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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地

2015-10-07 10:06:01王洪全
小說界 2015年5期

王洪全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陸軍第12軍36師服役。

大約在1975年,為了迎接建軍五十周年,軍政治部準備創作兩部長篇小說。其中一部的題材是12軍的前身——第二野戰軍第六縱隊,1947年隨劉鄧大軍千里挺進大別山的故事。創作的任務落在我身上。我的戰友劉豪、梅鋼此時正在軍隊戰史室籌備組工作,我就經常到他們那兒去找資料、看戰史。

軍史資料室里堆滿了各種地圖和文獻資料,包括多種師、軍一級單位在“文革”之前編纂的軍史。這些軍史都是十六開印刷的精裝本,紅色封皮,不僅有12軍的軍史,還有不少其他部隊的軍史。

在翻閱過程中,有一篇資料引起我的注意。那是抗日戰爭時期,山東軍區司令員羅榮桓給一個村莊群眾寫的信。羅榮桓在信中贊揚那個村的群眾在“日偽大掃蕩”中團結一致,艱苦戰斗,克服種種困難,戰勝了敵人,保住了村莊,取得了反掃蕩的最終勝利。羅司令員還號召根據地廣大軍民向他們學習,抗擊日寇,直到取得最后勝利。這封信使我受到極大的震動。雖然我并沒有經歷過抗日戰爭,沒有經歷過反掃蕩,但是我看過大量的抗日戰爭資料,我的父親也和我說過抗日戰爭的故事。

我的父親王建青,1931年加入共產黨,1937年隨徂徠山起義參加八路軍。他幾乎經歷了山東戰場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全過程,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父親對于日軍的兇殘和與之戰斗的激烈殘酷有著極深刻的印象。他說過,上世紀六十年代他到上海來開會,路過上海展覽中心,當時叫中蘇友好大廈。那里正在舉辦一個世界工業展覽會,其中日本是參展國,因此展館前的廣場上豎立有日本國旗。我父親正在車上打瞌睡,忽聽得司機說:“到展覽會了。”我父親一睜眼,猛地看到一面日本國旗在空中飄揚,頓時腦子“轟”的一聲,雙拳緊握,一下蒙了,不知身處何時何地。明白過來以后,已經出了一身冷汗……父親長期在軍隊工作,我們家里藏有多種軍史資料,小時候我經常翻閱,對上面記載的抗戰時期“日偽大掃蕩”的殘酷有著很深的印象。因此,當我看到一個小村莊,在極其殘酷的大掃蕩中,在戰斗力強勁而又極其殘忍的日軍面前,能夠堅持戰斗并取得勝利,在感動之余,也充滿好奇!只是這本資料并沒有其他附件材料來說明或介紹這個村莊的情況,但我相信,這里面一定有許多感人的故事和英勇事跡……后來因為形勢變化,“千里躍進大別山”的長篇小說沒有寫成,但是這個小村莊取得“反掃蕩”勝利的故事,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我總有一種沖動,想把這封信件里所蘊含的故事寫出來,可是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未能動筆。

1985年,我調到武警上海總隊工作。1991年3月,我和戰友張武平代表上海總隊參加在武警西安技術學院舉辦的全國武警部隊政治處主任學習班,學期三個月。有了穩定的環境,有了較寬裕的時間,我開始動筆寫這個故事,白天上課學習,夜里寫稿。三個月幾乎從未停歇。

我把故事的發生地放在山東,魯中地區。不僅因為寫信人羅榮桓當時是山東軍區司令員,更因為我的故鄉在魯中。我的父親母親都是山東泰安市新泰縣人,而山東省抗日戰爭揭竿而起的標志徂徠山起義,就發生在泰安,魯中軍民在抗戰時期與日偽進行了殊死的斗爭。我雖然未在故鄉出生,但母親帶著我和我二哥王洪光曾經回到家鄉,在村后的林子里祭拜過我故世的爺爺奶奶;在村前的大沙河里赤腳嬉水,聽過“漫水橋”的故事;在一屋子男女人手一根煙袋鍋,滿屋煙霧彌漫的環境里,少年的我昏昏欲睡地聽著老家的長輩講述“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在西安,我是按照電影劇本的形式來寫作《死地》的。寫作過程中,老家的“那些事那些人”開始浮現在我的眼前,栩栩如生……我父親參加徂徠山起義不久,即代表山東我黨,送信給山東國民黨頑固派代表秦啟榮。秦啟榮在山東,不打日本鬼子,專門和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鬧摩擦”,殺害抗日軍民,破壞抗日戰線,毛澤東同志痛斥其為“摩擦專家”。山東我黨我軍致信秦啟榮,規勸其停止破壞抗戰行徑,共同抗擊日軍。這封信極其重要,而送信的任務又極其危險,我父親主動報名送信。他把信件送達之后,秦啟榮以種種理由,將我父親五花大綁,押在滾沸的大油鍋前,聲稱要將其“烹炸”,又以大刀架在我父親頸脖上,威脅其說出我軍實力以及具體駐地等秘密,都被我父親嚴詞拒絕……隨著我父親在八路軍內職務的提升,影響的擴大,日偽懸賞三千大洋買我父親人頭,同時加緊對我母親和奶奶一家的抓捕。有一次將我母親郭立前堵在家中,一家人神態自若,我母親自稱是隔壁鄰居來串門的,待敵人退回街上,意識到有問題,再返回抓捕時,我母親已翻墻脫身而去,并隨即由我四叔秘密護送到我父親所在的根據地,參加了革命……在日益緊張的情勢下,從敵人據點里通過地下組織傳出消息,次日凌晨,敵人將抓捕我奶奶全家。危急時刻,我奶奶從容鎮定,從村里的地下黨員家里借了一些糧食,全家星夜啟程轉移,先向著背離根據地的方向走了兩天,再折回身,朝著父親所在的抗日根據地進發。全家男女老幼十幾口子,避開大路村舍,晝伏夜行,時值寒冬臘月,大雪漫天,北風呼嘯,怎一個“苦”字了得!我父親在他的日記中詳細地追記了這一場景(父親的戰地日記《打過長江去》,已蒙中西書局2013年10月出版)。

我的寫作水平有限,但我是用心在寫。作品中的每一個人物好像都與我熟悉,每一個畫面好像都在我的眼前展開。夜深人靜,每每寫得自己心頭滴血,哽咽難書,淚水打濕了稿紙,模糊了字跡……

我覺得,我是用心在為我的父親母親,以及和他們一起為民族獨立而浴血奮戰的前輩們立傳!我向他們致敬!

在西安的三個月,我完成了電影劇本《死地》的初稿。

電影劇本完成之后,一直壓在箱底。

寫作之初,把這個故事的發生地命名為“劉莊”,是為了向1943年3月在江蘇淮陰劉老莊為掩護我黨政機關,保衛劉老莊鄉親,與日軍激戰而全部壯烈犧牲的新四軍某部四連官兵致敬。這也是當年我在12軍戰史資料室看到的兄弟部隊的戰史所載。

我參軍時,所服役的12軍36師107團,前身是八路軍山西遼縣獨立營。1942年5月,八路軍副總參謀長左權將軍在反掃蕩突圍戰斗中犧牲于遼縣。遼縣隨即被命名為左權縣,遼縣獨立營被命名為左權獨立營。左權獨立營隨后擴編為團,參加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南方邊境自衛戰斗等,戰功卓著,英雄輩出。戰友們一直希望我能寫一寫我團的光榮,寫一寫左權將軍。慚愧的是,我知道自己水平有限,力有不逮,一直未敢下筆……這篇小說,也是我對左權將軍的致敬,對左權獨立營的前輩和戰友們的一個交代!

英雄不死!精神永存!

“開拔之前他們要槍斃老三團偵察排長張西北”

——仲廉日志

快要下雨了,遠處不時有一道道閃電撕裂漆黑的夜空,伴隨著不知是雷聲還是大炮的轟鳴。雖然是午夜時分,卻讓人感覺到,那云,那雨,那雷電,或是那大炮的轟鳴,正席卷一切地向這邊涌來。

一劃而過的閃電,照亮了高坎下的河灘上整齊的八路軍隊伍,大約有一二百人,全副武裝,背著背包。這是八路軍海濱軍分區三團團部機關和警衛分隊,為了避開日軍的“大掃蕩”,準備跳到外線作戰,即將出發。

隊伍正面的河灘上,兩把被大風撕扯得似乎要熄滅的火把,忽明忽暗的光亮,勉強映照出被五花大綁的年輕而消瘦的張西北。一天之前,張西北還是八路軍的偵察排長,而現在,八路軍軍服雖然在身,但“八路軍”的臂章已被撕去,未戴軍帽,低頭視足,面色如灰。

三團的李團長走到隊伍前,沉痛而大聲地說道:“我宣布,對團部警衛連偵察排長張西北,判處死刑!”

被五花大綁的張西北,雙眼緊閉,腮幫抽動。

李團長往邊上讓了兩步,請政委講話。

政委姓王,也就三十來歲,戰爭的艱難歲月使他顯得憔悴。大風中,他的聲音嘶啞而時斷時續:“張西北作戰機智勇敢,不怕死!為了打鬼子,受過三次傷,立過兩次大功!了不起!可是,就在今天晚上,他竟然醉酒違紀,侮辱婦女……從前,他是八路軍的英雄;今天,他是八路軍的敗類!是老百姓的罪人!”

政委竭力提高嗓音:“他對不起老百姓,對不起八路軍,他也對不起自己的光榮和功勞,他……”

政委聲音哽咽,無法繼續,只能看看團長,擺手示意執行。

團長大聲喝道:“八班長,執行!”

三名健壯的戰士,將張西北押到河灘邊的亂草叢中。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戰士,緊張而又緩慢地從肩上摘下步槍,慢慢舉起。

排列整齊的隊伍稍稍有些混亂,很多戰士低下頭。

驟然,張西北猛然轉身,迎著槍口,大呼:“等一下,等一下!”

團長急步上前,小聲地問:“張西北,你還有什么話要講?”

張西北淚流滿面,幾不能成聲地說:“省下一顆子彈,打鬼子吧!”

團長艱難地轉過頭,對大個子戰士點頭示意。

大個子戰士將步槍遞給一邊的戰士,從背后抽出大刀,緩緩走近張西北。

張西北猛然抬起頭,沖著不遠處的隊伍大聲疾呼:“抗戰一定勝利!”言畢跪倒在地,引頸待刀。

大個子戰士臉色鐵青,倒吸一口氣,雙手握刀,慢慢揚起。

閃電劃過,刀刃森森然寒光閃爍。

驀地,黑夜里傳來一聲蒼老而凄惶的吶喊:“刀下留人!”

喊話的是上了年紀的鄉村郎中一草先生,他穿著一領青布長衫,為了便于奔跑,他把長衫的前后擺握在手里,踉踉蹌蹌越過高坎,直奔河灘,邊跑邊叫:“刀下留人!政委、團長,刀下留人哪……”

在全場的驚愕之中,一草先生撲向大個子戰士,抱住他舉著刀的胳膊,渾身哆嗦。

幾個小時之前,張西北侮辱的正是一草先生的獨生女兒孫倩玉。

一草先生緊緊抱住大個子戰士的胳膊,扭頭對著政委,老淚縱橫地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眼下,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就給張排長一次立功贖罪的機會吧!”

