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飯

沙林子

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我們家鄉那一帶的一些村莊都有上街吃飯的習慣，尤其是早飯，幾乎家家出動，哪一天誰沒出來，像缺了大空子，被認為躲在家里偷吃好東西。那些年，生產隊搞大鍋飯，收成不咋的，家家飯食都差不多，無非白粥（玉米粥）稀飯，手里夾上兩個高梁紅薯面餅子窩頭，飯碗邊上再堆上一堆咸菜辣椒，大家湊在一起，你住他碗里抄筷子辣椒，他往你碗里撥一筷子咸菜，有蹲的、有坐的，有喝粥的、有喝飯的，吃得津津有味。那種濃濃的鄉情、親情是現在難以體會到的。

哪一天誰家做了小磨菜豆腐，一條街上如同過小節，大家一溜一行的都來了，把自己端來的飯倒在東家的大瓦盆里，再滿滿地淘上一大碗菜豆腐，心滿意足的走了。東家雖然起了個大五更做了滿滿一大鍋，有時剩得自己也不夠吃，還賠上一大盆腌青辣椒，看著一盆百家飯，看著老街坊們吃的滿意，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當街吃飯，還是天然的新聞廣播站。國家大事，家常里短，你一言，我一語，一邊吃，一邊議論，哪里跑哪里的火車上貼出了反動標語，哪里下了雹子把牛砸死啦，哪天公社的放影隊該來村演電影啦……說不盡的新聞，聽不完的新鮮事……

隔胡同的長福大娘是個小腳，從來沒見過她吃干糧，端著碗粥也不拿筷子，挪幾步吸溜兩口，挪幾步吸溜兩口，來到街上那碗粥也就喝差不多了。碗空了，她就靠在墻角上聽大家白話，直到大家吃完散去。天天如此。

春末夏初是上街吃飯的最佳季節，天氣不冷不熱，槐花的清香剛剛散去，棗花的甜香又飄了過來，吃著飯，浸在花香里，有說不出的神怡氣爽。這時節人也精神，不論心里有多愁的事，端著飯碗一到街上，大家湊到一起心愁便煙消云散。

上街吃飯，也有吃出大禍臨頭的時候。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農村以生產隊為單位，每條街道都建有一面宣傳墻，宣傳墻中央畫著毛主席像，兩邊兩塊黑板大都是最高指標，好人好事、先進人物光榮榜，最外邊是對聯：“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澤東思想”或“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曾有一段時間，大興早請示晚匯報，就是全體社員在出工下地前列隊面向宣傳墻，在隊長或學習積極分子的帶領下表決心，朗誦主席語錄。這天，街南大柱子為生產隊澆了一夜玉米地，早上回家用頭號大海碗淘了一碗粥，夾了兩個餅子，扔了粥碗里一塊腌蘿卜，照例來到了街上。他下夜班出來的晚，正趕上社員早請示排隊。在那個形勢下，哪有趕上早請示不參加的道理？無奈，他把飯碗放在北墻根，筷子橫擔在碗上，兩個大餅子四平八穩的放在筷子上，加入了行例。人在隊列里，心仍在飯碗上。一扭頭，看見三全家的那匹賴黃狗夾著尾巴打著擺子，低頭翻白著一雙詭異的眼朝飯碗走來，大柱知道麻煩來了，積極分子的領讀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狗離飯碗越來越近了?！白！?！林副主席永遠……”，那里領讀的話音還沒落，大柱子望著張嘴叼餅子的賴狗：“噪！狗、狗！去！”他的聲音不大，但如同在人們頭上炸開了一個響雷，驚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一剎間，空氣凝固了，呼吸停止了，大柱子也意識到進入了世界末日。短暫的寧靜后，村支委、民兵副連長突然大喊一聲：“打倒反革命分子王大柱！把王大柱捆起來！”眾目睽睽，鐵證如山，在副連長的帶領下，幾個年輕的基干民兵押著上了梆繩的大柱子向大隊部奔去……

一切都來的那么突然，一切都那么始料不及，老隊長嘴唇發白，半寸長的胡子都豎了起來，哆嗦著一邊招呼社員下地，一邊派了兩個牢靠婦女去大柱家里照看二大娘（大柱娘）。

當兩個婦女攙著哆哆嗦嗦的二大娘來到大隊部時，關押大柱子的屋門外已經站了兩個背槍的民兵，村支部也已開完了緊急會議，一臉鐵青的老支書給事件定了性：一、大柱爹是四六年入黨的老黨員，五八年帶工上海河病死在工地上，大柱根正苗紅沒有反動歷史，沒有反動根源;二、大柱子是在澆了一夜地回來后趕上早請示的，插入隊列晚，頭暈腦漲，根本沒聽清宣讀內容，屬于革命意識不強，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不上報，不上交，在本村大隊部關押改造半月;三、解除關押后，一個月內每天早上各家收集夜尿，擔到地里澆莊稼，不記工分;四、三全家的狗擾亂政治掛帥，造成政治事件，責成三全自行將狗處死。

一場大禍被老支書果斷地平息下來。

特殊的年代，誰也說不清會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發生。

只幾十年，人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家家戶戶每頓幾個菜，一家圍吃其樂融融，外端上街也不方便了。再者家家戶戶奔小康，時間就是金錢，也沒有空閑端來端去，吃完蹲街上嘮嗑的空閑了。

兒時鄰里們充滿親情、鄉情的街飯再也見不到了……

每當憶起當年吃街飯的時光，心里便有一股的溫暖和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