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法學教育的興起

劉璧君+顧盈穎

中世紀被稱作是黑暗的時代，文化教育在中世紀歐洲是非常落后的。在當時除了少數進過教會學校的僧侶有讀寫拉丁文的能力之外，包括世俗貴族在內的其他人，自上而下幾乎全都是文盲。因此教會輕而易舉地壟斷了歐洲的教育和與之相關的許多領域，人們不知道《圣經》之外的其他教材，也不了解神學之外其他的學術領域。

法律亦是如此。公元五世紀左右，古羅馬的法律制度逐漸崩潰，羅馬法的地位逐漸被哥特、法蘭克和倫巴底那些征服者的法律所取代。當時尚在適用領域的一般就是教會法以及一些習慣法，而適用的過程也僅限于法院的實踐活動。總之，作為羅馬科學精粹之一的法學，到這時已經完全銷聲匿跡，而日耳曼人尚未發現合適的替代品。

但是與此同時，在公元10—11世紀時期，西歐的社會開始發生變化，在封建制度最終確立之后，生產力和經濟得到了顯著發展，城市大量涌現，社會關系日益繁復，原有的法律已經不能夠適應這樣的需求。隨之出現的新興階層不滿于教會僧侶對于教育和法學的壟斷，驅使著人們尋求新的事物。

在這樣的背景下，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公元11世紀末，由于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意大利北部比薩城（Pisa）一家圖書館中竟然發現了查士丁尼匯編抄本——《國法大全》的原稿，其中的《學說匯纂》保存得相當完好。這部古代手稿再現了公元534年羅馬皇帝查士丁尼統治下編纂的大量法律文件和文獻。羅馬法以其高度發達、極其精致的法律體系吸引了學者們的普遍關注，由此揭開了一場復興羅馬法的運動。

于是，這些羅馬法文本被人們仔細抄錄下來（當時印刷術還沒流傳到歐洲），以便更多的人能夠好好地研究一番。在這其中隆重登場的就是被后人譽為“法律明燈”的意大利法學家伊納留斯（Irnerius，約1055—1125后）。大約在1087年，他第一個開始就《查士丁尼法典》和《學說匯纂》開設講座，由此被視為法學這門新興學科的奠基者。伊納留斯推崇那些古代典籍中闡釋的純粹的法律科學，因為這些“書面真理”，遠遠超出了當時在歐洲普遍適用那些粗糙的習慣法和法院的實踐。

由于他的活躍使得以查士丁尼的《國法大全》為研究中心的法學會成為這次復興最顯著的特征。在他的熱情和雄辯下，一批又一批的青年受到了鼓舞，據說在那以后的一個世紀中，有成千上萬來自歐洲各地的學生成群結隊地蜂擁到意大利的波倫那來求學。在這個意義上，伊納留斯為波倫那大學法學教育的演化、獨立和發展起到了汗馬功勞。這些學生聚集在一起，形成團體，拉丁文叫做Universitas，本意是“聯合會”，是一個羅馬法上的術語。世界上第一所真正的大學宣告誕生，波倫那大學被稱為“現代大學之母”。之后，西歐各地方都相繼效仿。中世紀的這一遺產， 與大教堂、議會一起，被看做中世紀三個最有價值的遺產，并對近現代世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當時學者的演講一般都是在自己家中或者租來的房子里進行，如果聽眾人數太多就會移至公共場所。今天在圣斯蒂凡諾大廣場，還能夠找尋到當年伊納留斯演講的地方。根據近代的統計，波倫那大學法律學生的數量在12和13世紀始終都保持在1000到1萬人之間。

在這所學校，自從一開始所講授的內容就是在公元五世紀時，查士丁尼的法學家們編纂的羅馬法文本。這一手寫文本包括了四個部分：12卷的《法典》，包括了查士丁尼以前的羅馬皇帝們的敕令和決定；《新律》，這是查士丁尼皇帝為自己頒布的法律匯編的名稱；《法學階梯》，篇幅短小是為法律的初學者準備的教科書；50卷的《學說匯纂》，包括了大量的羅馬法學家對于廣泛多樣的法律問題所發表意見的摘錄。

伯爾曼在他的《法律與革命》中為我們展示了12世紀法律學校課程大概情況：第一個步驟是閱讀《學說匯纂》的原文。教師朗讀——并校改——手寫原文的字句，學生們手持他們的（通常是借來的）原文抄本跟隨著老師閱讀，并作必要的校改。現在流傳下來的講課（lecture）一詞，原意為“閱讀”，指的就是這種方式的訓練。