八路軍三團在劉莊駐守了五天,政委和一草先生相熟。看到一草為了張西北,竟然深夜來救,心里既痛恨張西北的無恥,更為群眾對八路軍的熱愛而感動和羞愧。

他趕緊上前,攙住一草,說道:“一草先生對八路軍如此厚愛,怎不令人更加痛恨張西北!他,身為八路軍軍人,竟然侮辱婦女,騷擾百姓。此人不殺,何以整肅軍紀,何以面對父老鄉親!”

一草先生絕望地說:“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政委……我求你了!”說著,就要跪倒在地。

政委慌忙攙扶著,急切地說道:“一草先生,一草先生!不可如此!”

一草先生的口吻突然變得平靜,甚至有些隱隱的得意,說道:“殺張西北排長之唯一罪名,就是調戲了孫倩玉。倩玉乃吾小女,老夫已然決定,將小女倩玉許配與張排長為妻!試問,丈夫調戲自己的妻子,何罪之有?”他轉頭說:“小玉,你自己對王政委說!”

團長、政委被驚得目瞪口呆,看著一草先生背后的倩玉姑娘。

年輕美貌的倩玉低著頭,緊咬嘴唇,窘怒交加。

政委慌忙說:“這不能啊!倩玉姑娘已然訂過婚,有未婚夫,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呀!”

一草先生說:“一家女,百家求,退彼約此,又有何不可?何況,這也是小玉本身之所愿。”他把倩玉推到王政委面前道,“小玉,你來!自己告訴團長、政委,你愿嫁張排長為妻!”

倩玉惱羞已極,不禁淚如雨下。

一草先生大怒:“你說,說話呀!”

倩玉哽咽難言地小聲說:“女兒,但……但憑父親做主……”

強烈的憤怒、悔恨、羞愧,在王政委心里攪成一團,他極力壓抑著自己,對倩玉說:“倩玉姑娘,你受委屈了……我再次給你賠禮道歉!你放心,八路軍一定為你做主!”

他猛地轉頭大聲怒喝:“八班長,還不動手!”

大個子戰士遲疑了一下,正要再次揚起大刀,一草先生撲上去抱住大個子的胳膊,疾呼:“要殺,就先殺我……”

高坎上傳來一片哭喊嘈雜聲:“不能殺!不能殺呀……”

不斷的閃電亮光中,幾十口子百姓,扶老攜幼,跌跌撞撞,越過高坎,奔跑而來。為首的是劉莊的村長劉樹銘,六十來歲的老漢,布衣草履,花白胡子迎風亂抖。

刑場大亂。

政委驚愕地迎上前去,叫著:“樹銘大爺……”

一身莊稼漢裝束的劉樹銘小跑著來到政委面前,氣喘吁吁地說道:“政委,張排長是在咱劉莊犯的法,要殺要剮,你把他留在咱劉莊,由劉莊來處置他!”

一草先生過來,顫抖地道:“王政委,留下他,讓他多殺幾個鬼子贖罪吧……”

身后的男女老少附和著、哀求著……

政委百感交集,渾身發顫:“樹銘大爺,一草先生,今天,我要得罪鄉親們了!”猛然轉身,拔短槍在手,直指張西北。

倩玉一聲驚叫,躥上去,猛地將政委舉槍的手腕按下。

槍聲連響,子彈射入土中。

兩名警衛員從政委身后箭步躥出,扭住倩玉。

政委怒喝警衛員道:“混蛋!放開她!”

劉樹銘打著顫兒說:“政委,我劉樹銘活了六十多歲,從沒在人面前低過頭,今兒,我求您了!劉莊一千三百口子鄉親求您了……”猛然跪倒在地。

河灘上,鄉親們皆跪于地。

劉樹銘淚下道:“您把他給咱們劉莊留下吧!”

王政委一邊扶起劉樹銘老漢,一邊看著團長,艱難地點了點頭。

團長向大個子戰士打了一個手勢。

大個子戰士滿頭大汗地吁出一口氣,收起刀來。

王政委走向張西北,嘶啞地吼道:“張西北,你這條命是劉莊的鄉親們給你保下來的!今后,你若不全心全意為百姓謀利,人心難平,天理難容!”

張西北仍跪于地,低頭閉目,熱淚奔涌。

王政委氣血翻涌,難以抑制,舉槍射天。

一道閃電好似就在眾人頭頂上劈將下來,驚雷炸響。

席卷魯中的暴雨,從天而降。

“劉樹銘率眾鄉親死保張西北一草先生不惜退婚大林再聘張西北此等胸襟令人景仰嘆服也”

——仲廉日志

魯中地區多有大村莊。

劉莊也是個大莊子。四百多戶人家,一千三百多口子人。

莊子出過大官,據說在南方某省做過巡撫。早年山東鬧土匪,巡撫擔心家鄉遭匪,出錢為莊子修建了土圍子,村口還建了吊橋。土匪果真來攻打過兩次,劉莊憑著土圍子,以火銃、鳥銃將土匪擊退,由此劉莊聲名遠播。后來大官客死他鄉,但是當地百姓感念巡撫大人不忘鄉情,也把劉莊稱做“劉公圍”。

劉姓,是劉莊的大姓。劉氏人多,莊里人心也齊。

劉莊的村長劉樹銘,年輕時練過拳腳,走過腳力,到過省府,下過江南,又識得一些文字,為人沉穩公道。共產黨在這一帶建立根據地時,最先發展了劉樹銘入黨,動員鄉親們選劉樹銘為劉莊的村長,武委會主任。劉樹銘在劉莊積極發展黨員,秘密建立了黨小組、黨支部,擔任支部書記。同時,劉莊的抗日工作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不少年輕人參加了八路軍,這些人的親眷家屬成為軍屬,更多的年輕人參加了民兵,民兵的親屬成為抗屬,這些人更是村里抗日工作的積極分子。

劉莊的抗日群眾工作,被縣委認定是縣里的榜樣。

幾天前,日本鬼子即將展開“大掃蕩”的情報和縣委的指示,一起傳到了劉莊黨支部。針對敵人的掃蕩,抗日根據地的應對政策是:“清野疏散,轉移群眾。”清野,就是要把所有能隱藏起來的物資藏起來,不讓敵人搶去;把所有能搶收上來的莊稼搶收上來,特別是即將成熟的麥子,不讓敵人搶收了去。對于這一條,老百姓都懂。未成熟的糧食,哪怕是提前收割糟蹋了,也比讓鬼子搶了去要強。但是對于“轉移”這一條,群眾想法不一致。

轉移,說白了,就是逃難,也叫“跑反”。可是大掃蕩來了,遍地都是鬼子偽軍,老百姓能往哪兒逃呢?前年冬,也就是1941年冬的大掃蕩,鬼子在河西截住逃難的八百多口子群眾,全部用機槍射殺了!緊接著,敵人在張各莊堵住一千多老百姓,把張各莊殺光燒光,連懷孕幾個月的孕婦和抱在手里的娃娃都沒放過,殺得整個村莊成了一片血海!而那一年劉莊的轉移,出去“跑反”的人,一路上連驚嚇,帶凍餓,老老少少死了十幾口子。留在劉莊沒有走的是少數群眾,被日本鬼子殺了十幾口子,燒了幾十間房。虧得敵人走得快,大部分房子被搶救保存下來。

時隔兩年不到,這次又說要轉移,鄉親們就意見不一。尤其是村子里上了年紀、說話有影響的老人們,堅決要求留在村里不走,說是:“大掃蕩,留在莊里是個死,出去‘跑反也活不成,那就留下來,和莊子一起生一起死吧!”

村長劉樹銘說:“既然大家伙兒想法不一樣,那就扔豆子表決吧!”扔豆子就是投票,一家一個代表,一顆豆子。愿意走的扔黃豆,堅持留在莊子里的扔黑豆。結果,絕大多數人扔了黑豆,表達了寧可死,也要留在家鄉和日本鬼子斗爭的決心。而扔了黃豆的人們,后來幾天,陸續走了一些,也有干脆不走留下來的。

這可讓劉樹銘犯了大難。大掃蕩在即,連八路軍主力都要避開敵人正面,跳到外線作戰,打到敵人后方去,何況一個小小的劉莊!劉莊憑什么來抵抗鬼子進攻,保衛家鄉?劉樹銘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這時候,八路軍三團團部進駐了劉莊。李團長、王政委在和劉樹銘拉呱交流時,得知劉莊群眾要留在莊里,和敵人斗爭到底,感動之余,更多的是驚訝和擔心!他們在自己裝備有限的條件下,留下十支步槍和一批彈藥給劉莊。

劉樹銘千恩萬謝,說不盡對八路軍的感激!他知道,八路軍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來幫助他們,所以他萬萬沒法開口,再想要一個指揮員留在劉莊。因為他清楚,沒有一個真正的指揮員,劉莊民兵就只能完成一些站崗放哨、運送物資、轉運傷員的輔助任務。而只有在一位有戰斗經驗的指揮員的領導下,民兵們守住劉莊,才有一線希望。

這時,發生了張西北因為犯錯,團長政委要槍斃他的事件。劉樹銘得到這個消息,心里一個激靈!保下張西北,劉莊不就有了指揮員?!但誰去保張西北最合適?當然是被張西北“侮辱”的姑娘孫倩玉和她的爹一草先生!可是一草先生和倩玉出面也不一定能讓團長政委免了張西北的死罪呀!劉樹銘想到了最后一招,“把倩玉許配給張西北為妻”!

一草先生能不能同意,劉樹銘沒有把握,尤其是,倩玉正是自己的兒子劉達林沒過門的媳婦!達林會怎么想?倩玉會怎么想?一草先生會怎么看?鄉親們又會怎么看?

時間緊急,思緒如麻,劉樹銘死死抓住一條,“死保張西北”!他跑到一草先生家里,一草父女正為聽說八路軍要槍斃張西北而心中惴惴不安,聽說要去保張西北,一口答應。可是說要退婚,一草死活不允,覺得如此一來,達林受的委屈太大了!劉樹銘的臉面丟光了!最后,劉樹銘幾乎發火,說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你怎么還不明白?是我劉樹銘的一張老臉要緊,還是劉莊一千多口子老百姓的性命要緊?”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一草先生一下子震住了!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感佩于劉樹銘那寬宏的胸懷,又為自己計較于兒女親事而慚愧!他感動之余,不由分說拉著倩玉吼道:“快!快走!去救張西北!”

這才把張西北保下來,留在了劉莊……

八路軍三團團部駐扎劉莊的時間雖短,但是幫著村子重新整頓訓練了民兵隊。劉樹銘的兒子劉達林擔任民兵隊長。

劉氏一族,到了劉達林這一輩,是“達”字輩,這一輩兒的年輕人,名字中間那個字,都是“達”。不過,村里人習慣地叫成“大”字,顯得順口,親切。劉達林就被叫成大林。

大林身體長得壯實,小時候跟著他爹舞棍弄槍,有點兒功夫,好打抱不平。村里年輕人都服他,愿意跟在他后面轉。

一大早,大林就帶著一幫子年輕民兵在村口加固土圍子工事。

所謂的土圍子,也就是五六尺高、三尺來厚的一條土墻,墻上可以走人,墻身可以隱蔽。墻外取土的地方就成為土圍子外側的護村河,不過,與其說是河,不如說是溝,既不寬,也不深。冬天無水,夏天雨水多時有些存水。

這會兒,為了抗擊日本鬼子,村里重新對土圍子進行了加固。

從早上一氣兒干到晌午沒歇過,劉大林光著膀子,滿頭大汗,身上的肌肉栗子般地暴起。

在他身邊的是二愣。二愣本名陳宏鑫,十八九歲,人長得瘦小,像是十四五的孩子,可是膽子大,腦子好使。就是愛抬個杠,說話愛傷人,連他爹娘都叫他“二愣”。干了一上午活兒,二愣幾次要大林發話歇一歇,可是大林像沒聽見似的。二愣心里有火,不由得往地上一坐,喘著粗氣招呼大家:“歇會兒了,我說,大伙兒都歇會兒了!”拿起身邊一個水罐要喝水。

“咣”的一聲,水罐被劉大林踢碎,“歇個屁,啥時干完啥時歇!”

