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你的微笑（二）

王璐琪

第三章 ? 撞上冰山

說話間，班長許晴拿著文件夾走了過來。說是班長，實職是代理班長，因為剛組建班級，大家彼此不了解，所以班主任看成績排名，總分第一名的許晴暫時擔任班長的職務。

許晴梳著高馬尾辮，大概是新官上任，她看上去顯得比較高傲，對誰說話都是淡淡的，能一句講完的話絕不分兩句說。

“喂，你們，主動把選修報一報。”許晴冷冷地說。

“不報行不？”齊以悅哼哼唧唧地說，抬眼看到許晴犀利的目光，忙改口，“那報田徑好了。”

“籃球。”姜曉自然地回答。

許晴往紙上寫了點什么，轉身就要走，羅力力忙嚷嚷道：”大班長，你是不是把我給忘記了？”

許晴連頭也不回地說：“老師欽點你報籃球，已經囑咐我填好了。”

“改成網球。”羅力力聲音雖不大，但震懾力不小。許晴站住了，她斜著眼睛看了會兒羅力力，學著羅力力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要改可以，先去跟你爸溝通一下。”

“……”羅力力頓時無語，望著許晴的背影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是生氣爸爸不先征求他的意見，二是納悶許晴怎么會知道他們倆的關系。

“我得找我爸談一談。”羅力力開始在人群中找尋爸爸的身影。遠遠望見他正與一個男孩說話，那個男孩略有些佝僂著身子，大概是因為個子較高養成的壞毛病。爸爸與他說話時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微笑，他似乎在與男孩談論籃球。果然沒錯，只見爸爸輕快地跑到場地邊的竹筐前撿了一個籃球拋給男孩，男孩輕松地接住了，來了一套嫻熟的運球動作。

爸爸欣慰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這一場景刺痛了羅力力。在羅力力的印象中，爸爸從來沒有如此肯定過他，在幼年的體能訓練中，爸爸永遠都是皺著眉頭，唇線緊抿，似乎羅力力的每一個動作他都不滿意，似乎他永遠都不想對羅力力微笑。

他是誰？羅力力盯著爸爸身邊的男孩，不知為何，他們看上去更像是父子。不是嗎？相似的自信的談吐，眼睛總略顯驕傲地微微瞇著，嘴唇大多數時間都是嚴謹地緊閉著，不像羅力力，只要有人在，免不了與他們神侃一番。

整整一天，羅力力都失魂落魄的，老師在講臺上說什么都左耳進右耳出。他隱約記得，一次上補習班，因為堵車，羅力力被爸爸要求下車跑著過去，距離補習班有兩站地，距離雖不遠，可羅力力不想跑，而且他快要遲到了。

那天爸爸干了一件特傷感情的事，他毫不客氣地拉開羅力力這邊的車門，把兒子從副駕駛座上扯了下來，然后他在前方調了個頭，回家了。

事后，媽媽責怪爸爸把羅力力丟在路上，萬一出了事故怎么辦，他們倆立刻吵了起來。媽媽責怪爸爸心狠，爸爸責怪媽媽把兒子嬌慣得像女兒，羅力力則把自己關在屋里發呆。他難過的不是爸爸把他從車里拽出來的行為，而是他的那副表情，似乎不是羅力力坐在副駕駛上而是一坨鳥屎或者別的什么玩意兒。

大概是從那天開始，羅力力開始覺得，爸爸不愛他。只是這么想一想，羅力力就覺得心臟緊縮成了一團，太令人難過了。

“羅力力！”嚴厲的聲音驚醒了走神的羅力力，他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發現全班同學都回頭盯著他，數學老師怒不可遏地看著這邊，“我叫了你三遍，你才回過神！剛才想什么去了！剛開學就不注意聽課！明天讓你爸來一趟，好好修理修理你。”

幾乎想都沒想，羅力力脫口而出：“我媽行不行？”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老師的嘴角無聲地抽搐了一下，他覺得羅力力肯定是故意的。

“不允許討價還價。”老師說。怕羅力力又出什么幺蛾子，連忙岔開話題，繼續講課。

羅力力訕訕地站了一會兒，自己坐下了。齊以悅回過頭，無聲地用口型比畫四個字：“你完蛋了！”

