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延生淮陰工學院人文學院
20世紀80年代前期大學校園小說政治話語的解構
吳延生
淮陰工學院人文學院
摘要:20世紀80年代初期雖然提出解放思想,但作者對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威壓,特別是政治權威話語的影響仍心有余悸,因而剛剛步入新時期的作者筆下的大學校園小說殘留較重的政治文化痕跡,也就不奇怪了。但在文學“解凍”時明顯表現出作者對個人的命運、情感創傷的關注以及對“主體意識”的尋找的自覺。通過“十七年”文學傳統的復歸、傷痕文學背景下的突破等視角研究,探尋20世紀80年代初期大學校園小說在政治話語解構的同時,緊扣精神文化在大學人主體中的萌動與選擇,挖掘其心靈深處,剖析其精神境界。
關鍵詞:大學校園小說20世紀80年代初期政治話語的疏離創作視閾的拓展
自“文革”結束,我國歷史進入新的時期。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現代化進程,每一次社會的轉型都伴隨著歷史的陣痛,這種疼痛感也浸入大學校園小說。50年代的革命重鎮式大學已悄然不復存在,恬靜的牧歌式大學想象被眾聲喧嘩之現實大學所取代。大學校園小說記錄的每一點痛感,每一次蛻變,都無一例外地受到政治、經濟———外在于文學本身力量的規訓,成為時代變化的晴雨表和縮影。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熱點,一代青年有一代青年的情調。不是身歷其境的人,很難按到它的脈搏,進入它的氛圍。就像西南聯大的那一代人很難理解紅衛兵那種瘋狂躁動的心理一樣,今天擠在‘托福’考場的大學生也難以領略當年從海外奪路奔向延安的那一代大學生的赤誠。”[1]這提示著我們有必要對大學校園小說進行分期研究。縱觀新時期以來的大學校園小說,大致可以十年為一分界,自然地呈現出各自獨特的精神寄托、審美追求和藝術手法。80年代的政治化書寫,90年代的轉折困境,新世紀以來的游戲人生,但整個80年代可以稱之為“探求”階段。在80年代前期,改革開放、四化建設等成為整個時代的主題,知識分子形象也依然“捆綁”在時代的“共名”上一同前進。而到了80年代中后期,這種狀況開始松動,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奏”。這些盤根交錯卻又旁逸斜出,共同描繪出新時期大學校園小說發展的全景。
80年代擔負起文化重建的重任。作為歷史事件的“文革”雖然結束了,但長達十年之久的“文革”思維并沒有馬上消失,相反,成為改革思想銳意前行的阻礙。1977年,劉心武《班主任》打破了文壇的寂靜,發出“救救被‘四人幫’坑害了的孩子”的呼聲,揭開了“傷痕文學”的序幕。在此浪潮之下,文壇涌現出一批校園小說。但令人遺憾的是,校園小說關注的目光集中在中、小學,大學校園小說鮮有長篇收獲,有的只是零散的短篇,如1980年張抗抗的《夏》、1982年喻杉的《女大學生宿舍》等。雖有戴厚英的長篇小說《詩人之死》以及隨后的《人啊,人》《空中的足音》構成的“知識分子三部曲”,但究其內容而言,社會取代校園成為人物活動的主要場所,因而不在本文討論之列。這一情形一如十七年初期長篇小說的空缺一樣,有某種歷史的必然,但是,寫作于五六十年代,反映五六十年代大學校園生活的兩部長篇小說:康式昭、奎曾的《大學春秋》和程樹榛的《大學時代》,得到了遲到的出版,從而稍稍彌補了80年代初期大學校園長篇小說缺失的遺憾,也和當時的短篇小說一起,在政治話語建構中,呈現出80年代初大學校園小說的雙線交織:十七年傳統與傷痕色調。
曾經被批判為大毒草的“十七年”文學在80年代初得到復歸。
《大學春秋》和《大學時代》究竟是應該算作十七年文學還是80年代初文學,存在爭議。“《大學春秋》由康式昭、奎曾合作完成,但作品剛剛發表了前半部就被‘文革’運動所打斷,直到1981年11月才得以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完整地出版發行。不過這點并不妨礙將這部小說作為‘文革’前的‘大學敘事’小說進行分析。”[2]惑矣。福柯曾經說過一句發人深省的話:“重要的不是故事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故事的年代。”顯然,“十七年”時期因為政治原因受到批判而得不到出版的《大學春秋》和《大學時代》,卻在80年代初得到權力話語中心的肯定———正式出版發行,充分體現了文學為政治服務,政治規訓文學的時代背景。這兩部長篇小說重新被“講述”的意義遠遠要超過文本本身講述的故事內容。因此,本文將這兩部長篇小說的出版作為80年代初文壇的重要政治事件加以研究。
