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心坎（組詩）

張澤雄

高原的心坎（組詩）

張澤雄

張澤雄，20世紀60年代出生，現(xiàn)居湖北十堰。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詩刊《詩選刊》《散文詩》《長江文藝》《長江叢刊》《福建文學》等。作品多次入選詩歌選本。獲詩歌月刊社首屆“天河杯”世界華語愛情詩大賽特等獎、詩刊社“襄陽好風日”全國詩歌大賽二等獎。著有詩集《黎明之水》《魚骨圖》以及長詩《武當之上》。主編詩歌民刊《逐水》。

致黑措

黑措。垂直的七月，通過云朵

交換手里的陰影。

野牦牛放下裙裾前，只有傳說中的藏羚羊

聽懂了它的讀音、口形

狼毒花與龍膽草，一起滯留了高原的膚色

雪豹轉(zhuǎn)身離去，軟毛的背影

拖出芒刺，銹色錐目。草甸正在山坡上布陣

我，只想在正午的藏語里轉(zhuǎn)經(jīng)

經(jīng)幡的浪花在風中翻涌。而草原靜止

在穹頂下摒息而坐，等絲綢中的馬匹經(jīng)歷內(nèi)心

寺廟，一盞酥油燈

在維持秩序。搖曳、暗淡、恍惚。失語的經(jīng)卷

看時間如何拖延在時間里

會飛的蕨麻豬，逃出了草原狼與雪豹的伏擊

最終，降低了水的沸點。

草原在一頁薄紙上保持平衡。

偶爾的鷹，讓天敵

拆除防御，深淵一樣在藏語里滑翔

草叢中的空窟，偽裝了別處的一次次提問

篝火不是虛假的晚霞與黎明

九層佛閣將一個人層層推升、推升。

眾神匍匐

在白塔的尖頂，似在授課、渡人

凡塵過客，無法取走黑措的一個讀音

和一個筆畫。錯過了夏天的投影，云彩還在原地

沒有柵欄的風，吹過雪線以東、以西

以北。一個失孤的人，在八瓣格桑與六字真言里

他愛得多么徒勞——

（注：黑措，藏語音譯，意為羚羊出沒的地方。現(xiàn)為合作市，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

尕海：高原的心坎

幕啟。高處的穹頂突然終止、消失

沒有一條船可以救贖。我們懷里的黑暗

紛紛溺水。高原，一個湖泊

從陽光中躍起，又在一面鏡子里安靜下來

不易察覺的起伏，被一段經(jīng)文隱匿

用一個湖泊撫慰。低垂的天空

廣袤、遼闊、空洞……這些別處遺失的詞根

隨一朵朵流云，反復(fù)遷徙、印證

一陣涼風。被我們內(nèi)心的陰影轉(zhuǎn)移

那些細腿長喙的水鳥，攜帶了卷尺、經(jīng)緯儀

在測量尕海的弧度與胸襟。天空退到

我們身后。細碎的紫穗草、格桑花

青稞上的長芒。氈房。牛羊甘甜的乳汁

將這爿高原繁衍、擦亮

草原把自己的一部分身體留在水里，一部分

接通了白塔的尖頂。真言泊于云端

整個下午，沒有船和泳者駛過湖面。過濾

置換。給。虔誠地維持一個海拔的平衡

宗教一樣為我們逃過宿命里的劫數(shù)。短暫。

我們沒有看到浪花涌起。平靜的湖面

仍聽到了來自經(jīng)堂起伏的吟詠。透明的光線

貫穿。一些破碎的影子

需要多么強大的內(nèi)心才能修復(fù)

