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遷遷
濟寧學院
《青草在歌唱》是多麗絲·萊辛的第一部小說。小說涵蓋了諸多主題,迄今為止,國內外學者主要從心理學、精神分析學、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存在主義等方面對小說進行了研究。本文作者認為,《青草在歌唱》和《金色筆記》一樣都是從女性經驗出發敘述故事但同時都超越了女性主義這一主題的。本文旨在從主人公瑪麗的人生歷程出發探討小說對傳統女性自主性的解構以及作者在建構女性自主性上的重要觀點,促進人們對萊辛思想的研究。
在這部小說中,主人公瑪麗在其一生的探索中都沒有實現女性的自主性,萊辛通過對瑪麗三個階段的生活狀態的描述解構了傳統女性尋求自主性的探索。
首先是保持獨身的階段。小說中萊辛通過敘述瑪麗保持獨身的經歷說明女性自主性不等于傳統意義的獨身主義,因為瑪麗的獨身主義是充滿寂寞、壓力、被動、不甘和低級趣味的,獨身的她并不能真正擁有自主性。“她的生活也是豐富多彩、很有生氣的。不過在某些方面,這種生活仍是被動的,因為它完全依仗別人”。[1]在孤寂的時候她只讀些拙劣的小說或看幾場喧鬧的電影來打發時間。不經意間,瑪麗意識到自己需要一些更有意義的東西,或者說需要另一種生活。這種意識隨著瑪麗意外聽到朋友對自己保持獨身的嘲笑變得異常強烈起來,她迫不及待地結束獨身生活,想要進入另外一種生活狀態——婚姻生活。
其次是戀愛婚姻階段。第一個和她親近的男朋友是個兒女快要成年的五十五歲的鰥夫,瑪麗選擇他只是因為“瑪麗對于情愛熱戀之類的兒女私事,實在存著根深蒂固的厭惡心理”。[1]然而鰥夫要求親熱的行為引起瑪麗的反感,奪門而去的瑪麗也就結束了她的第一場愛情。后來她遇到并嫁給了窮困的農場主迪克,瑪麗選擇迪克的主要原因是迪克是她第一次碰到的能把她當唯一寶貝的男人,“她需要借此恢復自己對男人的優越感”。[1]女性的優越感是傳統女性主義思想的重要特點,是傳統意義上的自主性的一種體現,但是從瑪麗和迪克漫長而痛苦的婚姻生活中我們不難看出對女性優越感的追求并不能使瑪麗真正擁有自主性。迪克和瑪麗一個喜歡城市,一個喜歡農村,他們截然相反的愛好與志向埋下了婚姻不幸的種子。在自欺欺人和天真中,瑪麗選擇了和迪克結婚。悶氣的小房間、光禿的地面、油膩的燈都不是她所想象和期待的。瑪麗看穿了迪克內心的寂寞,而且感知到自己的內心和迪克的內心并不投合,但是瑪麗還是將自己困在這樣的婚姻里。瑪麗依附于這樣不幸的婚姻有時候是出于對迪克的憐惜,“因此也就不把他看做一個配做她丈夫的男人了”。[1]有時候則是因為迪克在瑪麗面前表現出對自己的膽怯和崇拜,無論哪一點都能滿足瑪麗作為女性的優越感。等到這種偶爾產生的女性優越感不能彌補來自于店鋪生意、農場經營和婚姻生活徹底失敗的壓力時,瑪麗偶然、毅然、決然地逃出農舍,回到城市。重返婚前獨身階段的嘗試失敗后,瑪麗則獻出了聽天由命的樣子,體現了她不能回到城市和回到從前的絕望。“這會兒甚至連支持她精神生活的那種白日夢也沒有了。她只得以一種使她厭倦的禁欲主義來面對自己的未來。她發覺自己真是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無論做什么事都感到疲憊不堪。似乎這一次進城之行已經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剩下的一點兒經歷只夠應付每天必做的事情,多做一點也不行。這是她內心崩潰的開始。”[1]一言以蔽之,瑪麗和迪克的婚姻生活早已名存實亡。
最后是與摩西相處的階段。早先被瑪麗鞭打過的土人摩西成了瑪麗的新傭人。瑪麗不滿于自己婚姻生活的失敗,被摩西健碩魁梧的身材吸引,雖然理智上瑪麗極其排斥自己對摩西產生的興趣,因為這種興趣使得黑人與白人之間的嚴格區分、主仆之間嚴格區分,會被這種涉及個人關系的東西破壞。一方面瑪麗極力抵制來自本能的誘惑故意疏遠、指責摩西,甚至想要趕走他,但另一方面當摩西提出辭退工作時,她又哭泣著懇求摩西留下并因此對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恥不已。漸漸地,土人摩西對瑪麗的關心和體貼讓她倍感信任和依賴,甚至在夢里瑪麗都糾結于兩人之間的情感,以至于她心里簡直就沒有迪克這個人的存在了。在選擇真愛的道路上,瑪麗體現了短暫的勇氣和自主性。