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玉明+秦月宇珠
[摘 要] 東方主義視角下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中的韓國女性形象,是美國作者們依據自身經歷和東方知識,通過“西優東劣”的權力話語言說來書寫韓國女性,并以“真理”形式,塑造出看似個別其實包含著一種具有普遍偏見性的女性形象。與此同時,他們把這些形象作為媒介或隱喻,傳遞西方男性的權力話語,寄寓著西方男性與韓國女性是主人與仆人、權力與身體、我們與他們、文明與威脅的二元對立等級關系。
[關鍵詞]朝鮮戰爭小說;西優東劣;韓國女性
[中圖分類號]I71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15)02-0006-07
在美國朝鮮戰爭小說的許多作品中,韓國女性形象多以妓女、吧女和被美軍蹂躪糟蹋的女性形象出現。事實上,這些韓國女性形象在小說中只被賦予了戰爭狀態下的韓國女性表象,其背后蘊含著強烈的東方主義意識。這些美國作者在東方主義意識支配下,以“西優東劣”的有色眼鏡,觀看、想象、刻畫這一時期的韓國女性形象;與此同時,他們把這些形象作為媒介或隱喻,傳遞西方男性的權力話語,寄寓著西方男性與韓國女性是主人與仆人、權力與身體、我們與他們、文明與威脅的二元對立等級關系。
一、“西優東劣”
“西優東劣”是一種二元對立的思維定式。它是“一種想象,是西方人從西洋哲學的本體論與認識論出發,將東西方文化一刀兩斷、對立看待,籍此形成一條根深蒂固的‘西優東劣原則”,是西方人長期觀察、定義東方人的一種慣式,且已根深蒂固地滲透于西方文化之中。對此,薩義德幾十年前就給出明確見解,認為從歷史中就可以看出西方的這種思維慣性,現代以來的以學科形式出現的東方形象仍然沒有擺脫歪曲的性質。建構在“西優東劣”思維定式之上的美國朝鮮戰爭小說里的韓國女性形象,實際上是建構在文明與未開化、理性與非理性、啟蒙與被啟蒙的二元對立標準之上,是一種被歪曲、被貶低和被改造的人物形象。
(一)東方的未開化與非理性
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中的韓國女性形象,是美國作家以本土文化為中心,以自己關于東方特定地域、民族和文化的知識思維定式為基礎而建構出來的形象。
美國朝鮮戰爭小說的許多作者,多以“西優東劣”的二元對立思維定式,觀察和描寫韓國文化與女性,而其聚焦點多集中在韓國那些與西方“文明”相對立的傳統文化特質表現上。美國朝鮮戰爭小說的大多數作者以此定式為基礎,自以為是,異想天開,建構出一套貶低朝鮮民族的知識話語體系和女性形象。麥爾文·沃里斯在其小說《瞧瞧誰是英雄》中給讀者呈現出的異國情調,明顯具有一種未開化的意蘊。小說中的韓國女性,被美軍士兵摩根下士和他的同伴們好奇地觀看著,“她們身著寬肥的衣服,和上下晃動、搖擺、裸露的乳房,卷著褲腿在河里洗衣服;士兵們津津有味地觀看路邊行走的(逃難的)韓國婦女們,頭頂重物,背著孩子。她們從小就接受這種訓練,如何頭頂重物保持平衡。”他們“頗有興趣”地看著這些韓國女人,議論著韓國男人們可以如何任意支配她們,想當然地讓這些女性喂養孩子。在這些美國士兵眼里,韓國這些習慣如此具有異國情調,具有原始特性。這些韓國女性,是他們認同的東方女性,是與“在書中尋找樂趣、探索世界的西方女性”相反的、“未開化”的東方女性,是“一道奇妙、異己的東方風景線”。他們認為西方人早巳擺脫類似原始人的生活,走進了文明的世界,是有理性、有教養、有文化的民族;相反,朝鮮民族則仍然保持著未開化的特質。這樣的東方在他們思維里早已是定式。而此處所出現的場景和所描寫的韓國女性乳房外露的情景,僅是朝鮮半島近代的個別現象,而非整個朝鮮民族婦女的傳統習俗。但這在西方作者和讀者眼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情景正好吻合西方的思維定式,即東方未開化的異國情調。
