乎于天地之道。這些男性特征經過千百年的演變與發展,逐漸形成了固化的色彩和符號,例如黃色作為大地和太陽的色彩引申出男性的“陽剛”外貌,紅色作為火焰和血液的色彩引申出男性的力量和征服的欲望,青色作為藍天和綠地的色彩引申出男性堅強隱忍的性格,黑和白作為夜間和白天交替的色彩代表了沉穩神秘的氣質等。隨著狩獵文化向農耕文化的過渡,人類逐漸聚居成為村落,男性在相對安逸穩定的社會環境中為了獲取女性芳心及謀求部落地位等因素,常常通過穿戴這些帶有鮮亮色彩的服裝和配飾來展示和突出自己的優勢特征,逐漸地,這些色彩以圖騰的方式代代相傳并被進一步強化,成為了男性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故《史記?秦本紀》記載:“夏得木德,尚青,其帝為青帝;商得金德,尚白,其帝為白帝;周得火德,尚赤,其帝為赤帝;秦得水德,尚黑,其帝為黑帝;漢得土德,尚黃,其帝為黃帝。”古人的這些色彩喜好在考古中也有佐證,如距今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時期,甘肅廣河縣半山區出土的彩陶器上出現了紅、黃和黑色搭配的原始紋飾,見圖2。這種粗獷的審美特質在現代也能夠找到延續的基因,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綦江農民版畫。綦江位于重慶南部,是漢族、苗族、彝族、土家族等16個民族的聚居區,各民族傳統的色彩審美喜好在這里得以集中呈現。綦江版畫色彩鮮艷,善用黃、黑、白、青和藍等色,通過黑線來分割各個色塊,具有強烈的鄉土特色,見圖3。這些色彩的偏好不局限于中國,從世界范圍來看也往往具有共通性,例如歐洲偏向白、黑、紅、黃、藍綠、金色等[3]。可見原始色彩,一方面源于先民觀察萬物和異性吸引需要,另一方面也是自然界賦予人類審美的必然選擇。
(一)儒家文化下的階級審美
進入以男性為主導的階級社會,“儒”、“道”、“釋”逐漸成為中國文化和思想的三大支柱,這些思想從社會、哲學和心理方面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中國男性對于色彩的審美偏好。每個人都在這些思想的約束和要求下確定了自己的身份,男性的優勢特征不再只有外貌和力量,更多地取決于其所屬的階級成分,男性色彩的原始特征逐漸轉變成為階級身份的象征。“儒”、“道”、“釋”在中國一方面是三源合流,另一方面也深深影響著中國人的色彩審美觀。
儒家思想起源于“禮”,追求“克己復禮為仁”的目標,通過長時間的發展形成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代表的嚴格制度要求和道德規范。色彩被人為地進行了劃定和細分,并被賦予了專屬權利。《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畫繢之事,雜五色。東方謂之青,南方謂之赤,西方謂之白,北方謂之黑,天謂之玄,地謂之黃”,儒家嚴格地沿承了這種色彩美學標準,通過“樹五色,施五彩,列文章,養目之道也”(《呂氏春秋?孝行覽》),“白當正白,黑當正黑”(《說苑?反質》),“惡紫之奪朱,紫色奪正不仁”(《論語?陽貨》),“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褻服”(《論語?鄉黨》)等理論,正式確立了黃、紅、黑、白、青五種色彩的正色地位,除此之外其余顏色皆為“賤色”。原始的尚黃習俗到隋唐時期逐漸成為皇權的專屬色彩,《通典》注云:“黃者中和美色,黃承天德,最盛淳美,故以尊色為謚也”[4]。原始尚紅習俗也逐漸演變成紫紅、深紅等色彩樣式,大紅大紫被賦予了“富貴”的身份象征。漢代規定了用冠帽和顏色區分官階等級,隋代施行了“品色衣”,唐代制定了“三品以上著紫色,四品深緋,五品淺緋,六品深綠,七品淺綠,八品深青,九品淺青”的官服制度。在儒家思想的主導下,色彩由自然審美進入象征審美,概括為“正色優于雜色,暖色好于冷色,深色強于淺色”,色彩成為展現男性高低貴賤等級身份的象征。民眾出于對權貴崇敬和畏懼的心理,在階級觀的引導下男性形成了獨尚五色的審美標準,并且有“喜暖斥冷、好深反淺”的審美趨向,使男性色彩帶有了一定的社會性和階級性。
