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萌穎
武漢大學文學院
關于漢語中“自己”一詞的研究,近二十年來,一直是國內外語言學家們爭論的熱點話題,關于“自己”一詞的研究著作頗豐,各種觀點不一。有人認為漢語中的“自己”一詞是純粹的反身代詞,和英語中的反身代詞沒有區別,有人認為“自己”是由反身代詞和泛指代詞構成的復合詞。
20世紀80年代管約理論(GB Theory),是指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管轄與約束理論 (The Theory of Government and Binding),是喬姆斯基語言學理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喬姆斯基將每種語言中名詞按照名詞的指涉功能分為指代詞、照應語、指稱語。基于這一分類,得到約束原則理論(binding principle),即三個必須,在管轄語域內照應語必須不自由;在管轄語域內代名詞必須不受約束;指稱語必須自由。簡單地講,約束原則主要用于處理名詞短語在句子中的分布,通過考察名詞和先行語之間的地位高低和所處的區域內外等結構關系,來最終確定二者是否可以共指。
王熹齡等學者提出了一種方案來解決 “自己”的所指問題。他們認為“自己”既不是照應詞,也不是指代詞或指稱語,情況特殊,是新一類的名詞,他們將其定義為 “照應指代詞”,即其同時具有照應性和指代性。由于其特殊性,需要重新訂立一條約束原則來闡明“自己”的釋義。根據這一原則,“自己”要在根句主語所支配的整個語域中受到約束。
學術界認為這種分析方法也具有合理性。原因在于“自己”從歷史來源上看,就是由一個照應詞“自”和一個指代詞“己”組合而來。其既有“自”語法功能,又有“己”的語法功能,為特殊的一類。
學者胡建華、潘海華在《顯著性的計算與漢語反身代詞“自己”的指稱》一文中,認為反身代詞自己在一個語言區域內如果不被一個介入性的阻隔語阻斷的話,將指稱該區域內最具有顯著性的名詞短語。有學者試圖在前人的理論基礎和研究成果上,分析“自己”的約束和分布特性,提出了綜合考慮句法與非句法因素確定“自己”所指的優選論分析法,進一步解決漢語反身代詞“自己”所指問題。
在優選論中,通過對普遍性制約因素的不同等級排列體現語言之間的類型的變化。根據有關輸入,生成候選項,然后從候選項中按相關限制等級評選。值得注意的是,在優選論的框架中,滿足等級較高的(排列位置較前的)制約因素的要求是排在首位的,也就是說,等級較低的(排列位置較后的)制約因素是可以違反的,在評估所有候選項的過程中,最后的優選項是最低限度違反(或最大限度滿足)制約因素等級體系的候選項便是最優或最和諧的候選項 。
有學者認為,與英語單一形式的反身代詞如ourselves,herself,himself等不同,漢語反身代詞包括:簡單反身代詞,即光桿“自己”(簡稱“自己”);另一種是復合反身代詞,如 “他自己”“我自己”“張三自己”等。漢語中的復合形式反身代詞是屬于照應詞,其先行語的確定遵循約束理論第一原則,即照應詞在管轄語域內(中心語、主語和補述語)必須受約束,可以體現一切語法功能的最小的完整功能體。
程工在《漢語“自己”一詞的性質》一文中對“自己”的性質研究客觀、全面。在論文中,程工指出:漢語中的“自己”一詞是一個復合詞。他認為純粹的反身代詞具有三個明顯的區別性特征:最簡性(maximal underspecification)、互補性(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照應和強調用法的重疊,經過反復的對比驗證,漢語中的“自己”部完全適用于這三個區別性的特征。
第一,最簡性標準測試。論文中指出,“自己”不是一個指標最簡的詞語。其不具備性、數、人稱的特性。“自己”并不是一個語素構成的詞語,而是由兩個語素,即古漢語中“自”和“己”復合組成。由此可見,“自己”在形態上并不是一個最簡的詞語,所以其不符合反身代詞最簡性標準。
第二,互補性標準測試。經過測試,“自己”具有一定的反身代詞性質,其與普通代詞在局部區域內具有互補性,同時也有一定的重合性。它可以出現在狀語位置,也可以出現在主語、賓語和定語的位置。
