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瑪干以北（組詩）

支祿

河 邊

正午，一群黑鳥

沿著壩沿嘩啦嘩啦地飛過

半截子木樁

立在河道里

左看右看，像是后邊拴著

一望無際的北方

一株紅柳

提心吊膽地下水了

一彎一彎的

像是春天滲進肌膚

一刮一刮地痛

河邊上的草，不斷鋪開

一棵大杏樹

正收拾著

準備下午開花

如果水再上升兩厘米

不開花就顯得太遲了

這連天空的鷹

也都知道的事

過路的羊，從峽谷出來

順便喝了幾口

然后逆水而行，一言不發

從不回頭

很快被漠風吹成云朵

太陽挪了一大步

等不及了，我也該過河了

一低頭竟然發現

一個人

第一次高過頭頂遼闊的天空

所 見

云，從溝底飄到山頂

一路上很重

像是扛著一麻袋雨

一棵草張開嘴

等了大半天

雨，卻還是沒有下來

草剛要說些什么

風粗著嗓門，吼了幾聲

云低三下四地

匆匆忙忙翻過山

戈壁的風

一巴掌就把云

打得魂飛魄散

一麻袋的雨

對于戈壁的草來說

就是一年的口糧

一下子讓風背走

又要等到什么時候呢

鷹從山頂上飛過時

目睹了一切

猛地，翅膀忽閃了幾下

心事重重的樣子

平日里

根本不把一棵草

放在眼里的鷹

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

老 樹

果實爬上枝頭

鳥雀“轟然”散開

那是樹的

另一種出頭的日子

如今，越來越少的葉子

像我們日漸稀疏的頭發

閉上眼，伸出手

就能觸摸到

一圈一圈的風雨

足足可以

盛滿頭頂，一望無際的天空

咯嘣咯嘣響時

那是身子里

冷卻了的閃電、風暴

不停地蠕動呢

樹，越來越沉默

遠遠地看上去

站在山巔

就像立在天堂的門口

云朵飄過

樹，想起了什么

剛抬起的頭

卻又慢慢地低下

天涼了，沿著陡坡

喊上兩嗓子

頓時，那些年

讓大風吹散的靈魂

落葉一樣

又開始滿山滿洼跑著

牧 人

半截子骨頭敲打石頭

叮當之聲

滿溝谷飄來蕩去

無非想喚回

一場大風中吹散的羊群

沙丘上，口干舌燥的牧人

端著半碗涼水

此刻，鷹的影子落下來

打在碗邊上

水晃了晃

鷹就飛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也再沒回來

一些云朵氣喘吁吁地

爬到碗邊上

來不及看上一眼

讓溝口突來的風

吹得魂飛魄散

在大漠，云有時

渴得冒煙冒火

你還忍心抱怨

云，怎么還不下雨呢

“咕咚”一聲

牧人，一口氣就喝完了

心里想起了什么

猛地，在口袋上下

不停地摸著

然后，慌慌張張朝大峽谷跑去

此時，頭頂的天空

倒滿一望無際的荒涼

此 刻

鷹，扇著翅膀

拍打天空

像兩張黑色的鐵皮

嘩嘩地拍打

半天門響著

古道。瘦馬

讓西風一起

一點一點地吹進古詩

天，頓時暗了下來

合上書

夜晚跟著就來了

一塌糊涂

黑得不成樣子

燈，再也忍不住了

“撕拉”一聲

鉆頭樣

給黑夜毫不留情地

打了一個洞

巴掌大小

一個匆匆忙忙趕夜路的人

腳下一滑

不小心就跌了進去

好深啊！再也沒有出來

從此，一個人渺無音信

斷 崖

大地跌斷骨頭的地方

云，一溜煙上升

雨，像要馬上來的樣子

一河谷的輕風

吹熟的玉米，節節而上

一個勁兒金黃

麥田，一望無際

正低頭成熟

大地如此美好

又多么沉重

遠走他鄉的牛羊

回來后，慚愧不已

一次又一次

低下驕傲的頭顱

窩在地邊

像廢棄的礦石

一堆又一堆倒在沙灘上

幾片大葉子

叫不上名字，擠出地邊

張望著天空

扳著胖嘟嘟的手指

估算不下雨

還是打發到草原

心里早已看不慣牛羊這副德行

等到坐膘，再回來

一點燈火，隔岸飄來

暖暖的，幾人下車

幾人又上車

猛地，云朵騰出一片晴空

揪心地瓦藍

片刻，鎮住一灘的村莊

岑 參

每次路過火焰山

就想起岑參，想起這個唐朝的鬼

此刻，半個天空

倒灌進藍色

早已洗凈從長安打馬而來的

一路煙塵

騎著馬兒，總是噠噠瘋跑

追趕大漠圓日

搭弓射箭，一支雄心

射穿云朵

也是悠悠揚揚

從高天，一直飄向心內

岑參，一路青云直上

一路寫詩

得意洋洋時

差兩公分，就夠著天了

一棵草死死盯著

卻看見

并沒有伸胳膊

興味盎然，掏筆寫詩

再說，一個流落

西域的男人

胸中如此浩浩蕩蕩

有那個必要

去夠天空嗎

扯下幾朵云

一個男人斜依蒼蒼茫茫

意境，如此開闊

像背靠高昌故城

一眼平平仄仄

韻律十足

挽起帳篷

“三六九，五魁首”

……

數著指頭喝酒

大杯小盅

一路豪飲，大哥李白式的飛流直下

誰看，都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