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T市

王千斤

T市圖書館原本冷冷清清的“醫療健康區”突然擠滿了人，到處都是人，個子高的伸長了手臂，個子矮的蜷著坐在地上。

圖書管理員感到奇怪，卻不打算從別人那里尋找答案。自古以來，T市里個個都是天才——這是世界公認的。世界各知名組織，一定是T市的人出任領導；世界各知名大學校長，一定是T市的人；世界級大文豪，一定出自T市；那些拍出讓人瞠目價格的藝術品，毫無疑問，也一定出自T市人之手……

T市的每一個嬰兒都被世界矚目，人們期待這個新生命帶給人類社會一個更大的奇跡。偶爾，T市醫院也會接生到一個不能對抱他出來的醫生道謝而只會哇哇大哭的普通孩子，這種有著嚴重缺陷的孩子會被立即送到市收容中心，交給那些排隊等在外面的普通世界的人們。產床上的母親會很難過，不是因為孩子被送走，而是為自己生下一個普通孩子而羞愧萬分。

圖書管理員不問，但他從那些空下來的書架和自己大腦中儲存的幾萬本書的借書單中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T市的孩子們突然停止了生長！圖書管理員非常恐懼，他擔心自己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也將如此。

如果停止生長的只是孩子們的身體，T市的大人們必不至于如此恐慌：只要有一個天才的大腦，那么讓身體毫無痛苦、隨心所欲地伸長或壓縮都不是難事。但是，如果他們的大腦停止生長，那就會是T市一場巨大的災難。這么多年，T市的科學家們一直在研究“讓大腦一直快速高效生長”的課題，卻從來沒有太大進展——除了“嚴厲教學法”之外。當然，T市之所以成為世界人才儲備庫還是得益于遺傳，因為他們高智商的父母，T市的孩子們擁有一個神奇的大腦是命中注定的事情（缺陷只是偶爾出現），“嚴厲教學法”不過是一個輔助手段。

T市家長的嚴厲，世界皆知。

T市曾出版了諸多世界暢銷的教育圖書：《不嚴厲，不成才》《別讓夸獎毀了你的孩子》《微笑——天才殺手》《天才是怎樣煉成的》等等。

T市出版的教育圖書一上市，立馬就會被世界各地的讀者搶購一空，但是，平凡社會的父母永遠做不到T市父母的樣子，所以，他們都沒能教育出天才。

“歸根結底，這是家庭基因在起作用。”T市市長分析，“平凡社會的父母從未在自己父母那里接受過如此嚴厲的教育，所以，他們無以繼承這種優秀的家庭教育基因。正因如此，平凡世界的父母無論讀多少T市的教育圖書，他們的孩子仍然不能成為天才！”

但是，天才的城市遇到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無論T市的各位父母如何三緘其口，孩子們停止生長的消息仍然像被颶風卷起的花粉，最終撒到了世界各地。

“我們有信心解決所有難題。”T市市長在世界記者招待會上說。與此同時，市長辦公室的電話正在瘋狂地嘶叫——“我家的孩子兩天沒有進食了！”“我家的孩子正在陷入昏睡！”“科學研究會什么時候可以找出解決辦法？”……

從孩子們身上提取的血液顯示：孩子們體內的血液正在逐漸變涼，它們的顏色因為變冷而越來越暗，流動也越來越慢。如此緩慢黏稠的血液無法將人體所需要的各種營養物質運送到身體各處——尤其是負責思考的大腦。所以，孩子們最先停止生長的就是T市最為寶貴的大腦，當然，他們的身體最終也將無可避免地停止生長。

換個通俗的說法——T市的孩子們要進入“冬眠”了！

分析會議不停地召開，人體實驗不斷地開展，T市的成人們眉頭越鎖越緊。

最后，全世界都在無線傳感器里接收到了T市發出的“救救我們的孩子”的信息。

經過一場持續三天三夜的會議，T市決定破釜沉舟接受一個“愛組織”的醫療方案。“愛組織”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無論他們的方案多么難以接受，T市的父母們都必須嚴格遵守。否則，這些父母就將被從T市驅逐。

“擁抱孩子，”醫療人員說，“他們的血液需要來自父母的體溫來捂熱。”T市的父母滿面通紅，這讓他們感到羞恥。一直以來，他們與孩子的身體接觸只是用手掌拍打孩子的屁股。他們張著雙臂，手不知道是該攥緊還是該張開，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呆呆地望著自己沉睡中的孩子。 “愛組織”的工作人員親自示范給他們看：臉貼著孩子的臉，雙臂緊緊圍繞孩子的后背。“越緊越好。”醫療人員補充說。

這些天才的父母此刻只能任人擺布，他們挺直著后背，伸直著胳膊，摟著自己僵硬的孩子，就像兩個木偶在擁抱。十個小時過去了，孩子們蒼白的小臉上有了一點兒血色；二十個小時過去了，那些挺直的小手開始稍稍彎曲。

“在他們耳邊說‘我愛你’，”醫療人員繼續要求，“愛的話語能夠讓孩子的心里感到溫暖，而心的暖煦能夠加快血液的流動速度。”T市的父母感覺呼吸變得困難，這讓他們覺得無地自容。一直以來，他們與孩子的交談都是“如何成為天才”。他們拳頭緊握，身體繃直，踮起了腳，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到顫抖著的雙唇上。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聽過也沒有對孩子說過這樣的話，所以，工作人員只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們說。

“我愛你。”父母們對著孩子們的耳朵說，孩子們的耳朵有了血色，臉上的紅暈更濃了些。那些挺直的小脊背也開始變得柔軟。而為了抱緊孩子，父母們的背也不得不隨之放松。

“稱贊他，告訴他你喜歡他的地方。”醫療隊的第三個治療方法隨之下達，“得到稱贊會讓孩子們產生快樂滿足的情緒，而美好的情緒能夠給血液帶來更多的氧氣，它有助于血液的純凈，從而讓血液流動變得有力。”T市的父母幾乎要昏厥了，這顛覆了T市的教育理論。一直以來，T市父母的責任就是看到孩子的不足，然后不留情面地指出來，從而讓孩子走得更高更遠，最終成為“世界人才庫”里合格甚至優秀的一員。

“我喜歡你的乖巧懂事，跟我學。”“我喜歡你的乖巧懂事。”“跟著我說，我喜歡你的勇敢執著。”“我喜歡你的勇敢執著。”……孩子的身體逐漸呈現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他們都往父母的懷里靠得更近，而T市的父母被孩子們的體溫熨帖著，周身也有一種不曾感受過的溫暖。

“我愛你們。”孩子們睜開眼睛，伸出雙手摟住父母的脖子，紅著臉低聲說。

孩子們陸續從“冬眠”中醒來，而T市并沒有恢復原樣——

“媽媽，我愛你！”

“呵呵。我也愛你，我的寶貝！”

“兒子，跟爸爸一起去打球吧！”

“我輸了，你會打我嗎？”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心里最可愛的小孩……”

“愛組織”的成員們沒有離開T市，他們通過醫院的記錄，找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哪個天才能夠想到，那些 “有著嚴重先天缺陷的孩子”竟然拯救了一個天才的T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