打開青藏。我的內(nèi)心被書頁中的一朵云聽到

天空只有一架梯子的距離。云朵上的積雪

固執(zhí)地在等下一個風口。一陣梵音

將我們完整呈現(xiàn)。落日的余暉從湖面折返

又投影在晚霞的流逝中。我們在一面鏡子里

等雪峰的倒影。雪線消失。夢里的征帆

與旌旗，掠過高原的心坎。所有的喧囂最終

歸于平靜，我在擔心你何時起身

蘇魯梅朵

如果有一朵花可以贖回整個旅程

我會帶你去黑措。去當周林卡山坡的草甸

直到高原的每一朵野花。

在羚羊群的眺望里，是野牦牛垂下的陰影

藏人許下的日子，在經(jīng)幡里洶涌

一把草籽追到天邊，像夜里的星子一樣耀眼

無可遮擋。透過一朵花

光線正迎面直射，偶爾的云影

似乎在尋找一面坡地，安靜下來。

沿著甘南的山脊，草地與白云鋪成的藏音

一襲褐紅、絳紫、鵝黃，在樸素地轉(zhuǎn)經(jīng)

短暫，我們已經(jīng)熟悉。斗笠

脆弱的油紙傘。熄滅的火焰。秋天放下圓滿

只剩下莖稈的手勢

與高原保持垂直。頭頂雪冠的時候

我看見了被植物虛構(gòu)的仁波切

拉卜楞寺

隱秘的儀式讓我們預(yù)知

一個人的成長，需要耐心。需要時間與

燈光的反復(fù)聚合、吟誦。用一座寺

用雪山的雪、天上的云，擦亮青藏，擦亮

我們的目光。錦緞垂下的卷軸

被一陣風加持，我拾到了一枚金汁手印

佛塔里在轉(zhuǎn)動誰的指骨。大師的舍利

將時光滯留，將黑暗攢下的福祉為蒼生灌頂

在神的腳趾上，觸碰、跪、合掌

默念心中的祈愿。神秘的殿堂，布滿經(jīng)幡

與先覺的掌紋；一尊尊回聲般的面孔

聳峙、云謁。穹頂、圓與方形——

一座建筑的隱喻，哪頁經(jīng)卷可以破譯。那個

磕長頭的人，將一屋子的寂靜，撲散

又聚攏，反反復(fù)復(fù)，一年四季

閉關(guān)的尊者。85載光陰

他靜止得難以捉摸。他取出4米長發(fā)

交給佛祖。所有的云和霧都有答卷。酥油花

碰落手指上的雕刻，在一陣低溫里匍匐

席地的僧人在合掌默誦。屏息穿過

身體的迷宮，細數(shù)雪片落在雪山。一個人

怎樣才能平息自己，一棵草便赦免了

你的一生。正午的陽光，陷入草木的內(nèi)心

請寬恕一個俗人的虛妄與荒涼

云謁扎尕那

不曾預(yù)期。沒有阻礙、折射

沒有丁點雜質(zhì)。就像雪山的雪青藏的經(jīng)幡

在野牦牛與藏羚羊的背影里，尋找

到的高原口音，如臉頰的夕陽一樣純凈虔誠

——一座聳峙于云端的石城

哪一位神祇在扎尕那隱身。讓飛翔的云朵

一次次俯下身子，跪倒在甘南的傍晚

我想剪下你靈魂覆蓋的云彩

用一首詩把自己搬空，作為獻詞呈給旅途

呈給一截空寂。請?zhí)炜辗畔绿葑?/p>

我已撇開這個時辰。白天，把夢折疊、挽留

把手邊的云影，放入行囊。一只兀鷹

細數(shù)青芒上的心跳，漆黑的羽毛

垂下滑翔的低音

仿佛辭別。升起和降落，都被季節(jié)推遲

只有扎尕那的云朵可以交換視線

坡地上，一個羊群就把天空刪除得干干凈凈

一朵云敞開的青藏

一句真言就寬恕了我們。在心靈的高原上

陽光聚集于光蓋峰頂；一面鏡子呈現(xiàn)的回聲

被峽谷放逐；小水磨坊，一位大師

轉(zhuǎn)動經(jīng)筒里的福音。他施洗的每一寸肌膚

寧靜、光潔，像踏板木屋的藏族姑娘

散落山坡的氈房村舍，牛糞點燃的草本生活

在扎尕那的時間中

沒有備份。依稀。洮迭古道的蹄音，拉桑寺

喇嘛的低吟，浪山節(jié)的篝火……云影

深陷的山谷，將喧囂的塵世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