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莫過少年時

陳繼軍

“我木然地站在風中，望著寒波澹澹的大河。風吹著那信，發著清脆而單調的紙響。后來，我將它丟入大河。它隨著流水，一閃一閃地去了……”這是《紅瓦黑瓦》中最后的一個鏡頭。林冰就以這樣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結束了他的青春。

那封如蛇一樣盤踞在林冰心里，無數個日日夜夜讓他備受煎熬的寫給陶卉的信，就以這樣一種方式結束了它的使命。盤點林冰的青春，對陶卉的這份朦朧的情感，應當是他最難以忘懷的。每個人都有這么一份大致相同的初戀，木然懵懂的開始——悸然心跳的過程——莫名其妙的結束。而林冰這個似乎更慘，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這其實更應該歸為暗戀，要不怎么解釋在課堂上林冰默默注視陶卉的一切，且意外發現她在做和林冰一樣的舉動時的激動？更不用說在陶卉家門口池塘邊林子無數個深夜的守候。然而似乎又不完全是暗戀。從大串聯時兩人在上海外灘的困境相依，到輪船上無意的相遇，歸來時有心相遇卻遺憾錯過，可見兩顆童心彼此欣賞著、關注著。可惜的是陶卉的矜持，林冰的害羞，再加上馬水清、夏蓮香們的“鬧”，使得兩顆心漸行漸遠。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陶卉的爸爸希望陶卉嫁給杜高陽——鄉長的公子，這才是最重要的，而喬桉的中傷也正好給他以借口，一切就這么簡單。

世俗的偏見、勢利、野蠻與純真的愛情仿佛是一對宿敵，它們相生相克。夏蓮香和楊文富應該是這種斗爭的最典型的代表吧。夏蓮香當初是喜歡楊文富的，甚至在楊文富被喬桉批斗時挺身而出保護他，服侍他。可惜她遭到了背叛，懦弱的楊文富出賣了她。敢愛之人必是敢恨之人，夏蓮香用她日后的行為證明了這一點。無論夏三毒打多少次，無論母親辱罵多少遍，甚至不惜自污清譽，她就是不愿嫁給楊文富。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啊！其實林冰當年一朵藍花吊彎柳樹的姿勢，已經俘獲了她的心。善良與懦弱之間，高下立判，夏蓮香是對的，可惜這些在世俗的狹隘面前不堪一擊。

從愛情觀來看，艾雯和夏蓮香應該屬于同一類人，“這是一個不能與世界對話，世界也不愿與她對話”的人，也正是在這樣的孤獨中甄秀庭走進她的生活，并很快取得她的好感。然而這也是一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愛情對于她而言是神圣的，任何庸俗的東西都是對這個名詞的沾污和褻瀆，所以當艾雯發現甄秀庭自私而冷漠的內心時，便毅然決然地給他們短暫的愛情畫上句號，轉而把精力放在作文指導上。這是一種愛情的潔癖。這種人似乎注定與愛情無緣，然而上天還是眷顧了孤獨而善良的艾雯。鮑小萌走進了艾雯的生活，方式有點特別，不是英雄救美，恰恰相反，鮑小萌的俠氣吸引了征服了艾雯。一個復旦大學的高材生，一個是蘇州知青的領頭。一個有些丑，一個帥氣陽光。一個是教師，一個是犯事的問題青年。似乎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但是又似乎本來就應該那樣。兩個孤獨的心相互取暖，這是上帝的恩賜。這是本書唯一的一對有結果的愛情，雖然它的壽命很短。鮑小萌意外死亡，艾雯離開傷心地，卻播下一顆文學的種子，那就是林冰。

真誠、善良并不總能幫助愛情獲勝，最明顯的例子在于馬水清與丁玫、舒敏的糾葛中。馬水清曾經喜歡過丁玫，但后來他愛上了舒敏。事情似乎很簡單，抉擇權在馬水清的手里，馬水清又是一個那么有主意的人，而且舒敏就住在馬水清家里。這個面色蒼白，身世凄涼，性格憂郁，單純美麗的丁香一般的姑娘，是多么需要一個像馬水清這樣的人來保護她啊！可是丁玫會放棄嗎？她使她的能干、勤勞、持家，總之一切農家主婦具備的素質，盡情地在這個家庭中展現。她知道這個家庭缺少什么，她也知道爺爺需要怎樣的孫媳婦。當然也更知道舒敏的缺點在哪里，舒敏的軟弱在哪里。最后她用為爺爺服侍送終的方式讓馬水清徹底還不清她的人情。舒敏走了，馬水清也走了，機關算盡，最后還是未能如愿。這場較量中沒有勝者。

和這些人愛情的轟轟烈烈相比，謝百三和那在照片里的媳婦以及趙一亮和那最終無果的婚姻確實是無味得很。然而，這才是現實中的大多數人婚姻吧——就是婚姻，與愛情無關，就是必須的歷程。

青春已逝，一切都成為過去，若我們還如當年初見時那樣純真，那樣無邪，多好。最美莫過少年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