二愣跳起來,惱怒地說:“大林我告訴你,八路軍排長搶了你的媳婦兒,你別拿我們撒氣,有本事找那小子算賬,在這兒逞什么能!”

原本,一草先生的女兒倩玉正是說給劉大林做媳婦的。沒想到前幾天,在八路軍和眾鄉親面前,一草先生突然宣布,把倩玉許配給張西北為妻,而自己的爹——村長劉樹銘,不知為啥,也沒表示反對!劉大林這幾天郁悶得像是一把火燒在心里,幾乎要爆炸!這會兒被二愣用話一激,加上周圍小伙子們一起哄,劉大林大怒,罵了一聲:“放屁!”直飛一拳,把二愣打倒在地。

二愣捂著肩從地上爬起來,直著脖頸直嚷嚷:“好你個大林,人家搶了你媳婦,你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會兒打起咱來倒挺有勁兒!”

不善言語的大林憤怒地舉拳想打,又打不下去。

瘦小的二愣做出一副無賴樣,往前直湊,嘴里嚷嚷著:“打!給你打!倩玉她爹已經把倩玉許配給人家張西北了!你就是打死我,也不能把媳婦再要回來了!”

“啊!”大林狂怒地轉身掄起鐵锨,將一棵樹樁劈斷。

莊子里,村長劉樹銘帶著張西北在到處轉悠。張西北自被劉樹銘從王政委的槍口下救回來,就住在樹銘老漢的家里。而自打張西北進了樹銘老漢的家門,劉大林就沒回家住過,總是在鄉鄰親戚家湊合著過。劉大林和倩玉的事,張西北是在刑場上隱約知道的,現在住在樹銘老漢家,他心里慚愧羞辱別扭,幾乎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

在樹銘老漢家窩了兩天,架不住劉樹銘的要求,只得硬著頭皮跟著老漢在村子里轉悠。樹銘老漢邊走邊向張西北指點著村里的情況。上一天,是帶著張西北看土圍子工事,看莊子外面的地形和道路。今天開始,在村子里面轉悠。

走在村子里,來往的鄉親都尊敬地向樹銘老漢打招呼,眼光卻都注視著張西北,小聲議論著。

張西北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不敢見人。

轉著轉著,轉到了村里的鐵匠鋪。

劉莊有鐵匠鋪。鐵匠鋪的活兒無非是為鄉親們打造修理些犁鏵、镢頭、鐵叉、菜刀、騾馬驢的蹄鐵之類的工具,因為用料講究,價錢公道,不僅本村的鄉親認可,就連鄰村,也都把家什送到這里來打造。所以老鐵匠在本地很有威望。

老鐵匠有兩個兒子,就叫大鐵、二鐵。樹銘老漢領著張西北轉悠過來的時候,大鐵、二鐵兄弟倆正赤膊扎裙,渾身是汗,打造著扎槍槍頭。扎槍就是所謂紅纓槍,這幾天在樹銘老漢的要求下,鐵匠鋪忙著打造扎槍和大刀這樣的武器。老鐵匠則在一旁叼著煙袋,拉著風箱。

樹銘老漢知道老鐵匠耳背,進了鐵匠鋪,便一迭聲地高叫道:“老鐵大哥!老鐵大哥!”

大鐵停下錘,招呼著樹銘老漢,對父親大聲說:“爹,劉大叔看您來啦!”

老鐵匠這才掉過頭,站起來說:“哦!哎呀!是樹銘兄弟!”

樹銘老漢推著張西北向前,大聲告訴老鐵匠:“老哥,這就是張西北張排長啊!老三團的!了不起啊!砍過八個鬼子的腦袋,大鬧柳河集,就是他帶著人干的,智勇雙全啊!”

柳河集是鐵路線上的一個重要車站。一年前,張西北率偵察排潛行百里,利用內應夜襲柳河,干脆利索地端掉兩個炮樓,全殲日軍一個小隊,炸毀一列車軍火。而后又連夜撤離,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此,三團偵察排和張西北名聲大振!

老鐵匠顫巍巍地搖搖張西北的膀子,欣慰而又意味深長地說:“行啊!老劉兄弟的眼睛還能看錯人?是塊好鋼啊!大鐵、二鐵,回頭好好向人家張排長學著點!”

大鐵兄弟倆顯然有些不太服氣地互相看了一眼,勉強地笑著,拉長聲音道:“哎!知道啰——”

張西北滿面通紅,窘迫之極,真是恨不得地下有洞,可以鉆進去。

出了鐵匠鋪子,張西北低著頭,悄聲說:“大爺,咱!咱回吧!”

樹銘老漢停下腳步,大聲說:“回?回哪兒去?回到地底下去?你回得了初一,回得過十五?你張排長還能一輩子躲著、藏著,不見人?”

張西北慌忙地說:“大爺,您小聲點兒,以后別再叫我張排長了!”

不想劉樹銘卻故意大聲地說道:“張排長,走!咱們再上別處看看去!”

正說著話,一群姑娘、媳婦扛著擔架嘻嘻哈哈地走過來,看到張西北,突然都打住了話頭,盡拿眼睛瞥著看。

領頭的是年輕的寡婦翠喜,背上還拿布帶背著個兩三歲的娃娃。

前幾天,村里出了張西北這么大的事,滿村的人都轟動了,偏偏樹銘老漢又保下張西北,一草先生又宣稱退了劉大林這門親事,要把倩玉許配給張西北。這不啻一連串的炸彈,震得鄉親們一時間暈暈乎乎的。

可翠喜是個極聰明極明白事理的人,心里知道樹銘老漢死保張西北的用意。剛才,一伙兒姑娘媳婦還在為著這些事嘰嘰喳喳地爭個不休,卻不想迎頭碰上樹銘老漢和張西北。大伙兒頓時閉了嘴。

聰慧的翠喜趕緊地大聲說道:“大爺,這位就是俺西北大兄弟吧?您說,這張西北,是不是就是東南西北的西北這倆字?”

劉樹銘滿臉笑容地回答:“那還能有假?”

翠喜一臉得意地扭頭對同伴們說:“怎么樣?我說沒錯吧!正是‘西北二字!”

姑娘媳婦們忍不住都小聲地捂著嘴笑,氣氛一下子松快下來。

樹銘老漢故意嗔怪地道:“哎!我說他大侄媳婦,別西北、西北的,這是咱八路軍的排長,大鬧柳河集的英雄,往后見著了,要叫張排長!知道不?”

翠喜活潑地說:“哎!知道啰!”回頭對同伴們大聲道,“都聽見了吧!從今往后,見面要叫張排長!”一邊說著,一邊就上前拉住張西北,“張排長,叫嫂子看看!喲!長得還挺俊哪!就是黑了點!”

姑娘媳婦們終于忍不住地“嘎嘎”大笑起來。

樹銘老漢佯怒地大聲道:“去!去去!都干活去!”

張西北窘迫、痛苦得幾乎掉淚。

等那些姑娘媳婦走開了,劉樹銘低聲對張西北說:“我把你要來,是要你帶領著俺們打鬼子保莊子,不是要你來天天低著頭不敢見人,知道不?這道檻兒,再難,你也得邁過去!走,到一草先生家去!”

“只是大林不解其父良苦用心憤懣難平只怕暗藏禍根兮”

——仲廉日志

日軍上尉濱田羽正率領著日軍中隊,在“皇協軍”大隊長劉知禮的警備大隊的配合下,順利地向前推進。

整個掃蕩戰役發起后,濱田中隊所在的山田大隊雖然受到一些零星的阻擊和武裝騷擾,但是整個大隊進展還算順利。山田大隊長信心大增,要求各中隊迅速深入抗日根據地,盡可能地捕捉八路軍主力加以殲滅,并攫取一切可以帶走的物資,毀滅一切無法帶走的東西,包括房屋、農田、水井、人……

年輕的濱田上尉,自認為得到偽軍大隊的全力配合,是山田大隊長對自己的特別愛護,因此自己的中隊必須在大隊里起到良好的表率作用。雖然他的中隊由于在之前的戰爭中減員嚴重,又沒有得到及時的兵員補充,一個中隊現在只編成兩個小隊,而且又為了搶時間,連續不停地行軍,多少影響了部隊的士氣和前進的速度。

讓濱田滿意的是這幾天有所斬獲,特別是搶了老百姓幾匹馬,既可以馱上一些物資,又能把一名日軍病號放在馬上。在全體日軍士兵敬佩的目光和偽軍驚訝的表情中,濱田親自牽著馬,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過了晌午,陽光暴烈,部隊的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濱田走出隊列,觀察著部隊,操著一口稍稍生硬的漢語道:“劉大隊長!”

偽軍大隊長劉知禮,一個英俊威猛的年輕人小跑幾步,站到濱田身邊不卑不亢地應道:“濱田隊長。”他身后的日本狼犬也小跑著跟上來。

劉知禮走到哪兒都帶著他的狗,這是日軍山田大隊長送給劉知禮的禮物,也是劉知禮炫耀的資本。本來,劉知禮的“皇協軍”大隊有三個中隊,但被山田留在縣城兩個中隊,劉知禮心里很有些不快。后來山田微笑著一陣撫慰,又送了一條狼犬以資鼓勵,不由得讓他斗志昂揚,很有來一番大作為的信心。

濱田微笑著問:“到你的家,多少路?”

劉知禮揚手指點著道:“前面是雙橋鎮,越過雙橋,還有十里地,就是劉老莊,那就是我的家了。”

濱田感興趣地問:“啊,家里的,還有什么人嗎?”

劉知禮說:“我母親去世得早,我父親拉扯我長大,很苦啊!對了,我父親劉仲廉,是鄉村教師。”

劉知禮的父親劉文誠,號仲廉,原本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仲廉先生老來得子,十分寶貝,可沒想到兒子劉知禮自小就頑皮透頂,人見人頭疼,村里人送一綽號,叫“泥猴”。為了“泥猴”的調皮惹事,仲廉先生沒少給村里人賠笑臉,賠錢財,沒少狠狠地貫徹“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古訓,然而效果全無。劉知禮稍長,仲廉先生下決心賣了幾畝地,湊上錢,把兒子送到省城念書,希望兒子能受到嚴格的約束。沒想到的是,劉知禮在省城投靠了日本人。消息傳回劉莊,仲廉先生始終不信。這次,劉知禮得到本縣“皇協軍”警備大隊長的任命,趾高氣揚之際,不免生出“羊跪乳,鴉反哺”之情,想趁著這次行動,把老爹接到縣城享福。

得知劉知禮的父親是鄉村教師,濱田驚喜地說:“哦!我的父親,也是日本愛知縣的一個教師啊!”

劉知禮不由得也有些興奮,說:“令尊也是教師?啊!這可真是,無緣對面不相識……”

濱田立刻舉起手阻止了劉知禮,自己接上道:“有緣千里來相會!”

劉知禮驚訝而佩服道:“哦!濱田隊長對漢語竟能如此熟悉!”

濱田十分謙虛地說:“家父雖是小學教師,對漢文化卻是異常喜愛,一生鉆研。尤其對于《三國志》、《水滸傳》,更是無比推崇!他對我從小教誨不倦,要我專門用漢語熟讀三國,研修三國啊!”