建構在“西優東劣”定式下的韓國女性形象,不僅僅被描述成未開化的東方女性,同時也被建構成缺乏理性思維的女性。這類韓國女性的表征,用薩義德東方主義的概念可概括為,“易沖動、易受騙、不誠實、有頑固的癖好……非理性的、墮落的、幼稚的、‘不正常的;而歐洲,則是理性的,貞潔的,成熟的,‘正常的特征。”韓國女性這些特征雖然只是表象,但在美國作家筆下卻是行之有效的話語。《瞧瞧誰是英雄》中的金小姐正是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作家筆下的典型案列。具有東方女性特征的金小姐,美麗聰穎,溫柔甜美,從小到大一直在美國本土接受良好的西方教育。按常理說,朝鮮戰爭期間,金小姐的立場絕對應傾向美國人,但小說中的她并未被列入西方人眼中的“理性”女性,相反,卻被歸類到東方“非理性”的女性之列。表面看來,金小姐是美軍施舍勒姆少校摯愛的女友,是美國路透社記者彼得的好友,和美國菲麗西亞嬤嬤的關系勝似母女,但她卻是一名被朝鮮政府所“蒙騙”,輕信朝鮮關于美軍和韓國政府是敵人的“謊話”的“非理性”女子。她“愚昧地”把養育過她、教育過她的美國和前來支援韓國的美軍看成是朝鮮民族的敵人。小說作者沃里斯在建構金小姐時,并非直截了當指責金小姐致命的東方女性之弊端,而是巧妙地把她置于西方人的對立面,揭示金小姐因為不具備西方的理性判斷思維,才最終誤入歧途,成為朝鮮間諜。金小姐不誠實地對待視她為摯愛的少校,自私地利用視她為好友的記者,冷漠地對待視她為親人的嬤嬤。她那“頑固不化”、“死不悔改”的特征,都是她作為東方人“易沖動、易受騙、不誠實、非理性”的弊病,也正是這些“弊病”,把她推向“深淵”,最后落得個被槍決下場。換言之,在作者沃里斯眼中,金小姐看似西化,但骨子里仍屬于非理性的東方女性。實際上,金小姐這一形象,是作者以東方主義為基準,以“西優東劣”定式為參照系,以二元對立為書寫形式,建構的一種歸屬于東方“未開化”與“非理性”的西方定式下的、具有東方共性的女性形象。
(二)被西化的女性
美國朝鮮戰爭小說羅列出的許多韓國女性,無論是高貴小姐,還是卑賤妓女或吧女,都或多或少、或內或外接受過西方的改造,成為能令西方人接受的對象。西方人自古以來就堅信,他們之所以能夠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走在古老而悠久的東方前面,是因為他們的文化、體制、教育等優越于東方,他們的制度與文化可以改變陳舊、腐朽、未開化的東方,甚至可使之變得先進、強大起來,這在歷史上早已被西方統治者用自身的經驗和總結證明過,西方人對此深信不疑。因此,他們極力要用西方“優越”于東方的教育、文化,改變東方,并使之臣服于西方,還美其名曰“民主”、“自由”。朝鮮戰爭期間,許多美軍來到韓國,初次接觸韓國人及其習俗。在他們眼中,韓國的教育、服飾、語言等都是那樣落后、未開化,他們極力想改變這一切,并使之適合美國人的口味。
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中的眾多美軍,對待朝鮮婦女就像《魯濱遜漂流記》里魯賓遜對待星期五一樣,用為其命名之法,貶低其身份并視為已有,任意支配她們。在美軍看來,韓國女人不僅舉止怪異,她們的名字也佶屈聱牙、令人困惑。為顯現主人身份,方便自己,美軍士兵隨意用西方女性的名字命名她們,或干脆用自己喜歡的綽號命名她們。如《獵人》中派特給美軍俱樂部的韓國吧女起名為瑞娜,在《滿洲里候選人》的妓院里,一位韓國妓女被叫做格特魯德;就連《瞧瞧誰是英雄》中的金小姐,竟然也無本民族名字,有的也只是與上述妓女類似的英文名字多籮西亞(Dorothea,意思為異體)。這些女性不僅名字被改為西方人的,連她們的服飾也被改裝成西方的。《瞧瞧誰是英雄》中的金小姐,一直身著西式連衣裙、裙帶和西式高跟鞋,酒吧的那些韓國吧女穿的竟然都是來自美國Sears商店的服裝,《同時,回到前線》的三個妓女,從頭到腳也都是身著西方服飾。
如果說名字和服飾的更改還僅僅是外在表征的話,那么一些小說中的韓國女性,尤其是那些被西方人肯定和贊美的女性,無疑都接受過西方的教育和啟蒙。如《瞧瞧誰是英雄》中接受過純正美國教育的金小姐,《我是泥土》中自小就受西方宗教熏陶的老婦人。
美國人更改韓國婦女名字、服飾,讓她們接受西方教育,這背后體現著美國抬高自身文明、貶低東方文化的傾向。這些東方女性在西方作家筆下,被舍棄本民族特性,或被改其名字或被改穿服裝或接受西方教育,以更適合西方詞匯特征,更能激發西方讀者的想象,更適合東方主義的思維方式。換言之,用服飾與西方教育粉飾的東方女性,更能令西方讀者擁有一種本民族的“優越感”和“自豪感”。這種從外觀到內在氣質被西方化了的韓國女性形象,不僅凸顯作者的西方種族優越感,也更鞏固了西方“西優東劣”的思維定式。只有這樣,她們才能成為西方人眼中看得慣或被欣賞的東方女性形象。
二、話語權力與東方女性