《大學春秋》和《大學時代》不僅在內容上反映十七年大學校園生活,而且在創作上也沿襲了十七年的傳統敘事方法———革命敘事的成長小說模式。革命主題先行、文本政治化是兩大主要特征。《大學春秋》開頭的“引子”一章,描寫了新舊政權更替之際北京大學里發生的革命斗爭,交代了主要人物活動的背景。如果將這個“引子”和《青春之歌》的后幾章,即林道靜等革命青年在北京大學的革命斗爭、浩浩蕩蕩的“一二九”游行相互參看,就不難發現兩者存在某種契合,似
有前后承繼之象。事實上,在《大學春秋》的后記里,作者明確寫道:“我們是一九五三年進入北京大學學習的窮孩子,是偉大的黨把我們培養成人,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哺育我們成長。”這種以黨為母親,以自己為毛主席的好戰士的態度自居,從而醞釀出這部小說的主旨:“反映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黨對青年學生培養教育的長篇小說”。作者的自我闡釋說明了小說文本其實就是政治文本,革命的主題要先行。對照“十七年”出版的小說,又有哪一部逃脫得了政治的規訓?對照歷史,1957年毛澤東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中提出改造知識分子的問題,認為:“在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中間,最近一個時期,思想政治工作減弱了,出現了一些偏向……針對這種情況,現在需要加強思想政治工作。不論是知識分子,還是青年學生,都應該努力學習。除了學習專業之外,在思想上要有所進步,政治上也要有所進步,這就需要學習馬克思主義,學習時事政治。”1961年9月中共中央擬定的《教育部直屬高等學校暫行工作條例(草案)》提出:“高等學校必須繼續努力培養又紅又專的教師隊伍。”“必須積極提倡和熱心幫助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這些政治事件、政治話語,都在文本中得到了忠實的闡釋,小說成了為政治搖旗吶喊的工具。粉碎了“四人幫”,結束了“文革”文學,重新肯定“十七年”的兩部小說,既是對“十七年”文學創作傳統的重新肯定,也是在某種程度上鋪墊、過渡、引導新時期文學的走向。
這兩部小說里的師生們,依舊保持著“十七年”革命同志的關系。連愛情都如同《青春之歌》一樣,必須包裹在革命的外衣下。評判學生的優劣不是看成績、品德,而是看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政治水平和對黨的忠誠與否。長篇小說為我們展示出來的“十七年”大學校園生活圖景,成為了80年代初恢復高考之后大學校園想象的遼遠背景。
傷痕文學開始反思“文革”造成的傷痛,在當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這并不在于傷痕文學有多高的藝術成就,而在于作者敢于在那個時代講述經歷“文革”的中國社會的故事,也就是福柯所說的,重要的是講述故事的年代。在傷痕文學的時代背景下,傷痕情緒也滲入大學校園,在政治主旋律中唱響追求改革、自由的新生活的心聲。與“十七年”文本形成鮮明的歷史對照。
(一)革命引導的角色逐漸淡化