(二)道家哲學下的文化審美
“道法自然”是道家思想的核心,通過“無為而治”來實現“天人合一”,主張“去甚、去奢、去泰”,反對一切“過”的形式,追求平實樸素的精神境界。這種哲學思想在色彩審美上也有獨自的看法,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玄而又玄,眾妙之門”、“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道德經》),莊子亦云:“五色亂目,使目不明”(《莊子?天地》)、“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莊子?天道》)。這種尚黑的思想對后世影響極大,道家“玄逸、淡雅、空靈、虛靜”的意境與中國文人士大夫“樸素”的審美情趣一拍即合,“意足不求顏色似”,“運墨而五色具”,黑色的妙處在于通過視覺感官色彩的“無”生出心理色彩的“有”,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哲學思想的具體實踐。宋代郭熙父子所著的《林泉高致集》中將黑色進一步闡述為“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5],在道家精神的影響下,男性崇尚黑白灰關系運用和雅致的搭配,使色彩審美具有了文化性。
(三)佛家思想下的精神審美

佛家思想自印度傳入,在華夏大地上流傳千年不衰。《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第十七卷云:“若不彩畫,便不端嚴。佛若許者,我欲裝飾……”[6],中國佛教早期繪畫風格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也以豐富的彩色搭配為主。例如北魏時期敦煌莫高窟“九色鹿本生”壁畫中,畫者將大面積的紅與石綠、白、黑等顏色搭配組合,視覺效果鮮明而穩定,見圖4。隨著佛教的傳播,其“忘我”與“無我”的境界恰好與中國道家“無為”的思想不謀而合。魏晉之后,佛學在吸取道家玄學等思想精華基礎上,開創了佛教的一個本土化流派——禪宗。禪宗通過“參禪悟道”的方式,追求一種平靜、自然、空靈、適意的精神狀態,而這種以自我解脫為核心的適意人生觀對于被功名所累的士大夫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士大夫與禪僧的相互融合,通過“詩入禪,畫入禪”的方式,追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情景交融、物我兩忘”的審美境界,打造“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審美特質,催生出了“清、幽、靜、雅、寒”的審美標準[7]。在這種審美標準下傳統的艷麗色彩不再是男性美的唯一標準,素雅和含蓄逐漸成為文人志士淡泊寧靜的身份象征。飽和度偏低的色彩正好符合這種心理訴求,逐漸地,男性的色彩觀發生了改變,男性不再以亮麗的顏色搭配為美,取而代之的是明度趨和、純度偏底,對比度小,柔和而缺少刺激的中性色,男性色彩從艷麗逐漸過渡到了沉穩,成為表達內心感悟的重要組成部分。
男性色彩溯源于原始社會圖騰崇拜,是人類觀察和認識自然的一種客觀表現,并逐漸形成了尚五色的自然審美雛形;這種雛形在階級觀的影響下得到了強化,并最終成為了文化的一種符號,這種符號在儒家文化的影響下確立了獨尚五色的色彩觀,將顏色人為地區分為“正色”和“賤色”,劃定了男性色彩的可選范圍,使男性對于色彩的審美有了色相的參考標準;在道家哲學的引導下,推崇黑白單色的應用,強調用黑白灰代替彩色,使男性對于色彩的審美有了明度的參考標準;在佛家思想的教育下,從精神層面傾向于中性色的選擇與應用,注重人內心的審美感悟,使男性對于色彩的審美有了純度的參考標準。在色相、明度和純度這三大色彩要素的共同作用下,中國男性逐漸樹立了自己獨立的色彩審美法則,而這些法則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現代男性的色彩審美觀。經過原始社會的自然審美和儒道釋等思想的熏陶,男性色彩不再是純粹的視覺符號,而是人們外在身份和內在精神的集中體現,而這種體現對于當代男性的色彩審美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例如,在《中國居民色彩取向及色彩流行趨勢調查報告》中,男性最喜歡色彩的前三名分別為藍色、紅色和黃色,而這些色彩的選擇都與“尚五色”的內容一致,是原始審美觀和儒家色彩觀的延續;對于正裝的顏色搭配首選黑色和白色,這種需求恰好與道家審美思想不謀而合;偏好使用中性色的習慣,正是佛家精神審美的體現等。