說到這兒,他側轉身,吩咐身后的通訊兵:“騎上馬,立刻前往大隊,請山田大隊長將隨軍記者今村近二君派到這里來。我要請今村寫一篇新聞發回日本,就叫做《日中親善——兩國教師之子攜手作戰》。另外,回縣城準備一份禮品,今天晚上我要親自登門拜會劉老先生。”

他特地在劉知禮面前用漢語說了一遍,再用日語重復了一遍。

看著劉知禮深受感動地連聲稱謝,濱田親切地拍拍劉知禮的肩膀說:“通知部隊,越過雙橋,向劉老莊前進,今晚就在劉老莊宿營。”

劉知禮精神抖擻,回身大呼:“加速前進,今晚在劉老莊宿營!”

一草先生家里。

劉樹銘與一草先生對坐。一草端著茶盞飲茶,樹銘舉著煙鍋吸煙。

這會兒,樹銘想得仔細。雖然張西北保下來了,但是倩玉心里的疙瘩還遠遠沒有解開。眼看著要和日本鬼子開仗,一草是醫生,倩玉已然是大半個醫生,村里要仰仗這父女二人救治傷員。這時候倩玉要是鬧脾氣,再加上劉大林這個倔頭在里面攪和,這可真是不小的擔心事兒。

在一草家里,樹銘老漢仔細和一草說著張西北的故事,實際上是說給倩玉聽。他知道倩玉在廂房的布簾子后面會聽得認真,所以,他也說得仔細。

張西北是紅軍長征時在路上撿來的孩子,從小沒爹沒娘,也不知自己叫什么名字。當時紅軍剛進入西北地面,一次戰斗中,紅軍發現自己陣地上多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幫著背傷員,搬彈藥。打完仗,連隊指導員問他叫什么名字,回答說,狗剩。問,哪里人?說,不知道。問,爹娘呢?答,沒有。指導員掏出半個野菜團子,說,拿著,孩子,吃了就走吧。孩子說,不走!你們到哪兒,我就到哪兒!指導員說,你知道我們是干什么的?孩子說,知道,紅軍,窮人的隊伍。指導員感動了,說,當紅軍挨凍受餓!孩子說,不怕!指導員說,當紅軍天天打仗會死人!孩子還是說,不怕!指導員說,那好,當紅軍吧!以后就跟著我!今天的戰斗,張連長犧牲了,為紀念他,你就姓張,咱們剛進入西北,你就叫張西北!打那時起,張西北就跟著指導員,從識字學文化,到行軍打仗。

樹銘老漢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說:“那位收留張西北的指導員,就是現如今八路軍老三團的王政委。他對張西北,比對自己親兒子還要親啊!”

一草聽著,心中大受感動,忍不住贊嘆道:“是這樣?與之相比,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又有何可夸?八路軍,了不起啊!”

正說到這兒,二愣慌慌忙忙闖進來,對著劉樹銘說:“大爺,您在這兒呢?了不得,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樹銘站起身來問:“啥事?慌成這樣!”

二愣剛想說什么,看看一草先生,轉了話頭說:“快走吧!到那兒,您就知道了!”說著,拉住樹銘老漢趕緊地走了。

倩玉在廂房里聽到了,心里一慌,好像意識到出事可能和劉大林有關,緊著從里屋出來,緊張不安地看著同樣不安的一草先生。

村口的土圍子工事。

張西北倚土墻而立,鼻孔外有血跡,雙目下垂。剛才大林的一拳打得不輕,但他忍住了,沒吭氣。

劉大林奮力掙脫伙伴們的勸阻,再次撲上去,雙手緊攥張西北衣領,大聲咆哮:“你說,說!你還敢不敢欺負倩玉!”

西北低頭不答。

大林又一拳擊中西北的臉。

張西北被打倒在地,血從鼻孔噴出,他再次慢慢站起來。

伙伴們紛紛勸阻、拉扯著大林。

大林仍咆哮不止:“我打死這個雜種!”

二愣奔來,氣喘吁吁地說:“大林,你爹來了!”

劉樹銘小跑著趕來,見到張西北臉上的血,一下子抓住張西北的胳膊:“西北,你怎么啦?”

張西北用手背擦去口鼻上的血,搖搖頭:“大爺,沒啥,我自己不小心碰的……真的!”

樹銘轉過身,渾身打顫,用極其可怖的聲調問:“誰干的,誰?”

大林欲言又止。

樹銘轉向大林,明白了,氣得哆嗦地罵道:“渾!你渾!”劈面一個大耳刮子打過去……

“孽子投敵為虎作倀仲廉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于地下”

——仲廉日志

接近傍晚,日軍和偽軍的隊伍已經越過雙橋鎮,逼近劉老莊。

劉知禮遙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莊,興奮地指給濱田看:“瞧,濱田隊長,那就是劉老莊了!”

濱田用望遠鏡觀察了一陣,滿意地說:“今天晚上,我,一個日本教師的兒子,去拜會你的父親,一位中國教師。啊!多么生動的日中親善圖!”

劉知禮一副很感動的樣子說:“是啊,太有意義了!”

濱田說:“為你高興啊,知禮君,馬上你就可以見到你的父親,共享……天……天……”

劉知禮趕緊補上:“天倫之樂!”

濱田大笑:“啊!天倫之樂!多么優美而深奧的漢文化!”

劉知禮說:“濱田隊長,我帶著隊伍先走一步,掃榻以待!”

濱田沒聽明白,但知道是個好詞,點著頭道:“謝謝了,知禮君!”

劉知禮高聲叫道:“警備大隊,跑步!”

望著劉知禮遠去的背影,濱田口中念念有詞:“掃……掃……什么待?什么意思?”

劉莊的民兵偵察員帶回來敵人已經臨近的情報。

張西北被劉樹銘和鄉親們從八路軍三團的槍口下救出來之后,雖然幾天來自感羞慚,一言不發,但是架不住劉樹銘老漢多次明確告訴他,劉莊的仗怎么打,要聽他的!

雖然腦子亂哄哄的,但是張西北還是提了一個建議:沿著從村前橫貫的道路,東西兩個方向,各派出兩個化裝成農民的偵察員,要選腿腳利索特別能跑的,出去三十里地。一旦發現鬼子隊伍向劉老莊過來,要立刻回來報告。

現在,這個建議的作用顯示出來了。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民兵偵察員報告說,鬼子和偽軍沿著雙橋方向,正朝著劉老莊來了!

張西北習慣地追問了一句:“有多少人?”

偵察員傻了眼,抓著頭,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多少人?多少……沒……沒仔細數……”

張西北心里暗罵了一聲,來不及說話,身邊的劉大林已經大喝一聲:“民兵連,全部上土圍子!”

“呼啦啦”一聲,民兵們奔上了土圍子工事,擠成了一大堆。

看著民兵們混亂的隊形,張西北想說什么,又沒敢說。

劉樹銘拉著張西北上了土圍子工事,故意大聲喝道:“張排長,打仗的事,你說怎么打就怎么打!全聽你的!”

張西北不安地小聲說,“大爺,我跟著你,給你提個醒,還是你或是大林來指揮!”

劉樹銘看著張西北,大聲道:“我說了,全聽你張排長的!”

聽了這句話,張西北大聲叫喊著:“大家伙兒別慌,鬼子還有好一會兒才能過來,現在聽我的指揮,別擠在一堆,都分散開,分散開!”

剛把隊伍布置好,有人叫了一聲,鬼子來了!

遠處塵土飛揚,隱約可見隊伍開來。

張西北、劉樹銘小心地從土墻上的射孔向外觀察。

張西北好似換了個人,先前的沉悶、憂郁、羞愧不翼而飛,顯得兇猛而機警。他沉著地對劉樹銘道:“劉大爺,要民兵聽我口令,不要亂開槍。”

樹銘扭頭對兒子道:“大林,傳下去,沒有張排長的命令,不許亂開槍!”

大林意欲不服。

樹銘惡狠狠地說:“快去!”

鬼子隊伍迫近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全村。

村里的氣氛驟然緊張。

村子里開著一間茶鋪,茶鋪的主人是年輕的劉大新。

茶鋪搭著涼棚。門口,身強力壯的劉大新手攥一把大刀立在棚下,緊張地往涼棚外觀察。

屋里的炕上,盤腿端坐著大新雙目失明的母親。瞎老娘年輕時長得俊俏,嫁給茶鋪劉三的兒子,燒水煮茶,煙熏火燎,漸漸的,兩眼流淚,疼痛難忍,年輕媳婦也不敢多說。等到實在看不見東西,才請一草先生診治。一草查了病情,問了緣由,嘆道,晚了!瞎媳婦是個堅強人,眼睛看不見,依然忙里忙外。丈夫病死,她拉扯著半大小子大新,撐著茶鋪不倒。茶鋪是個熱鬧地方,也是村里人聚會聊天的場所。大新娘聽得多,不講話,心里卻像明鏡似的什么都明白。村里婦救會辦識字班,大新娘天天拿著小板凳去聽,有人和她打趣,瞎老娘,別人學識字,你又看不見,學啥哩?她說,學個道理!村婦救會主任秀云常常拿大新娘做榜樣,說:“大伙兒看看,瞎老娘都來讀書識字了,咱們可不敢落在她后面!”

這會兒,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瞎老娘提高嗓音叫著兒子:“大新哪,村里面小伙子都去了村頭準備打仗,你也去啊!”

大新憨厚而又倔犟地說:“不哩!我不去,我就在這兒。”

瞎娘說:“兒啊!聽話。娘在這兒不是好好的嗎?去,去和大林他們一塊兒,殺鬼子,保衛咱劉老莊。”

大新說:“不哩!我只保衛娘,娘吃了一輩子苦,把我養大不易,我得好好侍候娘。”

瞎娘抹一把淚,悄聲道:“唉!我的好兒,傻兒哩!娘知道你的孝心,可是……”

她說不下去了,和衣而臥。

鐵匠鋪里,老鐵匠面無表情,叼著煙袋,沉穩地拉著風箱。

大鐵、二鐵兩兄弟像要和誰拼命似的掄錘打鐵。

私塾教室里,仲廉先生空對著幾排破桌歪凳,當間而立,如授課一般,喃喃道:“堂堂我中華,神州萬里長,韭菜麥苗青,谷子結穗黃……”

一草居內,一草先生正襟危坐,高聲道:“小玉,治刀槍傷的藥都備齊了嗎?”

倩玉一邊緊張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有點兒為難地道:“爹,您都問了八遍了!就這些藥,咱們是開方子的,沒有什么存藥,這您都知道!”

一草閉目長嘆道:“國難當頭,匹夫有責,盡力為之吧!”

第一次戰斗完全是接觸式的,劉知禮率領的偽軍試探性地進攻了一會兒,發現劉莊有組織地抵抗,于是很快撤了下來。

二愣從工事的射孔向外觀察著,興奮地嚷嚷著:“退了,退了!狗日的退下去了!”

劉大林高興地對劉樹銘說:“爹,趁這機會,沖出去,殺它個回馬槍!”

張西北一邊觀察著工事外的情況,一邊厲聲道:“不行!”

劉大林惱怒道:“誰跟你說話來著!你管得倒寬!”

劉樹銘怒喝劉大林道:“住嘴!西北你說!”

張西北盡量和緩地對劉樹銘說道:“大爺,敵人銳氣未挫,先頭部隊都是偽軍,鬼子主力在后邊還沒動,現在沖出去,怕對咱們不利。”

劉樹銘贊許道:“好!聽你的!”轉頭對大林嚴厲地說,“傳我的話,張排長怎么指揮,仗就怎么打!誰要不從,我打斷他的腿!”

