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星
黃山學院
《野草在歌唱》是英國著名女作家多麗絲·萊辛的成名之作,作品以20世紀初期南部非洲殖民地為背景,通過講述當地一個英裔白人女性瑪麗的婚姻情感悲劇,折射出種族隔離對白人移民和土生黑人的雙重摧殘,揭示了殖民主義的罪惡本質。瑪麗的悲劇既是她家庭和成長經歷注定的個性悲劇,更是特定歷史政治條件下釀造的社會悲劇,是發生在英國殖民統治的歷史大環境下的一出女性生存的悲劇。本文試圖通過文本細讀的方法,著重分析作品中的人物心理描寫,從而揭示出其中蘊含的三對二元對立的悲劇要素。
首先,從女主人公瑪麗的個人成長經歷來剖析。瑪麗出生于窮苦的白人家庭,在父母不和睦的婚姻中度過了不愉快的童年,對異性產生了本能的抗拒心理。在少女時代,她滿足于經濟上獨立自主的生活;她交友廣泛,自得其樂,而不愿輕易涉入愛河。直到三十多歲意識到自己在世俗的眼光里已到了非嫁不可的年齡時,她才開始思考自己的歸宿問題。不幸的是,她最終在婚姻上重蹈了其母親的覆轍,嫁給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小農場主迪克,從此遠離城市過上了清貧艱辛的生活。瑪麗的人生經歷了從少女時代城市生活向婚后草原農場生活的過渡,伴隨這一生活變動而來的是她作為一位“地位低下的女性自我價值的實現”(王守仁:251)的努力過程:由女孩到女人,由幼稚到成熟。婚后與世隔絕的生活使她在幼年時代成長經歷中形成的具有缺陷的個性發生了畸變——自閉。她由無憂無慮、自在自為的活潑少女變成了一個束縛在瑣碎家庭生活中的主婦,面臨家庭的沉重責任,無人可以交流,也無心與外界溝通。她看似順從了一個英格蘭移民后代的應有命運,她的婚嫁近乎是一個在麻木無意識之下做出的決定;然而也并非強迫或包辦婚姻,她是自覺自愿的,而且僅僅是出于世俗的壓力。同樣是物質上的貧窮和艱難,婚前是瑪麗個人可以應對自如并樂在其中的困境,而婚后是婚姻關系的規約下強加給她的無法通過雙方共同努力所能擺脫的狀態。在這場婚姻前前后后產生、維持和異變的過程中,瑪麗經歷了“自我的迷失和追尋”(王守仁:251)這樣一個艱難的心理變化。這種自由與束縛之間的鮮明對比,同置于一貧如洗、篳路藍縷的窮苦白人生存的總體現狀之中,留給讀者一個信號:一場草率決定的婚姻不僅沒有拯救一個女人的命運,反而可能把她拖向看不見的泥潭和深淵。這為后來黑人摩西出現后兩人關系變化導致的瑪麗性格的畸變埋下了伏筆。
其次,從小說創作的社會歷史環境的角度來闡釋。在南部非洲這片神奇而陌生的土地上,又由于白人女性這一特殊身份的存在,瑪麗和黑人奴隸的關系呈現出典型的種族對立和身份沖突,女主人在責罵和懲罰奴隸時找到了征服的快感,這本身已是一種人性扭曲的體現。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身上閃爍著的人性(無論是高大偉岸的男性特質還是積極正面的人性品質)都在感化和軟化著瑪麗作為一個殖民統治階級的孤傲自負的心靈。她開始向摩西這樣一位身份低賤的黑奴傾訴生活的苦悶,漸漸產生了心理上的依賴感。這時,兩人關系已從起初二元對立的主奴關系轉變為一種趨向于平等的男女兩性關系。在這種微妙的變化中,瑪麗潛意識中的種族意識和身份優越感同她固有的軟弱脆弱的女性特質之間形成了尖銳的沖突,殖民者高高在上的征服者情節和脆弱無助的女性特質間展開了一場此消彼長的較量。作者萊辛在作品中展現了高超的心理現實主義表現技巧,細致入微地記錄下了瑪麗生活變動和情感經歷中的每一絲心理變化。正是在這一層面上,瑪麗和摩西實現了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的角色轉換,種族隔離的界限在人類情感世界共性的作用下趨于消解,但仍舊無法突破南部非洲白人社會的道德規范,形成了一股作品內在悲劇性的強大張力。小說以黑人男仆摩西憤然殺死女主人瑪麗而告終。這昭示了深藏已久的悲劇構成要素在經過長期醞釀后順應事物發展規律的總爆發,因此這一結局看似偶然,實則必然,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這一謀殺事件不僅結束了瑪麗的悲劇人生,終結了她的悲劇婚姻;即便作為摩西的一種報復行為本身來看,也具有發人深省的人性內涵:他報復不僅僅是從他的視角來看瑪麗在情感上的背叛,更是奴化黑人、扭曲白人的種族隔離制度。