解讀男性色彩的自然審美內涵,對于現代藝術創作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一方面,受教育程度相對較低的人群其色彩的偏好往往呈現出自然審美的一些特質,更多地受視覺感知的支配,通常會選擇能夠積極影響大腦視覺感官的色彩,這些色彩具備色相多元、高明度、高純度等特點,例如鮮紅、大綠等,而且這個理論在眼睛結構說、大腦思維說和自然選擇說等論證中也得到了解釋。為此,在針對這些人群的色彩應用過程中,應該以自然審美為依據,創作出該群體喜聞樂見的作品;另一方面,在民俗文化題材創作中,特別是像彩燈、龍舟、蠟染、風箏等中國傳統手工藝品的設計上,也應該強調自然審美風格,創作出大俗即大雅的作品。例如中國京劇臉譜,巧妙地通過紅、黑、白、紫、黃、綠、藍等色的夸張組合,以極富視覺沖擊力的方式來展現人物的忠奸美丑,是中國色彩自然審美的得意之作。
解讀男性色彩的文化審美內涵,對于設計創作也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一方面受教育程度高的人群其色彩的偏好更多地受文化感知的影響,往往展現出文化審美的一些特質,例如喜用中性色、黑白色等,因這些人群往往居住在城市之中,恰好與流行色協會所做的城市居民色彩審美調研數據相符;另一方面,針對這些人群的藝術創作往往需要從內心或文化上著手,契合其精神審美的內涵。例如靳埭強先生在《香港著名畫家十三人展》中運用一點朱紅來象征畫家的創作心源,通過“少即多”、“白當黑”的布局,運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段創造出了“處處皆妙筆”的氣勢,展現了色彩的文化性和精神性。男性色是中華民族幾千年心理、性格、思維方式的濃縮,正如劉勰所說:“情以物興”、“物以情觀”,所以在創作過程中不僅要注意表現手段,更要注意與男性的精神共鳴,“心中有佛則處處是佛”,“返璞歸真”的色彩也未嘗不是一種“上善之美”。
色彩本是自然之物,但因自然、文化等因素被人為地賦予了特殊的情感。在原始自然審美、儒家社會審美、道家文化審美和佛家精神審美的共同作用下,中國男性形成了鮮明的色彩意識,如偏好五色、注重色彩的象征和文化意義、喜用內斂的中性色等特點。為此在藝術創作過程中需把握色彩要點,針對不同人群深入挖掘“男性色彩”的文化底蘊和精神內涵,使男性色與男性的審美文化相符。中國男性色彩承載著華夏文明五千年的審美基因,只要用心調配,就能彰顯出無窮的魅力。
[1]中國流行色協會.中國城市居民色彩取向調查報告[R].上海:流行色,2004.105.
[2]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M].北京:三聯書店,1983.
[3]程亞鵬.中西美術色彩觀的比較[J].北京林業大學學報,2009,(9):148-151.
[4]楊華.紅黃顏色詞在中西文學中的內涵研究[J].作家,2010,(12):174-176.
[5]趙建中,劉國芳.論“三遠”法的貢獻[J].美術觀察,2009,(8):108.
[6]張鵬.唐代地上壁畫試探[J].美術觀察,2002(6):57-58+56.
[7](明)何孟春.憐冬序錄[M].臺灣:藝文印書館,1966.
B834.4
A
1007-0125(2015)11-0218-03
馮明兵(1975-),男,重慶人,碩士學歷,南京鐵道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藝術設計的教學、創作與研究。
“2012年江蘇省高校‘青藍工程'優秀青年骨干教師培養資助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