劉大林咬緊牙關,做聲不得。

劉莊村外三里多地,是一條沙河,河中用青石板鋪有漫水橋。夏日水大,水從橋上漫過,人、車從橋上走,像踩在水里似的;冬日水淺,露出石板橋。

日軍和偽軍已經越過沙河,進抵到距離劉老莊土圍子不到二里的地方,隱蔽在田野溝坎之間。

濱田一邊用望遠鏡觀察,一邊對劉知禮故作輕松地說:“啊!知禮君,看來,劉老先生的學生們并不歡迎你我呀!”

劉知禮尷尬地道:“啊啊!濱田隊長,先讓我和他們談談!我家在這兒,咱們最好不用武力奪取!”

濱田放下望遠鏡,看著劉知禮,贊許地點點頭。

劉知禮順著一條溝渠,貓著腰,向村莊方向跑了一小段,從土包后探出身來,一手遮嘴作喇叭狀地大聲呼喊道:“喂……別開槍……鄉親們!我是劉知禮,劉知禮啊!小名泥猴的劉知禮呀!”

聽到劉知禮的喊話,土圍子工事上的劉樹銘、劉大林們驚得目瞪口呆。

劉知禮繼續大聲喊著:“大日本皇軍到中國來,是幫助咱們的。大伙兒瞧!我在省城參加了日本皇軍辦的訓練班,現在是咱縣警備大隊長,吃著白面、大肉,還拿著大把的票子!鄉親們哪!歸順皇軍吧!要不然就沒命啦!”

劉樹銘鐵青著臉,罵了一句:“畜生!”

劉大林憤怒而大聲地喝道:“劉知禮,我宰了你這個漢奸王八蛋!”說著猛地站起來,向著劉知禮的方向打了一槍。

張西北一驚,“嗖”的一下,起身把劉大林撲倒在工事后面。

劉大林憤怒地叫道:“推我干啥?”話音未落,一串機槍子彈打在他剛剛站著的工事圍墻上……

劉知禮陰沉著臉罵:“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彎腰小跑著回到濱田身邊,說,“我們警備大隊先上!”

見濱田點頭同意,劉知禮對著偽軍大吼:“警備大隊,給我上!”

他心里明白,八路軍主力已經撤離,在村里的肯定都是民兵,戰斗力并不強。他很想在濱田面前顯示一下警備隊的戰斗力,以便以后有更多和濱田周旋的底氣。

但是土圍子上的槍聲再次響起來,劉知禮前面的偽軍有人中彈,倒在地上“哇哇”地叫著,其余的開始紛紛臥倒,尋找躲避的地方。

偽軍老兵“老八”,貓著腰,緊張而慢慢地向前小跑著。他的身邊,跟著個十四五歲的偽軍小兵,被人叫做“丫頭”。

“丫頭”是窮苦人家出身,因為長得清秀,打小就被人叫做“丫頭”。逃難路上被偽軍抓了差,先是喂馬做飯,后來兵員緊張,掃蕩開始前,補充到戰斗班。

“老八”是個老兵油子,因整個部隊隨郝鵬舉投敵而當了偽軍。打了幾年仗,因為富有經驗又極其謹慎小心,所以沒怎么受過傷,只是臉頰上被手榴彈彈片削去塊肉,留下傷疤,被人叫做“老疤”,和“老八”諧音。“老八”的媳婦兒子在老家,多年不通音信,算起來,兒子也應該有“丫頭”這么大了。所以,“丫頭”補充到“老八”的班里,不知不覺,就受到“老八”格外的關照。

土圍子上的民兵一開火,“老八”一把拽住正在小跑著的“丫頭”,一個翻滾,趴在一個淺淺的土坑里,立刻,幾發子彈打在剛才兩人立足的地方,沙土飛濺。

“丫頭”嚇得一哆嗦,縮著脖子,說道:“好險!”

“老八”抖一抖身上的土,小聲說:“‘丫頭,打仗呢!別一個勁地向前傻跑,那槍子兒可不認人,往后多長個心眼!”

“丫頭”感激地說:“哎!大叔,我聽你的!”

偽軍老兵左右掃了一眼,看到周圍的士兵紛紛往回跑,不由得罵了一句:“媽的,退了!咱們也趕緊退!”

雖然劉知禮在隊伍后面揮著手槍大聲叫罵,連踢帶打,但根本擋不住退下來的偽軍。

濱田挺直身體,作為一個具有豐富戰斗經驗的軍官,從對方零亂不齊的槍聲中,他已經清楚地判斷出,對方只是一群游擊隊,而且其中的步槍不多,沒有機槍,大多數是鳥銃一類的火器,絕不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于是他輕蔑而鎮定地對劉知禮說:“劉,讓你的部隊讓開!”

他對伏在身邊的日軍機槍手點頭示意。

日軍幾挺機槍突然開火。

濱田拔刀在手,率先躍向前去,大呼:“前進!”

日軍旗手緊隨其后。

日軍兇猛而敏捷地開始攻擊。

劉知禮率領偽軍,緊隨其后。

在日偽軍猛烈的機槍火力射擊下,村頭土圍子陣地上民兵的還擊十分困難,開始有民兵受傷倒下。

張西北滿頭大汗,手提大刀,貓著腰,在工事里來回奔跑,鼓勵、指揮著民兵。

日軍已經逼近土圍子。

濱田把戰刀扛在右肩,大步走在前面。他的旗手幾個箭步沖到了他的前面,這更加使濱田充滿了驕傲和自信。

日軍以散兵隊形緊隨其前后左右,一槍不發,兇狠、剽悍、冷靜地向前推進。

不斷有日軍士兵中彈倒下。

但日軍隊伍仍保持著散兵隊形,兇猛、冷靜地推進。

民兵們畢竟沒有經過真正的面對面的戰斗,奮力抵抗的隊伍開始動搖了。一些人開始猶豫地四處觀察,選擇后退的道路。

一個民兵頂不住了,叫了一聲丟下槍想逃跑,被旁邊的大林一腳踢翻!

張西北此時焦急、憤怒、大汗淋漓,甚至渾身發顫。這在以往的戰斗中是從來沒有過的,甚至第一次參加戰斗,他也只是興奮!強烈的興奮!而這一次,張西北真正地感到了恐懼!

不是為自己的生死而害怕,而是為劉老莊可能被突破和消滅而恐懼。他很清楚,一旦土圍子被突破,劉老莊將被屠戮一空,遭滅頂之災!他還沒有參加過這樣沒有把握的戰斗!他第一次參加戰斗時,前后左右都是身經百戰的紅軍戰士,那些老兵冷靜彪悍而充滿戰斗智慧,跟著他們,他從未有過害怕,心中充滿對勝利的渴望和信心!

后來他當了班長、排長,指揮的都是能征善戰的戰士,他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長處,他指揮著他的戰斗群體,從來都是信心十足,從不畏懼!而這一次,他害怕了,因為他指揮的是一群從來沒有打過仗的莊稼漢,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擊退面前這群兇狠的鬼子兵!而他的身后,是千把口子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汗水完全打濕了他的衣裳,他在心里不斷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張西北,冷靜!冷靜!不要慌!不要慌!”

突然,他眼前一亮,他盯住了鬼子兵的旗手。那個鬼子兵個子很高,腰桿子挺得很直,步槍也舉得筆直,系在步槍刺刀上的日本軍旗,在風中抖動。

張西北把手中的大刀往腳邊的土里一插,眼不離射孔,緊張而小聲地對身邊的劉樹銘說:“大爺,快,給我一支槍,李團長留下來的那種!”

八路軍三團離開時,李團長得知劉老莊要保衛自己的家鄉,給村里的民兵留下十支步槍和一些子彈。十支步槍都是上好的“中正式”步槍,性能甚至可以和鬼子的“三八大蓋”媲美。

緊張萬分的劉樹銘這才發現,張西北的手里竟然沒有槍。他一邊在心里罵著自己,一邊趕緊從身邊一個民兵手中拿過一支步槍,遞給張西北。

張西北端起步槍,仔細瞄向鬼子旗手身邊的一個敵人。他是團里的神槍手,曾經代表三團參加軍區的射擊比賽,雖然只取得了第六名的成績。賽后,他專門請教了比賽的冠軍,那是一位紅軍連長,連長告訴他,一定要熟悉自己手中的槍,要比熟悉自己的手掌還要熟悉手中的槍。第二,冷靜,冷靜,還是冷靜!

現在,他要先熟悉這支槍的瞄準點。雖然槍上都有準星、缺口,但是每一支槍的誤差都是不同的。他先瞄準了鬼子旗手旁邊的一個鬼子兵,輕輕地擊發。槍響了,他極其冷靜而清楚地看到鬼子旗手身邊的土地上迸起泥沙,他知道這支槍的瞄準點偏右偏低。

身邊,劉樹銘焦急地對他說著什么。

劉大林在一旁脫下小褂,露出一身腱子肉,握著一柄大刀,大聲吼叫著什么。

張西北一言不發,他現在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他的全部精神世界里,只有槍尖上準星里的鬼子旗手。他凝神瞄準,豆大的汗珠順著腦門滾滾而下。

張西北擊發。

走在濱田身前的日軍旗手似乎被人在胸部兇狠地猛擊了一拳,身體向后一頓,雙腿下跪,勉強用步槍支撐著軀體,步槍刺刀上掛著的太陽旗劇烈搖晃著。旗手倒下了,但是仍然竭力把旗槍向上舉著。

濱田一步向前,在旗手身體倒下的瞬間,飛快地將旗槍搶在手中。

這一下,張西北看清了走在鬼子旗手后側的日軍指揮官。

“狗日的!原來你躲在這兒!”張西北心里平靜地罵了一聲,隨即把準星對準了日軍指揮官。

濱田右手持刀,左臂高舉旗槍,大呼:“前進……”

張西北再次擊發。

濱田的呼聲被切斷了。第二發子彈準確地命中了濱田的左臂,旗槍應聲墜地。

濱田踉蹌著,努力使自己站穩。

這一次,是劉知禮眼疾手快,搶上一步扶住濱田,就地蹲下道:“濱田隊長,撤吧!”

濱田兇狠地逼視劉知禮:“什么?”

劉知禮急切地說:“我軍長途而來,連日征戰,已經疲憊,且敵情不明,敵人則養精蓄銳。不如我先駐雙橋,暫避其銳,待查清敵情,恢復士氣,而后一舉破之!這也是《三國志》里的圍而不攻,或先圍后攻之計謀!”

濱田恨恨地盯著土圍子,良久,點了點頭,咬牙切齒地說:“我正有此意。”

劉知禮暗笑一聲,心里罵道:“你他媽的,都這時候了,還在充大爺!”嘴上卻大聲地叫道,“濱田隊長有令,機槍掩護!撤出戰斗!”

“今日一戰幸賴張排長神槍退敵眾人無不稱慶更服劉樹銘之遠見卓識唯大林糾纏于倩玉退婚之事竟闖下驚天大禍”

——仲廉日志

天黑了,劉大新的茶鋪前熱鬧非凡。

棚子下,有人點上了幾盞玻璃罩油燈。人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個三十來歲、抱著槍的民兵,紛紛叫嚷著,大舉,大舉,快說吧!