與《大學春秋》《大學時代》等革命敘事不同,《夏》《女大學生宿舍》等短篇小說不再將目光聚焦革命,而是對“文革”的反思,對改革的向往。黨、團等權力中心仍然可以在文本中找到,比如《夏》里的黨小組長呂宏,他們依然有著較強勢的話語地位。他們有權批評梁一波“照片事件”,干涉其和岑朗的交往,還指責岑朗思想不健康,有嚴重政治錯誤傾向。可事實上,以岑朗為代表的新時期的大學女生,不過是穿了游泳衣,要求自由和解放罷了,卻被呂宏看做是極其危險的“第一個吃螃蟹”而存在嚴重的政治問題。這里,我們可以看到《班主任》里面謝惠敏等受極“左”路線思想毒害的學生們的影子。黨小組長呂宏和岑朗的沖突,并非革命與不革命的沖突,而是保守與革新之間的較量。黨、團的負責人不再是“十七年”革命敘事中不滅的指路明燈,現在他們也困惑了。自然,革命的引導者也就消失了,而革新的引導者,如岑朗等女大學生,正面臨著對“文革”的深刻反思。然而現實的種種阻力使她們終究沒有從時代的隊伍中出列。不過作為一種新生的力量正在萌動。至于《女大學生宿舍》,則連黨、團都潛隱到敘事的背后,有去政治化傾向。在90年代及其以后的大學校園小說中,就基本上再也看不到黨、團的形象了,即便有,也不再成為話語中心。校園小說的政治規訓正逐漸轉向,由赤裸裸的表層轉向交錯的里層。
但不可否認的是,《夏》《女大學生宿舍》等小說依舊是80年代初政治話語建構的組成部分。兩篇小說無一例外地都將故事的背景設定在夏天,這是別具象征意味的。正如《夏》中最后岑朗說的話:“夏天是生長的季節,一切都欣欣向榮……還是讓它自由生長,讓它生長吧!”以“夏”來隱喻“文革”后的新生,并熱烈地期盼改革的新生活生長壯大,充滿了政治色彩。
(二)青春理想的書寫逐漸彰顯
與《大學時代》《大學春秋》不同,與《班主任》《傷痕》也不同,《夏》《女大學生宿舍》采取的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模式,而是降低敘事權威,采用“同故事敘事”的方法,站在特定的大學生個體視角,較為理智和冷靜地觀察大學校園,反思社會歷史,展望新生活。作者不太愿意挖空心思編織一波三折的情節,更多地開始關注人物性格的描摹。像《夏》里岑朗旗幟鮮明地追求個性解放和自由,梁一波的怯懦,呂宏的保守;《女大學生宿舍》中的匡筐的自力要強;《淡淡的晨霧》中叛逆反抗的新型大學生郭立楠等,更多的是人物性格感染讀者,而非故事情節曲折入勝。所以大學校園小說在時代“共名”的主題曲下,卻演繹出了它更多的變奏曲來,知識分子獨立的主體意識也逐漸地在小說中得到了加強,出現了多種“探求”的人物形象,其主體意識與主流意識形態漸漸地疏離,個人化的價值取向得到了尊重和表現。
然蒼老,但還不算太矮的樹上,高升了”,也在女孩子們溫馨的善良里洗盡了戾氣。雖然有對現實生活的不滿,但更多的是年輕大學生對生活的熱愛和理解,對美好人生的憧憬和熱望。正如結尾作者跳出故事內的敘事站到故事外重新關照這些女孩子時寫道:“女大學生的生活,是豐富有趣的,然而,也遠不是百事如意的。”
縱觀80年代前期大學校園小說,在政治話語建構中呈現出兩條不同的線索。無論是遲到的“十七年”文本還是短篇小說,都在恢復歷史真相上做出了努力。但是歷史終究是難以還原的,最終和傷痕文學一樣,更多的是現象化的意義而非藝術成就。“80年代知識分子小說總的來說呈現出一種理想主義色彩。前期小說中敘述人父母多為高級知識分子,因而敘述人毫無例外地成為歷史的犧牲品,卻保留著天然的知識分子氣質。這種感覺其實是因為作者統一的價值取向過于明顯,經常代替人物形象大發感慨和議論造成的,人物形象也因此顯得‘言過其實’。但中后期不再像80年代前期那樣對意識形態呈現統一、集中、黏著的狀態,作家、讀者對文學成為政治意圖和觀念宣傳的方式也不再持普遍贊賞、呼應態度,小說創作更多地尋找藝術和思想上新的突破。”[3]隨著改革的廣泛開展,思想的不斷解放,西方的各種思想,尤其是現代主義思潮,進入我國并為越來越多的人接受。大學作為吐故納新之所,理所當然地接受并反映出來。以1985年劉索拉《你別無選擇》為分水嶺,我國大學校園小說初現現代主義端倪,呈現出與80年代前期不同的藝術追求和審美理想。1985年以后盛行的先鋒小說、敘事圈套等尚未在大學校園文本中找到充分印證。但就80年代末出版的《女大學生》一書來看,已經可以嗅到90年代社會轉型的訊息。
參考文獻
[1]宋遂良.我讀《未央歌》[A]//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小說卷八)[C].濟南:明天出版社,1990:787.
[2]劉建英.自由大學:知識分子“機會之門”——中國現當代“大學敘事”小說初探[D].北京語言大學,2007.
[3]劉江凱.論1980年代以來小說的知識分子想象及其敘事策略[D].遼寧師范大學,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