不用他說，羅力力就知道今天免不了與爸爸長談一次，具體戰火會燒多大他心里沒底兒。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最遲明天，大家肯定都知道了，體育老師是羅力力的爸爸，他真不想別人以后這么喊他——“著名籃球運動員羅威的兒子”。本來存在感就低，這樣一來，羅力力恐怕一輩子都要生活在爸爸的盛名之下了，他不再姓羅名力力，而是某某人的兒子。

他其實比較羨慕齊以悅和他爸爸的關系，兩人相似的體型，相似的外貌，脾氣也是一個調調，那就是”差不多啦”。的確，齊爸爸對兒子的要求就是這樣：“差不多就行啦，小孩子嘛，過得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對于這種言論，爸爸很尖銳地表達過自己的看法：“差不多只會制造出平庸，我們羅家只要精確。”

吃晚飯的時候，羅力力扒了兩口米，試探性地看了爸爸一眼，發現他正沉默地盯著自己。

“今天碰見了你的數學老師，他說你這幾天表現很不好。”爸爸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平靜，羅力力知道，這是他發飆的前兆，他有些不敢提換體育選修課的事情了。

“初中底子打不好，將來就算考上重點高中，你也吃力。剛開學幾天，你就三心二意，以后可怎么得了。”爸爸說著，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那你明天還去辦公室見我們數學老師嗎？”羅力力小心翼翼地問。

“今天見過了，明天我還有課，不用再去。”爸爸說。

羅力力長舒了一口氣，他放松的姿態引起了爸爸的注意：“怎么，你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他似乎已經馬力全開，準備發火了。

羅力力本想道歉，以往惹爸爸不高興，只要主動道歉就可以取得原諒，但是不知怎的——好像是因為選修課沒跟他商量一下，就獨斷地幫他定了，也好像是因為在體育課上看到他如此欣賞一個陌生男孩，羅力力實在繃不住了。他把碗筷重重一放，冷靜地說：“我就是如釋重負，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想你來我們學校教課，以前我就說過了，不想打籃球不想打籃球，你為什么非苦苦相逼？而且，今天報選修課，我報的是網球，明天就去填申請書，以后請不要擅自替我做決定，雖然你是我爸爸，可也要尊重我的感受。”

說完，羅力力站起來就要走，剛好碰到從廚房里端菜的媽媽。她疑惑不解地看著氣呼呼的羅力力問：“你不吃飯了？”endprint

“不吃了。”羅力力鉆進臥室后，開始聽到爸媽在客廳里吵架，他們對羅力力的教育問題永遠達不成一致，于是門”砰”地一響，爸爸出去了。

媽媽生怕羅力力鬧情緒，站在門外一個勁兒安撫他。羅力力越聽越煩躁，給齊以悅和姜曉發了條微信：“出門走走去，哥們兒今天心情不好。”

不出五秒兩人分別回了，內容一致：“去哪？”

羅力力不由得涌起一陣感動，這兩人目前來說，是他的所有了。

第四章 籃球王子王敬軒

他們照例在體育場的門口匯合。姜曉帶了他妹妹來，別看姜曉長得五大三粗，十分硬朗，他妹妹倒挺漂亮。因為是龍鳳胎，姜微暖比姜曉晚出生一分鐘，不甘心當了妹妹，雖一個學校上課，但絕不肯與姜曉分到一個班，私自找了班主任，硬是調到別班去。

“姜微暖非要跟來。”姜曉開始解釋，不過很快被他妹妹打斷了。

“我才不是跟屁蟲，我也是跟人約好的，來體育場看球賽，今天晚上籃球王子要出場了！”姜微暖撇撇小嘴，扭頭就往體育場里面走。姜曉不耐煩地問：“什么籃球王子，有我在誰敢稱王子？還有，你跟誰約了，男的還是女的？”

“要你管！”姜微暖快跑著往人群里面擠，姜曉雖然嘴上說著不關心，可還是跟在妹妹后面，面有難色地對羅力力與齊以悅說：“天那么晚了，她一個人瞎跑我不放心，跟過去看看吧。對了，你說剛剛跟你爸吵架來著？”

“嗯。”羅力力悶聲應道，“他太獨斷了，弄得我很不開心。”

姜曉和齊以悅都沒接話，畢竟他們的父親一個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另一個什么事都差不多，一切都以孩子快樂與否為準，無法理解羅力力的苦惱。