劉達舉本是村里的莊稼漢,上過幾年私塾,不知從哪兒得到一本《三國演義》,這就迷上了。自己迷上了,還說給小伙伴們聽,這一說就說了二十多年,越說越精彩,越說越有名氣,甚至于還有鄰村的人專門來請大舉過去說書。人就送了個綽號,叫做“三國劉”。

吃完晚飯,消息就傳出來了,說“三國劉”今兒晚上要開講打仗的新故事,半個村子的男女老幼都趕了過來。

大舉是人越多,越說得精彩,這會兒見來的人多,更是抖擻精神,喝一口茶,眉飛色舞,指手畫腳道:“諸位看官,話說那鬼子指揮官‘嗖的一下拔出大洋刀,嗷哩嗷哩一叫喚……”

翠喜抱著狗子,撇著嘴:“這是鬼子叫哪,還是狗叫喚哪!”

眾人哄然大笑。

大舉即興道:“哎,還真叫大弟媳婦說著了。小鬼子的叫喚,還真跟狗叫喚差不多,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眾人又大笑。

牛子和一些個小孩興奮地嚷嚷著,嗷哩、嗷哩!

大新的瞎娘坐在茶桌前,著急地叫著:“別瞎吵吵了!大舉快說,往下說!”

倩玉自下午就忙著給傷員救治,這會兒做完了活兒,回去路上,聽到這兒熱鬧,悄悄地走來,聽著。其實,先前在給傷員們治療時,幾乎每一個傷員都把下午的戰斗和張排長的神勇繪聲繪色地說過。可是不知為啥,倩玉還是停住腳,站在人群后面,聽著大舉的描述。

大舉神色一沉:“鬼子指揮官大刀一舉,小鬼子的機槍打得那個兇啊!嘎嘎嘎……嘎嘎嘎……鬼子旗手高舉著膏藥旗,大步向前,后面緊跟著鬼子兵,一個個挺著刺刀,一聲不吭,一槍不發,咔咔咔!一個勁地往前撲!天哪!那個險啊……”

人們屏氣瞪眼,等待下文。

大舉又喝一口茶道:“咱以前只聽過《三國演義》里,劉備上將張飛大戰曹軍,斷橋逆流,今兒個……”

老鐵匠急切地說:“舉子,你就快往下說吧,別賣關子了!”

大舉繪聲繪色地道:“鬼子步步緊逼,轉眼就要到了土圍子跟前!眼看得咱們就快頂不住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單表那,八路軍三團偵察排張排長,大號張西北,人稱……人稱……哎,對了,人稱‘小張飛!那是不慌不忙,拿起一支精鋼快槍,大喝一聲‘來得好!只見他,輕舒猿臂,環睜豹眼,舉槍在手……叭……大伙兒猜怎么著?這槍子是不偏不斜,一下釘在鬼子旗手的心窩子上!”

眾人轟雷一般地叫出一個“好”來。

大舉利嘴快舌地說:“但見,那鬼子指揮官也真不含糊,右手提刀,左手‘刷,接過膏藥旗,把旗一舉,張嘴要喊!可他快,‘小張飛比他更快,張排長舉槍就打,叭!正打在那鬼子指揮官胳膊上,一下子把膏藥旗給打掉在地上了!鬼子兵見主將受損,軍心渙散,嘩的退了下去……”

說到這兒,大舉端起桌上的涼茶,一氣喝干,把碗往桌上“哐”的一放,大聲道:“這就是,劉莊人初會鬼子兵,小張飛單槍退頑敵!”

“好!”眾人暴雷一般地大聲喝彩。

確定敵人已經撤退,村長劉樹銘回到家,累得躺在炕上。

樹銘老漢本來身體就不好,年輕時扛活兒傷過腰,腿腳不便,從十四五歲開始叼上煙袋,抽了幾十年煙,稍微動彈多了,就喘不上氣來。經過一下午的戰斗,他真的是連喘氣的力氣都用盡了。

正想好好歇一會兒,教書的仲廉先生顫顫巍巍地來了。一進門,還沒等劉樹銘從炕上起來,教書匠“撲通”一下就跪倒了,鼻涕、眼淚一把一把地下來,哭著喊著:“劉知禮投敵做了漢奸!仲廉愧對劉莊,愧對父老鄉親,愧對祖宗啊……”樹銘老漢和老伴拉都拉不起來……

好容易勸走了仲廉先生,劉樹銘也不想躺著休息了,急忙對老伴說:“趕緊做飯,完了招呼黨員和干部來開個會。”

想了一會兒,又說道:“還有,晚上你和秀云一塊兒,找倩玉好好拉一拉,把那天晚上的事兒弄清楚,看看到底出了啥事兒!”

老伴盯著樹銘看了一眼,問:“你說的是……西北的那檔子事兒?”

樹銘看著老伴好一會兒,才說:“可一定要弄清楚啊!”

樹銘老伴會意道:“知道了!”

樹銘忍不住再叮囑一句:“這是大事兒,可馬虎不得!”

樹銘老伴應道:“還用你說!”

雙橋鎮的地主李胖子的四合院,成了濱田的中隊部。

濱田從劉莊撤下來不久,日本隨軍記者今村進二跟著濱田的通訊兵趕到了雙橋。今村和濱田是鄰居,又是小學、中學的同學,放了學,都在濱田家里聽濱田的父親講《三國志》。之后,濱田進入軍校,今村上了大學。濱田隨部隊進入中國戰場,今村作為隨軍記者和濱田聯系上以后,主動要求到了濱田所在的作戰部隊。見了兩次面,今村對濱田十分佩服,發了幾篇報道回國,使得濱田更加驕傲自信。沒想到,今天匆匆趕來,卻看到負傷的濱田,又得知使濱田負傷的并非中國軍隊主力,而是一些民兵,不免既吃驚,又好奇。只是礙著濱田受傷,不便多問詳細情況。

一回到雙橋,張順發忙活開了。張順發是劉知禮的副大隊長,因為左手長著六個手指頭,所以人稱“六指”,大名反倒鮮有人叫。“六指”的舅舅李大胖子,是個大地主,家就在雙橋,還開著油坊、酒坊和騾馬大店。“六指”一回雙橋,迫不及待地向劉知禮報告了自己舅舅的情況,又悄悄塞了幾十塊大洋過去,為自己的舅舅買了個“維持會”會長的職,又邀請濱田把日軍隊部設在李大胖子的大宅里。

這會兒,李大胖子整好了一桌酒菜,說是為濱田接風壓驚。

左臂吊著繃帶的濱田坐在酒席居中。

劉知禮、“六指”、李胖子和幾個日軍小隊長環坐左右。

濱田端起酒盅,站起來,故意用中國話對記者今村說道:“今村君,原想今晚在知禮君家里飲酒,沒想到酒未喝成,倒吃了一顆子彈,使今村君的采訪落空,還請多多原諒!”

今村也站起來,用熟練的漢語說:“啊!濱田君,你既已受傷,還是少飲酒為好!”

劉知禮立刻站起來,半鞠了一躬說:“濱田隊長,您受苦了,實在對不住啊!”

濱田故作大度地說:“啊!這并非你的過錯。知禮君,不必介意。來,今村君,諸位一起,干一杯!”

今村再次勸說:“濱田君……”

濱田豪爽地大笑:“大日本皇軍,死亦不足懼,何況小小槍傷!來,諸位,我們一起干了此杯!”

“六指”和李大胖子趕緊也站起來,舉起杯……

劉大林的心情極其復雜。自己未過門的媳婦兒轉眼成了張西北的人,更何況,張西北還侮辱倩玉在前,豈不是因禍得福!這使他恨極了張西北。可是下午的戰斗,使張西北一下子贏得了全體民兵甚至全村人的敬重,使劉大林的心情更加郁悶憤懣!

天黑下來了,劉大林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倩玉約了出來,在后村土圍子工事的一隅說話。兩人坐著,基本上都是大林說,倩玉一言不發。這使大林心里更多了幾分揣測和不安。想抱抱倩玉,可又被倩玉掙脫了。

大林忿忿地自說自話:“哼!我知道,你以為今兒打了勝仗,全是那小子的功勞,你以為他了不起?哼!實話告訴你,要不是那小子攔著,今兒咱們再來一個反沖鋒,保準就把小鬼子包圍了!”

倩玉仍不語。

大林賭氣道:“你不信?好!今兒晚上就叫你瞧瞧,我劉大林打仗也比那小子強!”說完跳起來,拔腿就走。

倩玉愣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什么,站起來,焦急而小聲地叫著:“大林!大林!”

徐明遠班正悄悄地向雙橋、劉莊一帶移動。

十天以前,三團偵察排三班班長徐明遠奉命護送一位首長前往路西。任務很重要,團長親自交代任務,并且要求完成任務后盡快歸隊。把首長安全送到路西,和兄弟部隊做交接時得知,敵人的大掃蕩即將開始,情況多變,想找回原部隊已經非常困難。兄弟部隊的首長希望徐明遠留下來,暫時參加兄弟部隊的戰斗,待大掃蕩結束后再歸隊。徐明遠班長則堅決要求回原部隊。作為一名戰斗經驗極其豐富的班長,他深知,一個裝備齊全的戰斗班,在反掃蕩戰斗中能發揮多大的作用。特別是為了完成重要護送任務,班里配齊了十二名戰士,李團長還特別給他的班增加了一挺捷克造輕機槍。這樣的戰斗力,幾乎可以頂上一個排了。

經過幾天的晝伏夜行,現在,徐明遠和他的班已經接近團部原來的駐地一帶了。

一個戰士撮著嘴,發出了夜鳥的鳴叫。

遠處,傳來鳥的應答。

少頃,一名尖兵從夜幕里奔來,小聲報告說:“前面是雙橋,駐有鬼子,再往前,是劉老莊了。”

徐明遠小聲吩咐說:“全班注意!繞過雙橋,奔劉老莊,郭大個兒!”

提著機槍的郭金松小聲答應道:“有!”

徐明遠說:“你走前,跟尖兵保持五十米距離。大胡子!”

“大胡子”是副班長包起發的綽號。一臉的絡腮胡子長得快,連團長都知道“大胡子”,特地給了他一把繳獲的日本剃須刀,可是沒多久,幾個刀片就被刮鈍了。所以包起發的小挎包里,永遠都放著一把用來剪胡子的剪刀。

聽到班長召喚,滿臉刮得鐵青的包起發應道:“有!”

班長吩咐道:“你和‘丫頭殿后!”

大胡子答著:“是!”回頭小聲地叫道,“‘丫頭!”

一名八路軍小戰士十分精神地道:“有!”

大胡子關切地道:“跟緊點,別丟了!”

八路軍小兵“丫頭”小聲說:“哎!大叔,知道了!”

徐明遠發出命令:“出發!”

夜深了。劉樹銘家的會議還在開著。

劉樹銘磕磕煙袋鍋,緩緩地說:“鬼子強,咱們弱,可是這仗,一定要打下去!西北,還是你說!往后,咋個打法?”

如果說下午的戰斗沒有打響之前,張西北還是一腦子的關于自己醉酒犯錯的懊惱和悔恨,那么,下午的戰斗完全把他驚醒了!前幾天,樹銘老漢領著他看地形,他也沒真正往腦子里去。今天下午的戰斗一結束,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他叫二愣領著他,把村子的土圍子工事里面外面重新看了兩遍,又通過二愣,把村里的人口、民兵數量、武器裝備情況仔仔細細地問了一遍。二愣是個機靈鬼,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團王政委當連隊指導員時,張西北跟著當連部通訊員,后來王政委當營教導員,張西北是營部通訊班長,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一級指揮員戰斗前對敵情的分析、判斷,戰斗中對情況變化的把握和指揮。時間久了,耳濡目染,張西北就比一般戰士看得更高一些,想得更遠一些。

后來下到偵察排,從偵察班長到偵察排長,仗打得多了,經驗更加豐富,心思也更加縝密。晚上剛開會時,屋子里的人有說有笑,可是他一說敵人是主力部隊,會場里一下子沉悶下來。他立刻意識到,對于老百姓,對于民兵,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謹慎,而是勇氣和信心,敢斗的勇氣和必勝的信心!

