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萍
新疆大學外國語學院
西域題材歷史小說在井上靖文學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作者通過文學想象填補歷史空白,對西域形象進行塑造和文化詮釋,形成獨具特色的文化特質。當井上靖踏上魂牽夢縈的敦煌土地時,有人問:“你覺得《敦煌》小說中的描寫與當地有何不同?”井上靖幽默而巧妙地回答道:“我小說中的敦煌已被埋沒在沙漠底下,不信你們挖開看,一定和我小說中描寫得一樣。”事實上,作為外國作家,依據史書塑造的新疆形象難免出現偏差和誤讀,他所詮釋的中國歷史文化也往往是一種轉換、變形和重構,甚至可能是日本文化本身。這些似中國而非中國的文學作品中的西域形象,其價值和局限性都值得深入探討;同時,西域作為作家文化想象的產物,在價值體系中充當著互補和參照的功能。本文擬對歷史小說中表現出來的西域民風民俗、歷史風貌進行分析,并揭示出他者的意義不僅在于提供地理歷史性知識,在他者的鏡像中可以看到對自我的認識和理解。
井上靖在京都大學時代就向往中國西北地區,并大量閱讀了亞洲學者們的有關論文和中亞細亞的探險報告。在開始歷史小說的創作時更是抱著嚴謹的史學態度,詳細查閱《史記》《漢書》《后漢書》等史籍資料,在基本尊重史實基礎上采用編年、紀傳等史書編撰手法進行書寫,小說中的地理、歷史、風土、民情、物產都是經得住推敲的。
中篇小說《樓蘭》直接援引《漢書·西域傳》對西域地理做了如下描述:“西域……本三十六國,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東則接漢,扼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小說以寫實筆法敘述了小國樓蘭的興衰史,即公元前2世紀初到公元前77年,樓蘭因不堪匈奴的劫掠,內屬漢朝,并奉朝廷之命舉國遷徙,改名鄯善,后來樓蘭為風沙侵蝕不復存在,而20世紀初,斯文赫定在探險時發現樓蘭美女干尸使得樓蘭重現于世。《敦煌》虛構部分為對1025—1038年間史書空白內容的文學性補充,而其中涉及瓜州、沙洲等西部邊境的地理、歷史知識確鑿可靠,參考了京都大學藤枝晃教授的《沙州歸義軍節度使始末》相關內容,寫作過程中也一再向藤枝晃教授咨詢確認,曹賢順、曹賢惠以及李元昊等人物也是歷史上確有其人。《水經注》中記載了索勵與洪水搏斗的故事:“勱……至樓蘭屯田……橫斷注濱河。河斷之日,水奮勢激;波陵冒堤……勱躬禱祀,水猶未減,乃列陣被杖,鼓噪讙叫,且刺且射,大戰三日,水乃回減,灌浸沃衍,胡人稱神。”《洪水》據史實進行了改寫。
王向遠就曾說過:“(西域小說)改變了千百年來日本文學的島國視野,將廣袤無垠、充滿沙塵和黃土味的‘大陸性’引進了日本文學。”[1]
西域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共同聚居、混合雜居,民族交流頻繁,融合沖突不斷的區域,作者的歷史敘述中也展現了不同民族之間的關系。
早期短篇小說《異域的人》借助班超出使西域描述了西域各族之間的關系,并借主人公之口表達了對西域異族的看法:“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心,難養易敗。”班超一生致力于西域歸順漢朝,而最終胡風胡俗遍布洛陽城內。《樓蘭》描述了處于強大的漢朝和匈奴這兩個大國夾縫中的小國樓蘭的命運。作者以樓蘭人的視角描述了赫赫有名的張騫通西域事件對個人的影響,彪炳史冊的重大事件的價值在此下跌,作者只是描述了作為歷史當事人面對這一事件時所感受到的恐懼、不安、惶惑。《敦煌》中描述的敦煌實則為處于周邊少數民族政權包圍之下的漢人政權。作品當中還描寫了當地的傳說,如《洪水》中的河龍,《樓蘭》中不斷提及“河龍發怒了”,《狼災記》鐵勒族女子說到如果與異族人交配將會變成狼的本民族傳說,都體現了對自己族源的想象和對本民族信仰的堅守。
井上靖塑造了一批為西域所深深吸引的人,這些人都有一個共性,即他們游走于不同民族之間的邊緣人或曰兩棲人,對自身所屬團體,既往所承襲的傳統價值觀不斷拷問、判斷、抉擇。《敦煌》中趙行德本是個一門心思謀取功名利祿的傳統書生,落第后偶遇一名西夏女子得到一片寫著西夏文的布片便為之著魔,放棄衣錦還鄉而是義無反顧地奔赴西域。作為一名漢人,他深深地為一個異族的文字所吸引,并且強烈地意識到“一個民族有了自己的文字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認定西夏是具有能夠成為大國因素的一個民族。而掌握了西夏文字的趙行德最終卻將漢民族的經卷等文物埋藏于莫高窟藏經洞中。此外,趙行德與回鶻王女相戀,與于闐尉遲家族后人亦敵亦友的關系都非常微妙。《明妃曲》重新講述昭君出塞的故事:不同于傳統的“妾既蒙陛下厚恩,當效一死,以報陛下,妾情愿和番,得息刀兵,亦可留名青史”的感念君恩、將民族大義置于首位的昭君形象,井上靖筆下的昭君僅僅關注兒女私情,并且認為“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貴在相知心”,個人利益與個人價值觀的實現要重于所屬集團的整體利益。[2]《宦官中行說》記述中行說的獨特生平:他作為漢文帝侍者時對漢朝忠心耿耿,而隨著和親的公主歸屬匈奴后便將自己關于漢土的全部所知悉數相告于匈奴單于,最終成為漢朝的禍患。井上筆下的人物都已模糊民族身份的邊界,只是全身心地追奉著自己的信仰和價值觀。