第三,用法標準測試、漢語中“自己”有三種用法:照應、強調、泛指;其他語言反身代詞都具有的用法是回指的照應用法和強調或對比的強調用法;而用于表達某個帶普遍性的事實或信念的泛指用法則是包括英語在內的其他語言反身代詞所沒有的。
任何一種語言,其反身代詞有兩種用法,即照應用法和強調用法。現代漢語所使用的“自己”,英語使用的反身代詞都具有這兩種用法。照應用法是指,句子里使用反身代詞作賓語,與一個已經出現的名詞性成分反身代詞的先行語同指,表示某動作行為作用于動作發出者自身。強調用法的反身代詞做狀語,可以去掉而不改變句義,強調表示某一動作行為是親自發出的。
“自己”最早出現的時間,可以追溯到三國時期,“自”和“己”同時出現,可以寫作“自己”,也可以寫作“己自”。這兩種不同的表現形式,正是其并沒有完全被詞化的一種表現。古漢語“自”,大多放在動詞前,一是做狀語,表示一種強調,可以理解為“親自”;二是做賓語,是一種照應的用法。古漢語“己”,從《史記》之后,一般放在動詞之后,用做賓語,也可以用做定語和主語。
“自”為強調用法時,作狀語;為照應用法時,作賓語。但“自”始終不能作主語或定語。古漢語中的“自”一般為近距離約束,大部分都遵守第一約束原則。古漢語的“自”更接近于英語等其他西方語言中的照應詞,屬于照應詞中的反身詞這一類。
學者湯廷池提出一個觀點,所有復合詞里含有的“自”的先行語的確定,統一為句子的主語或名詞組的主語,這樣規定就使得遠距離約束不存在了。舉例說明:“張三以為李四一向很自負”中的“自”出現在 “自負”這個復合詞里,它的先行語必須用“李四”,“張三”不可以成為先行語。因此得出句法里和詞法里“自己”所表現的不同,詳細來說,前者被遠程約束,后者則不限。詞法中的照應詞和句法中的照應詞存在的不同,湯廷池認為可以作兩種可能的分析,首先是“自己”稱代性的加強,其次是在句法上復合詞形成的狀態是獨立的。在實際的運用中,古漢語 “自”的句法性質仍然在現代漢語中有所體現,不同的是,“自己”擁有古漢語“自”和“己”的特點。
在古代漢語的語料中,鮮有“己”的強調用法。從句法功能上看,“己”除了可以出現在賓語位置外,還可以出現在主語位置或者出現在定語位置,但不可能出現在狀語位置。
而大量的語料顯示“己”主要出現在賓語的位置上,其次就是出現在主語的位置上或定語的位置上。出現在賓語位置上時,先行語的確定需要說明,“V己”的施事不是先行語,句子表示的是由另外的施事所發出的動作行為作用于“己”的所指對象。“己”與先行語之間不允許出現局部約束,它們之間是長距離約束關系。
現代漢語中的“自己”之所以在指稱性質上具有特殊性,現代漢語中的 “自己”是由古代漢語中的“自”和“己”合并而來。在古代漢語中,“自”是一個照應詞,“己”是一個指代詞,二者的功能之間就存在著區別。古代漢語中的“自”和“己”不同的語法功能都被現代漢語“自己”融合了,因而現代漢語中的“自己”不僅具備了指代性,還具備了照應性,既可以有局部約束的現象,又可有長距離約束的現象。
早期學術界對現代漢語中“自己”的研究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在句法范圍內可以解釋“自己”的分布和指稱問題。另一種觀點則否定可以在句法范圍內是解釋“自己”的分布與指稱問題的,需要結合各個方面全面分析才能解決。
兩個研究角度都提出了不同的研究方法來分析和解釋“自己”的所指問題。具有代表性的有:學者湯廷池,他研究了大量的語料,即研究分析古漢語的“自”和“己”,同時也研究“自己”在現代漢語使用過程中的指稱問題,但他的研究重點在于句法和詞法的聯系,沒有全面分析其演變過程,找到其在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中的聯系。另一位學者程工,從統計《左傳》中“自己”的使用開始,對這一詞的分布、句法功能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程工的研究認為,在漢語簡化的過程中,“自”和“己”慢慢演變為復合詞“自己”,其匯合了“自”和“己”功能、分布上的特征。
綜上所述,“自己”并不是一個單純的反身代詞,學者在研究過程中,不僅要將它作為一個反身代詞研究,也要將其當做一個泛指代詞研究,并且還需要從演變歷程等多個方面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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