聽到樹銘老漢讓自己說,張西北便振作起精神,把傍晚看地形時腦子里反復盤算的道道一一擺了出來:“下午我仔細看了,敵人中間,偽軍多一些,可偽軍戰斗力弱,不用太擔心!強的是鬼子,可也沒啥了不起!他們人少,據我觀察,一共也就七八十人,估計不滿一個中隊。大掃蕩開始了,其他鬼子不會也沒法往這里增兵。再說咱劉莊,咱莊是個大莊子,人口多,咱民兵隊四個排,每個排三個班,每個班都有十個以上民兵,都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年輕力壯。聽二愣說,咱莊還有很多三十歲到四十來歲的壯年參加民兵隊的積極性很高。這就是說,咱莊的民兵和人員備用力量很強!比鬼子占優!傍晚打完仗,我叫二愣領著,把咱莊的土圍子又仔細地看了兩遍。經過這幾天的搶修加固,咱莊的土圍子很完整,很管用!咱們在工事后面,敵人在野地里,這就說明,咱的工事比鬼子占優!王團長還給咱留了十條快槍和一些彈藥,這就是說,咱的武器又有加強。就這,咱們把全村人都要組織起來,所有的人,能派上用場的,都得派上用場,那咱劉莊,完全可以和鬼子斗到底!”

張西北說著說著,一屋子的人,頭又都重新抬了起來,眼里開始閃出光來。

秀云緊跟著問道:“張排長,這個話,能告訴村里的鄉親們嗎?”

秀云是村里的婦救會主任,剪著短發,顯得很有精神。作為婦女干部,從一開始對張西北的厭惡,到下午看到張西北打死鬼子旗手,打傷鬼子軍官,秀云敬佩得不行!現在,再聽到張西北把情況一分析,更加信服。心里想:村里的事,咱原先也都知道,沒覺得有啥,可是被張西北一說,咋就這么清楚,叫人聽了渾身都是勁呢?

秀云知道張西北是在給大伙兒鼓勁,好讓全村的人都鼓起精神頭來。

張西北看向劉樹銘,說:“最好是讓鄉親們都知道!同時還要告訴鄉親們,大掃蕩不會十天半個月就完,這個仗會越打越艱苦,咱們也得做好充分的準備才是!”

劉樹銘大聲說:“那是自然,一定要把剛才西北說的這幾條,告訴所有的老少爺們,姑婆姨娘!咱劉莊,一定能和鬼子斗到底!”他再轉向張西北,高興而信服地說,“接著說,西北,具體咋辦?”

西北顯得有些猶豫地說:“大爺,我說得對不對,我就先說著,最后還是聽您的!”

樹銘揮揮手道:“西北,這都啥時候了?你就說吧!聽你的!”

張西北開始把自己邊看工事邊盤算的想法說出來:民兵隊白天全部集中,一個排放哨、警戒、巡邏,其余三個排訓練,實行定時輪換。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成立工事搶修隊和擔架隊,專門加固修補打壞的工事以及戰時搶運傷員;年輕的姑娘媳婦在村里的祠堂建立傷員包扎所;在鐵匠鋪建立武器修理所,鍛造和修復大刀、扎槍;村里所有的水井指派專人看守,晝夜不能離人,防止敵奸投毒破壞……

張西北每說一件事,劉樹銘就當即指定一個在場的村干部負責。隨著張西北越說越順溜,在場人們的眼光越來越明亮,精神越來越旺盛。

大鐵忍不住又補充道:“我爹說,他會造土火藥,不知管不管用?”

張西北聞言大喜道:“太好了!樹銘大爺,趕緊給鐵匠大爺調些人手,把火藥制起來!”

劉樹銘一口答應著,又環顧四周,自豪而欣慰地說:“好哇,大伙兒瞧瞧,西北安排得有多周到,到底是老三團的,咋樣?”

會議再一次被屋外傳來的嘈雜聲打斷。屋外,傳來倩玉焦急的聲音:“大娘,您快讓我進去吧!”

樹銘示意眾人禁聲,自己走出屋,來到院子里,問道:“小玉啊,有事?”

門外站著倩玉和春花,兩人見到樹銘,如同見到救星一般撲上前去,拉住樹銘的膀子,帶著哭腔道:“大爺,大爺,了不得!出事了!出事了!”

樹銘一驚,說道:“慢慢說!慢慢說!”

倩玉急得掉下眼淚道:“大林……大林拉了二愣和一二十個民兵,帶著槍……出……出村去了……”

寂靜的夜里,雙橋方向,傳來了槍響、手榴彈爆炸聲。

“劉樹銘乃一普通農夫然于危難時刻竟能取大義而舍親子劉備再世亦不能也又于眾人混亂之際獨醒不亂諸葛重生又能如何天生此人真我劉莊民眾之幸實乃民族之英雄也令老夫感佩而羞愧”

——仲廉日志

雙橋的李大胖子家。酒宴還在進行,幾個下級軍官已經告退。今村似乎也喝多了,瞇著眼,搖搖晃晃的。

濱田興致極高,酒沒少喝,話也多了。劉知禮和“六指”、李胖子不敢離座,陪著。

突然,似乎近在咫尺,一聲槍響。緊接著,槍聲爆炸聲四起。

今村、劉知禮、“六指”等驚得跳了起來。

濱田只是舉著酒壺的手停在空中,微微顫抖著。

一個日軍軍曹衣帶不整地闖進來,用日語報告:“敵軍夜襲!”

濱田端坐著,兇狠地斥責道:“慌什么!”

軍曹醒悟,迅速退到一邊,整理好軍容,重新報告:“敵軍突然夜襲我軍,哨兵岡田被殺。”

濱田一邊往酒杯里斟酒,一邊問道:“多少兵力?”

軍曹略顯遲疑地說:“人數好像不多,可能是游擊隊!”

濱田猛地站起,擲酒杯于地,大聲道:“游擊隊?膽敢同最擅長打夜戰的皇軍打夜戰!佐藤,通知第一小隊,到隊部集中待命;第二小隊,立即出發,繞到敵人背后,截斷敵人退路!”他突然意識到劉知禮和“六指”在場,于是改用漢語又重復一遍。

軍曹應聲而出。

濱田轉向“六指”說:“張,你的,組織警備隊,從正面壓向游擊隊,配合皇軍,今夜務必全殲來敵!”

偽軍“六指”應聲而出。

劉知禮不安地問道:“濱田隊長,是不是我也……”

濱田輕松地走到劉知禮的座位旁邊,雙手按在劉知禮肩上,將他按坐在座位上:“啊,知禮君,請坐!今村君,記得嗎!我的父親,一生喜愛研究漢文化,他最崇敬的英雄史詩,是中國的《三國演義》,他最佩服的一章是……”

今村吃驚而又帶著敬佩地用中國話說道:“關羽溫酒斬華雄!”

濱田仰頭大笑:“溫酒斬華雄!啊,那是何等緊張,何等激烈,又是何等豪放!我原以為已成千古絕唱!沒想到,在支那,歷史圓了我的英雄夢!今村君、知禮君,今晚我等三人何不學做三國英雄,溫上美酒,談笑風生,單等那華雄之頭!”

今村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啊!老同學,怪不得山田大隊長對你極為贊賞,他私下里稱你為‘大隊中梁,原來濱田君果然臨危不亂,指揮有方,有上將風度!”

濱田得意地大笑,對著李大胖子說:“請,溫酒!”

實際上,劉大林的民兵并未真正進入雙橋鎮就被敵人發覺了,在短時的混亂之后,“六指”指揮的偽軍開始向前推進,敵人的反擊顯然已經使民兵們難以支持。

二愣大聲提醒著劉大林:“撤吧!大林,趕緊撤!”

劉大林終于清醒了,趕緊通知大伙兒撤退。

劉莊的民兵們都上了工事,緊張地眺望著雙橋方向。

雙橋方向的槍聲亂成一團。

經過緊急清點人數,劉大林一共拉了二十一個民兵出去。

村里人都驚動了!尤其是那二十一個民兵的家人,擠在村口土圍子的木質大門后面,不安而惶恐地仰望著土圍子工事上向遠處眺望著的劉樹銘和張西北。

張西北看著劉樹銘,焦急地說:“大爺,你給我二十個民兵,我去把大林他們接回來!”

樹銘似乎沒有聽見,眺望著雙橋方向不動。

西北焦急地大聲道:“大爺,再不出動,大林兄弟他們……就危險啦!”

樹銘老伴磕磕絆絆地上了土圍子,拽著劉樹銘的胳膊,哀求道:“他爹!他爹!救救孩子們吧!”掩面而泣。

樹銘仍然不動。

二愣娘爬上土圍子,淚流滿面地說:“他大爺,我……我求求你,救救孩子吧!”說著跪下了。

土圍子下面,一些老人紛紛下跪,念叨著:“救救孩子們吧……”

樹銘含淚閉眼,依然不動。

鄉親們忍不住吼叫起來:“救救孩子們!”

張西北大喝一聲:“民兵一班二班,跟我走!”

一群民兵們提著槍要下土圍子。

劉樹銘大吼道:“站住!誰敢去!”

人們愣住了。

劉樹銘哆嗦著,大聲道:“去,去干啥?去送死嗎?已經去了二十二個,還不夠嗎?還要去?還要再去送死嗎?民兵們打光了,靠老爺爺、老奶奶能打仗嗎?為了二十二個孩子,再搭上幾十個孩子,那咱莊子,咱千把口子男女老少誰來保護,再賠上千把口子男女老少嗎……”他搖搖頭,說不下去,熱淚長流……

人群發出“嗚嗚”的哭聲。

大林們邊打邊撤,艱難地支撐著。

突然,背后的機槍開火了,飛蝗般的槍彈撲來,日軍包抄后路的小隊打響了。

立刻有幾個民兵中彈倒下。

二愣幾近絕望地叫道:“鬼子抄咱們的后路了!”

大林怒吼著:“小鬼子,老子和你們拼了!”說著要沖出去,被二愣死死抱住。

雙橋方向的槍聲一響,徐明遠的班就進入了戰斗準備。“槍聲就是命令!”徐明遠一邊指揮自己的班迅速向雙橋、劉莊靠近,一邊不斷派出尖兵偵察情況。

這時,一名尖兵奔回來報告:“好像是咱們的人叫鬼子前后夾擊,很危險!”

徐明遠惡狠狠地罵著:“媽的,想‘包餃子!”他回頭小聲道,“全班注意!從鬼子背后摸上去,盡可能靠近,聽郭大個子的機槍為令,打得要狠要猛!接應上咱們的人,立即往劉莊撤退!出發!”

苦苦支撐的大林們眼看陷入絕境。

二愣悲痛地道:“大栓、大成、大明和小四犧牲了,柱子和小胖傷得不輕,大林,咱們被包圍了。咱……咱不該出來,不該犯傻的……”

眼看自己帶出來的民兵們將遭滅頂之災,悔恨交加的大林艱難而嘶啞地說:“二愣,都怨我!”

前面傳來喊話聲:“投降吧!大日本皇軍優待俘虜!”