巴柔曾說,一切形象都源于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系的自覺意識之中。[3]事實上,作為異國形象塑造者的井上靖,在塑造異國形象的同時也在進行著自我審視和反思,把自身的某些文化信息附加在他者身上,傳遞了自我的某種形象。
井上靖塑造的西域形象首先包含著日本民眾對自身地理狀況的認知:日本是個四面環海的狹小島國,逼仄的生存環境形成長久以來島國居民狹窄的視野,尤其在文學上表現為僅僅關注身邊瑣碎小事,缺乏宏大廣闊的社會眼光。文學家筆下描述了蒼茫遼闊的西北大漠風情,反映了對廣袤浩瀚的土地的渴望、好奇與向往。
其次,借助民族關系復雜的西域舞臺展示二戰后日本初次與異民族接觸時的國民心理,表達了對禮儀輕薄的異族的好奇、不解、逐漸認知。西域不僅是個地理概念,作者也借助其多元的民族構成來思考戰后的日本社會現實。松本鶴雄認為《樓蘭》隱喻了美蘇兩超級大國爭霸形成的冷戰格局以及在此形勢下搖擺不定的日本等弱小國家的命運。[4]
第三,通過描寫不同文化相互交流,異族文化間碰撞融合的西域舞臺,作者表達了對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的思考,展示了對民族文化從懷疑到肯定的復雜心態。
日本四面環海,遠離大陸,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因此其文化形成之后幾乎不曾與其他異質文明有過接觸,本民族的文化得以純粹完整地保留下來。而天平年間大量派遣遣隋使遣唐使引入隋唐的政治經濟文化制度是歷史上唯一一次大規模地攝入外國文化,并且也迅速將這種外來文化與本土固有文化融為一體。長久以來,日本國民始終以自身文明的這種純粹性、獨特性而自豪。而二戰后,情勢急轉直下,日本作為戰敗國為美國單獨占領,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異文化體驗。與前次積極主動地攝取別國文化學為己用不同,此番日本是完全置身于異民族統治之下,被動地全面接受美國文化輸出,并且場所完全局限于日本本土。因此這一次的異文化體驗所帶來的痛苦屈辱也是史上未曾有過的。
一方面,天皇屈辱地宣布無條件投降聲明,使得千百年來將天皇奉若神明的日本國民極其失望,既往的信仰體系受到沉重打擊,甚至崩潰;而追究戰敗根源時,不少人又盲目地將其歸咎于自身文化的落后性與劣等性,因此國民突然對延續千年的傳統文化失去自信,甚至開始懷疑、否定。與《敦煌》中的漢文化相似,在戰后這一特殊的歷史時期,千年以來日本國民心中占據絕對優勢地位的傳統文化的地位一落千丈。與此同時,美國文化傾瀉而入。當時美國文化遙遙領先日本就自不待言,在整個世界上也是堪稱一流的優秀文明,并且從某種意義上講,美國文化與近代化文明可畫等號,接受美國文化也就意味著在日本推進近代化。因此雖然對此種殖民輸出文化懷有本能的抵觸,卻也不得不承認日本要想從戰后的廢墟上崛起就必須接受此種優秀文明。由此,整個戰后初期,美式文化及生活方式充斥日本,推進了近代化,與此同時,也導致日本國民日益遠離傳統文化。
《敦煌》中的主人公曾經執著于西夏文,甚至與本民族文化最高代表者爭論其先進性;然而,接觸了現實中的西夏之后,行德雖依然堅信其優秀,卻不再是原先那種盲目純粹的狂熱之情,而是開始冷靜地思索西夏的強大與本國命運。主人公此種心路歷程實乃戰后日本國民突然質疑本國文化而又對異質文化感到迷惘困惑的復雜心態的真實寫照。正如行德最終在民族瑰寶生死存亡之際挺身而出保護了本民族的文化財產維護了漢民族文化傳統的精神一般,戰后日本在經歷了盲目追隨效仿別國文化的時期之后,終于重新審視自身民族文化,主張實行拿來主義,也逐步走上回歸傳統的道路。
綜上所述,井上靖塑造的西域形象寄寓了作者對中國古代西域地區浩瀚無際的大漠戈壁、各民族交融的相遇與交匯形成的奇特文化的向往,表現出了本民族和本國文化難于感受、表述和想象的某些東西。西域形象的塑造以實際客體為參照物,基本遵照客觀現實敘述,但在其中注入了作家的思想和文化,圍繞西域所展開的情節、事件也是由作家主體想象而創造,因此,西域形象并不是他者現實的客觀呈現,或多或少地加入了塑造者的文化與情感,作者所生活的時代與社會、作者的民族意識在西域歷史敘述中的投影不容忽視。
[1]王向遠.源頭活水——日本當代歷史小說與中國歷史文化[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6:55.
[2]趙建萍.試分析井上靖《明妃曲》中的昭君形象[J].新疆職業大學學報,2010(6).
[3]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2.
[4]松本鶴雄.樓蘭[A]//國文學 解釈と鑑賞[C].日本:至文堂,19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