由于教材的原文是五個世紀之前的作品，難免晦澀難懂。一般來說，教師會在朗讀完教材正文后對其中的詞匯和句子逐一作出“注釋”。學生則記錄下來。但是在不久之后，這些注釋也具有了與正文相同的效力。而作出注釋的人，早期當然如伊納留斯及其學生，使他們獲得了“注釋法學派”的稱號。他們的注釋具有非常的重要性，使得后來出版的《國法大全》采用了以條文為中心，周圍輔以塊狀注釋的形式。這本書在整個西歐地區、甚至英國廣為流傳。

當時的波倫那大學或許比任何時候的大學都要更加注重學生的需要。學校的教授并不是學校的管理者。他們只是一位博學的冒險家，擁有一些珍貴的手稿，記載了一些有價值的指示，受雇于一些有身份的先生們——他的學生——來教授他們有關那些知識的奧秘，學生聘用教授，付給他們薪金，并有權解雇他們。這些學生們雖然都是十幾歲的少年，但是在當時已經是積極參與政治生活的年輕人了。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入學之前就已經經過了文科教育，從這個角度講，波倫那大學更加類似現在的研究生院學校。

為了保證讓自己學有所值，學生們制訂了嚴格的規章和懲罰措施來約束教授。例如，要求教授們在早晨教堂大鐘敲響七點時準時開課，到九點準時下課。課程內容中不得省略不講查士丁尼國法大全的某章內容或某個難點。教授們上課不能偷懶或閑聊。同時，由于整部國法大全已被分成幾部分，教授們必須按授課要求和設置完成教學任務。如果教授們違反了以上規章中的任何一條，都會被處以罰款。為了使這種措施能夠得到切實的執行，教授們必須預先在銀行存入一筆錢，由銀行根據學生委員會的命令從存款中扣除他們被處罰的金額。

當然，教授們還是握有一定權力的，比如說給學生頒發法律學位的證書。據文獻資料顯示，現存的最早的法律學位證書頒布于1276年，其中所用的語言比今天的學位證書要繁瑣但也要懇切得多。

當時這所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來自不同的國家和地區。為了保證自己在異國他鄉的權利，學生們根據自己的種族、地理出身分成若干個協會（或聯誼會），稱為“學生同鄉會”。這些學生同鄉會的組織都相當完備，設有定期或不定期的會議，留有詳盡的活動記錄，都公正地記述了它與其他同鄉會的激烈爭論、有關教授任命和薪金的熱烈討論等。

波倫那大學開始時只有一個法律系，后來才逐漸設立了其他的系。其在當時有重要的社會地位，學校享有一系列的特權，如學校不受普通司法機關的管轄，基本上獨立于世俗和教會的控制；不用繳納賦稅和服兵役；學校的教師和學生的安全都受到保障；還有參與政治活動的特權等。其中法律教育的開展，為傳播羅馬法知識、培養法學人才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學校自身也成為了復興羅馬法的中心，它的法律教育制度先后被移植到了歐洲的許多城市，如帕多瓦、佩魯賈。一時間這里匯集了西歐各國眾多的青年，他們在畢業后進入了正在形成中的宗教和世俗國家的法律事務部門和其他官署中擔任顧問、法官、律師、行政官和立法起草人。同時，由于羅馬法本身的研究是學校創辦的最初的目的之一，在學校的教學中使羅馬法文獻從文本落到生活實際，從而促進了律師階層的出現。因而，英國大史學家拉什達爾評論道：“在中世紀大學中，數量最多的、領頭的學科是法律。”

欄目主持人：程新友 jcfycxy@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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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法律學位證書

……對民法學堅持不懈地勤奮學習，對之保持長久的熱情，并作出持續的奉獻，所有的功績都應得到嘉獎，刻苦的學習應代之以休息和利益，奉獻應帶來永久的滿足。這也是我們將這一崇高榮譽授予那些應得到它的人們的原因，作為他們勤奮學習的回報。因此，博學、正直、賢明、深謀遠慮的來自布雷西亞的彼得·阿邁德·科金克勒博士，幸運地完成了他的民法學習，他曾經渴望得到我們的認可，鑒于他完全符合智者們所說的條件，即（所謂法律系）……現在我們以上列博士和學士的名義宣布，授予他在這里或其他任何地方教授民法并擁有學者稱號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