可是當富裕、殘忍、貪心的農場主查理察覺到瑪麗和摩西之間微妙的情感并強迫迪克帶妻子離開農場時,當農場的代理人托尼目睹了瑪麗和摩西的較為親密的舉止要求瑪麗勒令摩西離開時,瑪麗順從了這些“權威”的要求,再一次喪失了自己的自主性。痛苦癲狂中的瑪麗在尋找摩西的過程中被憤怒的摩西刺死,結束了她悲慘的一生。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不難看出鑒于來自家庭、社會、種族、階級等方面的重重壓力,瑪麗對女性自主性的追求可謂是一敗涂地,但是在整部小說中作者萊辛從未放棄在建構女性自主性上發表重要見解。萊辛認為:“婦女解放運動不會取得多大成就,原因并不在于這個運動的目的有什么錯誤之處,而是因為我們耳聞目睹的、社會上的政治大動蕩已經把世界組合成一個新的格局;等到我們取得勝利時——假如能勝利的話,婦女解放運動的目標也許會顯得微乎其微,離奇古怪。”[2]簡言之,萊辛認為女性自主性實現的前提是社會制度的變革。那么怎樣的社會制度才有利于發揮女性自主性呢?對此萊辛一生都在進行積極的探索。在《青草在歌唱》這部小說中,我們便可以發現年輕時代的萊辛已經認識到社會問題的解決是解決女性自主性問題的前提。
第一個要解決的社會問題就是家庭問題。瑪麗起初選擇獨身不是為了真正地享有女性自主性,而是貧困和冷漠的家庭迫使她遠離婚姻。一個明顯的例子就是,當瑪麗的哥哥姐姐死去了,她非但沒有悲傷,也不認為這是一件災禍,因為“由于家里出了這樁不幸的事,父母曾經和好了一個時期……家里雖然悲傷,但從此以后父母之間就突然不爭吵了,母親依然哭泣,卻不想從前那樣冷淡得可怕,所以,這樣得到的快樂實在是彌補了悲傷還有余”。[1]所以能夠逃離家庭和婚姻是她逃避不幸童年記憶的必然選擇。瑪麗錯把單身當成了自由。 另外,“她這種平靜而舒適的生活一直過到二十五歲,沒有遇到一點波折。就在這時,她父親死了。于是他害怕憶起的那段童年生活,從此被切斷了最后一根記憶的紐帶……她自由自在了”。[1]但是通過前文論證,我們已經看到這種不得已的獨身生活注定是頂不住壓力的。
第二個要解決的社會問題就是男權主義根深蒂固的影響,這一點在迪克身上十分明顯。貧窮的迪克辛苦了那么多年,實在想娶個妻子來“寵寵”,所以迪克的理想就是娶妻生子,“寵寵”二字體現了迪克的男權主義思想。另外,迪克發現瑪麗的美兩次都是在燈光下實現的,燈光下的瑪麗是男性心中理想女性的象征,是脫離生活的純女性,是男權思想里的理想對象。面對瑪麗,迪克充滿自卑,但同時因為自己能夠占有瑪麗而感到得意。瑪麗精力充沛,很能干,反而傷害了迪克的自信心,因為瑪麗的這個優點正是他的缺點。另外,小說中富裕農場主查理對瑪麗的厭惡之情也根植于他的男權意識,而且這種男權意識甚至深深植根于白人控制下的土人的思想中。面對迪克的謾罵,土人選擇接受,可是面對瑪麗的指責,土人感到憤憤不平。這些深入骨髓的男權意識不消除,男女平等意識不普及,單靠女性的單打獨斗是很難取得真正的女性自主性的。
第三個要解決的問題是種族問題。那樣的年代,在南非那樣的地方,種族問題超越了階級問題,成為最重要的問題。瑪麗當然是害怕土人的,凡是在南部非洲長大的女人,從小就被教養成這種樣子,認定土人是下流的。空閑無聊的生活使得瑪麗將注意力放到了傭人上。起先瑪麗的吩咐和指責雖然不失公允、冷靜與沉著,但是瑪麗漸漸變得尖酸刻薄起來,當看到迪克和土人都忽視了她的女性地位時,瑪麗的態度是“對迪克幾乎帶著母性的關懷,可是她對待土人,簡直就是個潑婦”。[1]在和摩西產生情感之前,瑪麗從來沒有把土人當做人來對待。試想瑪麗這樣的女性即使獲得了勝利,也只是將女性“第二性”的地位變成了“第一性”,于社會進步無益,更何況沒有跨越性別、跨越種族的共識,女性又怎能取得真正的自主性。
以上三大社會問題的存在是橫在女性自主性道路上的重要的外部障礙,然而除卻這三大問題,恰恰是女性或女性主義本身的魔障阻礙了真正的女性自由。首先,獨身階段本是瑪麗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這個階段的瑪麗本可以享受和維持這段難得的自由,然而鑒于社會壓力和瑪麗本身的無知,她把這段生活過得充滿寂寞、壓力、被動、不甘和低級趣味。正如萊辛在書中描述的:“她從母親身上繼承了一種刻板的女權思想。其實這種思想對她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她在南部非洲過的是無憂無慮的獨身女人的生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她怎么會知道呢?她一點兒也不了解別的國家的狀況,也沒有一個標準來衡量自己的情況。”