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老鄭

齊大志

老鄭比我早退休一個月，我倆在磨具車間鉗工班共事三十多年，家又住一個樓院，彼此熟絡的就像吃飯時筷子進嘴。

知根知底兒的人恍惚間變得陌生了，我這自認腦瓜兒好使的人也很納悶兒。

這不，剛退休倆月，老鄭就嚷嚷著找個事兒干。退休了，猛一閑下來不適應，想找點兒事干也在情理中，比如在家練練書法、養魚侍花啥的，都是不錯的選擇。可老鄭卻怪怪地指定開個理發店！

“怪了，我家老鄭真怪了！你就說，干了大半輩子，這剛歇腳兒，他愣要開理發店。哄哄小孫子，陪我遛遛彎兒，不都是個營生嘛。再說，家里根本不缺那倆錢兒……老季，你快勸勸我家老鄭，快給我出出主意吧！”鄭夫人眼圈兒發紅，急得搓手。

鄭夫人的話，讓我想起從報紙上看過的一個消息。大概意思是，人剛退休，說話辦事容易走樣兒，讓人感覺神經兮兮的，這情況叫“退休綜合癥”。不想辦法整治，能出人命……我暗想，老鄭不會犯的這個病吧。

想歸想，說歸說，我不能把這可怕的想法吐露給鄭夫人。那咋答復她呢？

“旅旅游試試，散散心，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我給支招兒。

“嗯……這個主意好！人閑下來才愛瞎琢磨。”

回到家，鄭夫人一提出去走走，老鄭爽快地一拍大腿，樂滔滔地說：“好啊，立馬報名！”

夫妻隨團來個南方七日游。回來當晚，老鄭對夫人說：“你的要求我滿足了，我那想法你也該考慮一下了吧。”

鄭夫人一聽，心涼了，好意讓老鄭當交易了！這老東西，真折磨人。鄭夫人只得順毛摩挲，她心說，只要老鄭身體棒棒兒的，他高低想干的事，也不妨讓他試試。唉，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夫妻倆收回租期未滿的車庫，跟租戶說了一堆甜話，還賠付了人家違約金，事兒才算擺平。

用不著學藝，家什也簡單。“免費推光頭”的告示往車庫前一貼，小孩兒也能認識的幾個字，卻招引不少行人看新鮮。

“剃頭不？”一個年輕人探出脖子問。

“不剃，就推。寫得明白。”老鄭朝門柱上的告示努努嘴。

這時，一個穿著臟兮兮的老人走過來，臉上表情看著像做錯了啥事：“我想推頭。” 老鄭一瞧，是經常來樓區垃圾桶撿破爛兒的老人。

推完頭，老人“嘿嘿”一樂，遞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說：“給。”

“不要錢，再理還來吧！”

老人又是“嘿嘿”一樂，轉身走了。

“真有你的，這種人也伺候啊？”我在公園一角觀察老半天了，想弄明白老鄭推頭是不是真的犯了神經。

“我是推頭匠，不好看人下推子吧？哈哈——”

“得得，我服你行了吧……哎，這手動推子可是稀罕物了。”我打量著桌上的推子，努力轉入自己想要的話題。

“是啊，從舊品商店淘弄來的，請師傅磨好了。”老鄭拿起推子，得意地在我眼前演示著：“聽，聲音清脆，倍兒好使。”

“還用這種老古董，電動的多省事。”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大夫叮囑我，沒事一張一合地多活動手，舒筋活血，對我半身不遂的老病根兒有好處。我一想，原先用推子推頭不就這個手勢嘛，所以我就，哈哈——”

半身不遂——推子——理發店——療效。我知道老鄭五十歲那年因高血壓引發過半身不遂，所以覺得這個雖牽強，也透著幾分合理。

“你腦子真好使！”看著老鄭紅撲撲的臉和樂成一條縫兒的眼，我打心眼兒里為老鄭點贊。

沒了當初的懸念，我也就很少再去老鄭理發店。可有一天，我發現不少青年男女出入店鋪。平時去老鄭那推頭，都是些上年紀的男人，好奇心牽動著我再次關注起老鄭。

走進了理發店，沒容我開口，老鄭就搶先介紹：“老季呀，你看我，一來二去還干上了癮。前些日子我拜師好好學了手藝，你好些天沒過來，這次你再瞧，是不有些鳥槍換炮的味兒？”

“……推子也改用電動的了哈？”

“嗯嗯。前些天去醫院檢查，大夫說我那老病根兒沒啥事啦！”

“這可是值得祝賀的事！”

“嗯，值得祝賀。可拿啥當賀禮呢？”老鄭揚起手中的推子，笑呵呵地說：“這就是賀禮。來，你坐好嘍，看看我的手藝……”

（校對：李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