東方主義視角下韓國女性形象的建構,不僅是一個思維定式問題,更是一種西方男性權力話語。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作家依據自身經歷和東方知識,通過一種“西優東劣”的權力話語,以西方的文化霸權地位,言說、書寫韓國女性,并以“真理”的形式去定義一種有利于西方的美軍與韓國女性的關系,以此表明西方比東方優越、比東方先進這一“位置優越”(positional superiori-ty)的霸權。這種以“個人經歷、感受、體驗為基礎的、源自隱在的東方學中一個不變的、穩定的、持續的、墮性的東方的”書寫,被薩義德稱之為“個人性寫作”。美國作家對許多朝鮮女性形象的撰寫,看似是對個體具像的描寫,實際包含著一種具有普遍偏見的特性,即韓國女性僅僅只是性,是他者和被描述的客體。他們把這些形象當作一種媒介或隱喻,傳遞西方男性的權力話語,寓意西方男性與韓國女性是主人與仆人、權力與身體、我們與他們、文明與威脅的二元對立等級關系。
(一)主人與仆人
二戰后美韓兩國的經濟差距懸殊,戰爭初期韓國軍隊的節節敗退使得來韓美軍以“援軍”救世主的身份和居高臨下的主人心態對待韓國人民。不可否認,一些美國作家對韓國女性的描寫也有遵循現實主義創作原則的一面,但他們在創作中自覺或不自覺地把語言描述轉變成一種西方主體話語權力,借用詞匯和語言,把對韓國女性形象的塑造,作為一種表現白人優越的話語媒介,或顯現他們自身的優越,或表現他們“國際援助及自我犧牲”的“高姿態”,以此渲染西方“主子”和東方“仆人”的等級關系。
詞匯與語言是一種身份的標志。在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中,美軍對待韓國女性的語言,更多的是一種主人對奴隸式的語言;而韓國女性對美軍的語言則是一種阿諛的、感激的語言,是仆人與受恩者對主人與施恩者的語言。兩種不同的話語體現著主人與仆人之間的等級和權力關系。《熱愛死亡》中一位還未成年的朝鮮少女因貧困被父母賣到妓院,逛妓院的美國士兵瑞諾爾茲中士,以一個施恩者的語言、態度和行為,居高臨下地對待女孩,給人一種如果中士占有這位少女才是關愛和保護她的錯覺。《上尉們》中韓國俱樂部的韓國吧女與菲爾特爾上尉的對話,同樣顯示出仆人與主人的關系。他對性服務的拒絕令這位小姐失望、恐懼:
他嚇著她了。
“你不喜歡我?”
“哦,”菲爾特爾終于明白了。“我有妻子。”
“這兒?”
“不,在美國。”
“但你在這需要女人。”
“我不需要女人,”他說。
“如果你不要我,(麥克米蘭)少校會把我攆走的。”女孩說。
吧女與菲爾特爾上尉的對話體現了她與俱樂部雇主麥克米蘭少校的關系,是一種仆人對主人的順從,更是一種命運掌控在他人手中的無可奈何。而吧女與菲爾特爾上尉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受恩者與施恩者的關系,沒有上尉的善良、體諒與保護,這個吧女則將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另一部美國朝鮮戰爭小說《我是泥土》中的老婦人,則對西方人一直是心存感激,這不僅因為美軍從物質(藥品和食物)上幫助了她,更從精神上給了她靈魂的啟迪。老婦人不僅感激“這些外國人救了韓國”,更感激傳教士把西方宗教傳給了她母親和自己,感激美國人幫助男孩脫離罪惡,走上善良、仁愛、勤勞、虔誠的西方宗教之路。在逃難的路上,老婦人雖然歷盡苦難,卻時常心存感激地哼唱圣歌“我是泥土”;她的供祭對象也從逃難初期供奉的東方土地爺,轉變為上帝和西方圣靈。《同時,回到前線》中妓女與“快樂車”老板瑞尼中士的關系更是赤裸裸的主仆關系。她們視瑞尼為“救世主”,而“主人”瑞尼不僅占有她們,同時靠她們在前線外圍接客賺錢,對她們只是施以小恩小惠就能換來她們的感激涕零。沒有主人的她們,既賺不到錢又難以逃脫美軍憲兵的追查。她們最后能夠成為自由之身,既因為遇到了“好”的白人主人,又因為“仁慈”的白人(如瑞尼中士、海智茲上尉、普舍將軍、塞斯皮參議員等)的幫助,她們才以難民身份得以逃脫獄中之苦。
美國朝鮮戰爭小說中所出現的上述韓國女性,不論是老婦人形象還是吧女、妓女形象,目的都是西方作者用以傳播“西優東劣”和其“救世主”的普世主義思想。換言之,他們所要強調的是,沒有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幫助,就沒有韓國的存在,更沒有像老婦人那樣得到上帝救贖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