然而,從更高的人道主義層面來看,被鋼刀刺死的分明是一個軟弱無助的不幸的窮苦白人的女兒,而她生前的痛苦代表的也是男權壓制下的普天下勞動婦女的寫照。在殖民地的白人社會規范下,她作為一個白人女性在婚姻上的離經叛道,也不能不被從批判種族隔離制度的角度來加以正面解讀。她的人格本身即是一個復雜的矛盾體,其核心是外向的張揚的種族優越感和內向的壓抑的女性意識的矛盾性。她具有殖民地征服者和女性弱勢者的雙重身份,這種身份的雙重性帶給了她極大的精神壓力和心理上的尷尬。波伏娃曾在其代表作《第二性》中提到,女性不是天生是女人,是社會把女性變成了女人。女性角色是相對于男性角色的存在而存在的。與迪克締結婚姻提醒了瑪麗為人妻為人母的社會角色,是婚姻這種社會契約把她由少女變成了女人。這一變化原本只是一種十分普通的社會現象。而摩西的出現則具有更復雜的意義,他不僅提醒了瑪麗的殖民統治階級身份,還重新喚醒了她的女性意識。他們生活的南部非洲是種族隔離制度主導下的等級森嚴的社會,同時又是一個男權社會,瑪麗的不幸恰恰來源于這種雙重的壓制。在茫茫非洲大草原上,像瑪麗這樣的女性的生命猶如野草,既具有天然的旺盛生命力和良好的適應性,同時又柔弱無助而不得不扎根在熾熱的土地上,社會政治環境的無形壓制使她們養成了在潛意識中自我壓抑的習慣。作者在正文開篇前引用了T.S.艾略特《荒原》中的詩句:
In this decayed hole among themountains
In the faintmoonlight,the grass is singing
...
(7,The Grass Is Singing)
“在這個群山環繞的腐朽山洞里
在淡淡的月光下,野草在歌唱……”
綜上所述,構成全書悲劇的二元對立要素主要有以下三對:(1)男女兩性的對立。這一矛盾貫穿全書始終,從瑪麗父母婚姻中的不和,到她與其父的疏遠關系、成年后在適婚年齡對異性的本能反抗,到瑪麗與其夫的勉強婚姻和最終失和,到最后黑奴摩西報復性地刺殺瑪麗,男性與女性的二元對立關系一直是小說情節推演的一條明線,最終消解于主人公的悲劇性毀滅。(2)白人奴隸主與黑奴的對立。書中這種對立始于迪克的農場主身份,并在他同瑪麗結合后自然地延伸到了瑪麗與黑奴的關系上。起初身為白人的瑪麗在虐待奴隸的行為中找到了征服者的快感,其與奴隸的關系也呈現為典型的主奴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后來兩人之間關系發生了微妙轉變,是一種兩性之間的默契和調和關系消解了原先的這種種族對立。(3)自由意志與社會規范的對立。瑪麗天性的向往自由的少女性格與社會婚姻道德對于適齡女性的規約作用,體現在她在由少女找到女人的身份轉變中心理狀態的變化上;由經濟獨立、自在自為、交游廣泛,到依附于丈夫、束縛于狹小的人際圈子和家庭生活中。小說為第三人稱敘事,精微于女主人公的心理描寫,通過講述特定社會歷史情境下平凡人每況愈下的卑微生存狀態挖掘出豐富的社會和人性內涵。作品出自白人女作家之手,運用傳統的西方式的二元對立思維構建起立體的有血有肉的人物關系,這是作品的表層結構。作品的深層結構則是這三對相互交織的二元對立要素的動態運行過程,在敘述中其矛盾張力不斷累積達到頂峰最終走向了自我消亡,這與萊辛身為女作家的獨特視角不無關系。女主人公瑪麗最終屈從于殖民地男權社會的道德,但仍然走向了毀滅,她實質上在與兩個男人的關系中都處于既反抗又妥協的兩難境地中。由于男女兩性的對立和主奴的對立都是根本的厲害性的,瑪麗的悲劇命運最終就成了一出個性與社會的雙重悲劇。
[1]Head,Dominic.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Modern British Fiction,1950-2000[M].Chongjing:Chongqing Press.
[2]Lessing,Doris.The Grass Is Singing[M].London:Michael Joseph Press,1950.
[3]博埃默·埃勒克.殖民與后殖民文學[M].盛寧,韓敏中,譯.沈陽:遼寧出版社,1998.
[4]西蒙·德·波伏娃.第二性[M].唐譯,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
[5]多麗絲·萊辛.野草在歌唱[M].一蕾,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
[6]王守仁,方杰.英國文學簡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7]朱剛.二十世紀文藝批評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