[1]其二,魯莽中選擇的婚姻,雖然讓瑪麗苦不堪言,但是鑒于瑪麗本身的軟弱、對迪克的經濟依賴以及在迪克面前持有的女性優越感,她選擇繼續銷蝕于這樣的失敗婚姻。“她(瑪麗)自己對他的態度基本上也是輕蔑,可只是輕視他作為她的男人的一面;作為一個男人,她對他毫不關心,她簡直把他看得無足輕重。可是作為一個農場主,她是尊敬他的。她尊敬他無情地鞭策自己,尊敬他一心一意地干活。在干活這一點上,她欽佩他,甚至愛他。”[1]經歷了幾次投資失敗,瑪麗深知“隨便哪個女人,嫁給了向迪克這樣的男人,遲早總會懂得自己只能做兩種選擇,或者白白地氣憤,白白地反抗,最后把自己弄得發瘋并且粉身碎骨;或者是努力克制自己,任勞任怨,含辛茹苦”。[1]可她依然選擇了坐以待斃。另外,瑪麗在經營農場和持家方面做得比迪克好,但是她始終帶著犧牲似的精神將經濟權利歸還給她的丈夫。其三,當瑪麗最終鼓起勇氣逃出婚姻的牢籠時,卻因為瑪麗過度理想化且缺少行動規劃而失敗。事實上,瑪麗對自主性的追求變成了回歸到歷史狀態本身就是女性主義者自欺欺人的白日夢。其四,瑪麗的社會偏見也注定她的自主性追求不會成功。瑪麗深知男性土人厭惡由女性白人來管制,“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們痛恨由她這樣一個女人來監視他們”,可是“她仍然把那條長皮鞭掛在手腕上。帶了這條皮鞭,她便有了一種威風凜凜的感覺,也不怕那群土人恨她了”。[1]瑪麗實際上是很喜歡管制黑人這項工作的,一想到自己成了主子,有了權力,她就有了信心,這種掌握權力的狀態使她感到一陣愜意。“她心里一高興,手腳也就輕靈了,得意洋洋地把手上那根皮鞭甩來甩去”。[1]由此可見,像瑪麗這樣短識的女性即使獲取了相應的權利,就會用同樣的方法打壓異性,種族問題、等級問題會照樣存在,甚至更加嚴重,因此社會也不會進步。毋寧說被壓迫的黑人不同意瑪麗獲取這樣的權利,就是迪克本身也是心存防備:“迪克卻不愿意去想瑪麗成天與土人打交道的情景,那不是女人家的事情。”[1]就連故事的敘述者萊辛也指出,“她(瑪麗)應該懂得,他(迪克)情緒頹廢,并不是由于農場經營失敗,而是因為瑪麗不把他當一個男人看待”,“她并沒有意識到,造成迪克失敗的原因正是她自己。也許她的想法是正確的,從她本意上看是正確的,因為只要迪克有真正的成就,她就會尊重他,向他讓步。這種錯誤的邏輯對她而言是正確的”。[1]作者言下之意是說瑪麗堅持的那點女性權利不是建立在對兩性的尊重上,而是建立在狹隘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權利斗爭上的,因此她的失敗也就成了必然。
上面的段落分析了女性自主性建設中的來源于外部和內部的負面力量,只有正視這些負面力量,解決這些負面問題才能實現真正的女性自由。縱然這些負面力量強大無比,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在小說人物的性格塑造中看到萊辛在建構女性自主性上所寄予的希望。第一個傾注了萊辛希望的就是瑪麗。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認識到瑪麗身上的缺陷,但是瑪麗對女性自主性的追求、她所表現的勇氣以及探索的精神雖然不盡完美,卻依然值得贊揚,實現女性自主性少不了像瑪麗這樣的千千萬萬個女性力量的掙扎與探索。第二個希望在迪克。迪克雖然有著根深蒂固的男權思想、種族意識,但是迪克身上偶然彰顯的平等博愛的思想是極其難能可貴的,這種思想是實現男女平等、種族平等的必要條件。最后的希望在托尼。托尼厭惡瑪麗與土人摩西產生的情感,他認識到是環境造成了瑪麗被殺的悲劇,他對瑪麗、迪克和土人有著憐憫之心,痛恨農場主查理遮羞似地胡亂判案,雖然最后因為一個人的勢單力薄他遠離了是非之地,但是托尼的行為和思想依然讓我們看到了社會的進步力量,看到了前進的方向。
總之,作者萊辛通過《青草在歌唱》向人們詮釋了一條真理,那就是女性自主性的實現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去除社會負面思想和問題,弘揚社會正面思想和力量是實現女性自主性和社會和諧的必然舉措。
[1]多麗絲·萊辛.野草在歌唱[M].一蕾,譯.南京:江蘇譯林出版社,1999:30-132.
[2]多麗絲·萊辛.金色筆記[M].陳才宇,劉新民,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