“既然出來了就別想太多了，好好散散心。”姜曉說著，指了指沸騰的籃球場，“姜微暖應該在這附近，我們分頭找找。”

來看球賽的多是一些中年人或者成群結隊的社會青年，姜微暖一個女孩子的確不怎么安全。羅力力實在無法理解這些人的熱情，他盡量避免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即使這樣，他還是很快就被人潮淹沒了。

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在羅力力身邊響起，盡管不知所云，他還是被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困難地轉了個身，意外地發現姜微暖和一個女孩子在籃球場的一個角落大呼小叫：“王敬軒，加油！王敬軒，加油！”

羅力力艱難地擠到兩個女孩子面前：“小姜，你怎么能瞎跑呢，不安全。”

姜微暖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我以為你會開明一些呢，沒想到跟我哥一個德性。”羅力力聽后不禁竊喜，沒料到他可以給人留下這種印象。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就像路人甲乙丙丁，無法給人留下什么印象。

“這是你同學嗎？”羅力力禮貌地沖姜微暖身邊的女孩打招呼。

“她是蔣萱，我們班學習委員。”姜微暖的目光來不及在羅力力身上停留，她眼睛死盯著籃球場中的某個人，一副緊張的樣子。

蔣萱友好地沖羅力力一笑，她是那種看上去就很乖巧的女孩，發梢剪得整整齊齊，柔順地垂在肩膀上，不像姜微暖，一頭亂糟糟的自然卷，橫七豎八地散在背上。

“王敬軒是誰？”羅力力見姜微暖大呼小叫地喊著，好奇地問。

“是姜微暖剛認的哥，王敬軒籃球打得好，是我們班的。”蔣萱文靜地說著，抿嘴一笑，“估計她親哥哥知道了肯定大發雷霆。”

蔣萱說的沒錯，因為他們雙胞胎幾乎同時來到這個世界，所以誰也不服誰，姜微暖一直沒把姜曉當哥哥看，還時常逼他喊自己姐姐。現在居然在班里認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哥哥，簡直就是在向姜曉發起挑戰。

羅力力心想，倒要看看這個王敬軒是何方神圣，他隨口問道：“哪個是王敬軒？”

“喏，八號。”蔣萱遙遙指給他看。

這一看不要緊，羅力力的無名大火“噌”的一下就燃燒起來了：王敬軒，八號王敬軒，備受歡迎的王敬軒就是白天他在體育課上看到與爸爸親密交談的陌生男孩。

他此刻在籃球場上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那身球服在他身上穿著無比合適，中午所看到的略有些佝僂的后背也不見了，他自信無比地與隊友交換著眼神，嘴里喊著互相鼓勵的口號，像只敏捷的小豹子，馳騁在賽場上。

王敬軒此刻是場上的焦點。

不知為何，羅力力心中開始燃燒熊熊的火焰。嫉妒？不服氣？憤怒？似乎這些情緒都有一點。

如果說現在的情緒有一點的話，接下來的一幕是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他看到了爸爸。

爸爸穿著教練服，跟另外一個中年大叔低頭交談，時不時對場上的王敬軒指指點點，兩人的面部表情是相似的，他們都很欣慰。中場休息時，爸爸拿著水和毛巾，沖王敬軒招了招手，王敬軒輕快地跑到他的面前，接過水和毛巾，向爸爸討教下一場的戰術。兩人專心致志地蹲在地上，用一根粉筆畫來畫去，似乎商量的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另一個教練路過他們倆身邊，朗聲笑著打招呼：“怎么，老羅，跟兒子聊戰術呢？”

“不不不……”王敬軒見別人誤會了，想要解釋，可是被爸爸打斷了。

“不是我兒子，但比他要強。”

爸爸的話一字不落地飄到他的耳朵里。瞬間，身邊的嘈雜和人群都消失了，場上只剩下他與爸爸，還有王敬軒。

羅力力轉身就走了。這世界上最令人傷心失落的，莫過于無法得到最愛的人的認可了。

也正是從今天起，羅力力才察覺到，他在自己的親生父親心中占有什么樣的位置。他的眼眶變得潮濕，心中的委屈無法言表。

你愛我，難道不因為我是你的兒子，而是取決于我是不是會打籃球嗎？

（未完待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