大林拿出一顆手榴彈,猛然翻身投出,大叫:“老子優待你這個!”

隨著手榴彈的爆炸,徐明遠班的機槍突然開火了。

郭大個子的機槍一開火,徐明遠班的步槍、手榴彈一起招呼上去,緊接著,十二把上了刺刀的步槍沖殺過來。因為幾乎緊貼著日軍的后背,短促而猛烈的火力和沖擊一下把日軍幾乎打殘了一半。虧得日軍戰斗經驗豐富,也虧得徐明遠的目的是支援民兵,沒有窮追猛打,日軍乘著暗夜,迅速撤出了戰斗,而“六指”指揮的偽軍也“及時”地撤退……

雙橋的李大胖子家,氣氛似乎有些尷尬起來。

燙壺中的酒仍在溫著。為了要等那所謂的“華雄之頭”,才開喝那燙在壺中的溫酒,所以濱田、今村、劉知禮都在等著,不喝酒,不吃菜,聽著外面的響動。

先前,槍聲由近到遠時,濱田得意地說:“張的警備隊頂上去了!”遠處的機槍爆響,濱田又胸有成竹地判斷,“小野的小隊開始包抄敵軍了!”

而今村跟著濱田的每一次判斷,都發出一陣由衷的贊嘆!可是忽然,遠處的槍聲再起高潮,似乎又有新的戰斗力加入,槍聲一陣緊似一陣,然后又漸漸稀疏,濱田神情開始不定,閉口不語,今村和劉知禮也開始有些不安。

濱田注意到氣氛的冷落,呵呵一笑道:“看來,華雄還要殺一陣子……”

話音未落,“六指”突然闖入,氣急敗壞地道:“報告太君,我軍眼看要全殲游擊隊,可是……可是突然有一支八路軍主力殺了進來。把……把游擊隊接進劉老莊去了!”

濱田仿佛傻了:“八路軍主力,主力!啊!八嘎……”

他猛然拎起那溫著的酒壺,擲于地。

在八路軍徐明遠班的掩護下,劉大林們背著傷員,亂紛紛地退進劉莊。

張西北站在吊橋上方的土圍子頂上,指揮著民兵,看到徐明遠的班撤進來,趕緊讓民兵拉起吊橋。轉眼看向土圍子里邊,下面早已亂成一團,哭成一片。

人們亂糟糟地勸解著,救治著。人群中發出壓抑的、哀哀的哭聲。

“劉大林!你個王八蛋!過來!”劉樹銘渾身打著哆嗦,極端的憤怒使他吼出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

大林自知罪大,雙膝跪地,渾身發抖,低頭不語。

樹銘老伴、倩玉、春花等驚恐地上來勸阻,被樹銘一個個猛力推開。

一草先生趕緊擋在劉樹銘前頭,既是說道大林,更是想緩解劉樹銘的怒火,對著劉大林顫聲道:“大林,大林!你不該呀!你不該為自個兒的委屈,干出這等渾事啊!今兒個大伙兒都在,我也就把話說開了,退了你的婚約,把倩玉許給張排長,不是我的主意,是你爹,正是你爹非要我這么做呀!你爹他為了誰!你還不明白嗎?”

突然一草被人從后面推開,他驚恐地往后一看,頓時大叫:“不可!”

劉樹銘推開一草,突然從邊上一個民兵手中奪過一支步槍,對準大林……

人群發出驚呼。

樹銘老伴慘呼:“他爹!”撲上去奪槍,被樹銘甩到一邊。

樹銘渾身篩糠似的抖得厲害,他持槍對準大林,罵道:“畜生!”

他用力扣動了扳機。

剎那間,張西北躥上去,右手將槍身上舉。

清脆的槍聲響徹夜空。

西北順勢奪下步槍。

劉樹銘手指大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猛地,“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仰面倒下。

“今日激戰幾度危急幸西北指揮若定徐班長勇猛出擊郭大個帶傷奮戰大林民兵們誓死不退方化險為夷然孽子忒毒再犯滔天大罪”

——仲廉日志

劉老莊陷于激戰之中。

在此之前的幾天,濱田發動了一次小規模的進攻。

按照張西北的判斷,這只是帶有偵察性質的進攻。

確實如此。

日軍的試探性進攻,是因為濱田想弄清楚,掩護民兵撤退的那一小股八路軍部隊是不是進入并留守在劉莊?這支部隊大約有多少人?但是他的目的沒有達到,因為張西北要徐明遠班隱蔽待命,在戰斗中壓根兒就沒有上土圍子工事。

此外,濱田要對劉莊土圍子的防御強度做一個偵察,找到最薄弱的地方,這個目的達到了。他發現后村的地形最有利于進攻。后村的土圍子比較低矮,更有利的是,在后村村外不太遠的地方,有一片高大的林地,便于部隊隱蔽集結。

勘察地形時,劉知禮跟著濱田在這片林地里轉了一陣子,當他明白濱田準備利用這片林子時,他有點兒忐忑地告訴濱田,這片松柏樹林,是劉莊的墓地,最好別去動。

魯中地區,大一些的村莊都有自己的墓地。墓地里種植著高大的松柏,叫做“林子”。真正的達官貴人,有自家的林子,譬如“孔林”之類。

不過,在濱田看來,只要對戰斗有利,什么“林子”都可以為己所用。

濱田的心情很不好。自從開始和劉莊接觸,濱田并未有斬獲,這使他開始隱隱感到,劉莊似乎并不像他起初估計的這么好對付。第一次攻擊劉莊,旗手的死亡和自己左臂中彈,使他覺得劉莊有一定的戰斗力。而前幾天發生了組織得相當混亂的夜襲雙橋戰斗,正當他準備全殲來襲之敵,溫酒奏捷時,突然出現的八路軍小股部隊火力猛烈,組織嚴密,不僅接應襲擊者縮回劉莊,還使濱田的一個小隊受到不小的損失。這就使濱田對于劉莊戰斗力強弱的研判變得混亂而不連貫。

但正是這種不確定的判斷,使得濱田對攻占劉莊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使劉莊敢于單獨抵抗大日本皇軍的掃蕩?又是誰,在指揮劉莊防御戰斗?他想到隨軍記者今村近二還緊跟著自己,隨時可以發出贊頌自己或者貶低自己無能的報道,因此,濱田寧可多做一些試探和偵察,準備得更充分一些,以保證發起真正的進攻時,一舉把劉莊拿下。

濱田的試探和偵察,給了張西北和劉莊幾天的寶貴時間。在徐明遠班的協助下,全體民兵幾乎毫不休息地進行訓練,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土圍子工事每天都在變得更厚實、更堅固;老鐵匠的鐵匠爐子晝夜爐火不歇,大量的犁鏵、鋤頭、鐵鍋集中到這里,或被熔煉、鍛造成一柄柄大刀,一支支扎槍頭,或被破碎成綠豆大小的鐵砂,作為火銃的彈丸;魯中地區群眾有吸煙習慣,成年男女,幾乎人手一根煙桿,現在,幾乎所有煙桿上的銅質煙鍋,都被集中到鐵匠鋪派用場;土火藥已經制造出來,分發給使用火銃和鳥銃的民兵;劉家祠堂被改造成一草先生主持的包扎所,倩玉教會一幫年輕的姑娘媳婦包扎傷口的方法,一件件衣物捐獻出來,被裁成一條條繃帶,洗凈煮沸曬干,卷好備用;幼小的娃娃白天集中在祠堂的東廂房,由一些奶奶婆婆照料,以便他們的父母全力投入備戰,下午由各自的爹娘領回家;甚至,仲廉先生的學堂也趁著娃娃們集中在一起的機會,在祠堂的東廂房里繼續開課了……

從民兵中挑選了十名穩重心細的民兵,配上槍,這些人成立了一個機動班。劉莊人把這個班叫做“快槍班”。快槍班由張西北親自指導訓練,他甚至在子彈十分珍貴的情況下,讓快槍班的槍手,每人用兩發子彈打靶。他深知不熟悉自己手中的槍,打起仗來,用十發子彈也不一定能消滅一個敵人。從快槍班民兵們打靶的效果和他們的信心看,這些子彈用得值。

整個劉莊像一架有些陳舊,卻又很有效率的機器,開始緊張有序地運轉起來。劉莊人的自信和鎮定達到從未有過的高度。

這時,真正的戰斗爆發了……

最先打響的是前村的正面。

劉知禮指揮警備大隊發動了兩次攻擊,但是都被打退。偽軍亂紛紛地退了回來,而劉知禮冷靜地觀察著土圍子,似乎并不在意偽軍的又一次失敗。

副大隊長“六指”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對身邊的劉知禮說:“大哥,劉老莊這些刨土食兒的莊稼漢,他媽的啥時候學會打仗了?這兵力、這火力,還真他娘的,像那么回事!”

劉知禮冷笑著從“六指”手里接過望遠鏡,一邊觀察一邊說道:“哼!你的情報也太差了!你沒聽說,劉莊從八路軍老三團請了一個能人前來指揮,此人綽號‘小張飛,有勇有謀,文武雙全!”

“六指”驚訝地問道:“什么?‘小張飛!”

劉知禮說道:“還記得去年八路大鬧柳河集嗎?一夜之間,炸了一列車軍火,端掉兩個炮樓,就是他帶人干的!”

“六指”愣了一會兒,驚呼:“老三團偵察排長張西北?!”

劉知禮鄙夷地瞥了“六指”一眼道:“正是張西北!你告訴兄弟們,別他媽的那么慌張!濱田從莊后一動手,就給我狠狠地打!”

“六指”應道:“知道了。”一邊離去,嘴里一邊念叨著,“張西北……小張飛……媽的,怪不得!”

看到偽軍再一次退下去,土圍子上的劉樹銘拄著拐棍高興地說:“退下去了!西北!敵人又退了!”

在一草先生的精心調治下,這兩天樹銘的病情明顯好轉。再加上徐明遠班留在莊子里,又聽說村里備戰的活兒積極有效,心里一高興、一踏實,似乎病就好了一大半。戰斗打響,樹銘說什么也要到前面來看一看。

張西北看著敵人退下去,心里一陣懷疑,心想敵人怎么這么稀松?一打就退!他伏在射孔上張望了一陣,說:“不對,好像全是二鬼子,沒有一個日本人,鬼子會不會有詐?”

劉樹銘緊張地說:“怎么了?”

濱田為今天的進攻做了詳盡的準備。

他要劉知禮率偽軍佯攻前村,吸引劉莊民兵主力,而日軍的主攻方向是后村,攻擊部隊全部都隱蔽在村外的松柏林子里。

聽到前村劉知禮進攻的槍聲響了一陣,濱田得意地對今村說:“今村君,今天請你看看聲東擊西的戰法,這是孫子兵法中的高級戰術!”

今村似乎有些不以為然地繼續用望遠鏡觀察,說:“且看下文吧!”

濱田猛然揮手,示意機槍射擊。

日軍的幾挺機槍兇猛地嘯叫起來。

日軍從“林子”里出來,迅速兇猛地發起沖擊。

張西北聽到了后村傳來的激烈槍聲。劉樹銘和大林一時也都愣住了。

張西北咬牙罵道:“狗娘養的日本鬼子!果然奸詐!讓劉知禮在前面吸引咱們,主力從后村動手了!”

正說著,一個民兵氣喘吁吁地奔來,有些驚慌地報告說:“張排長,劉大爺,鬼子突然從后村進攻,打得很兇,咱們很難頂住!”

劉樹銘吃驚地問:“西北,咋辦?”

張西北沉著地說:“不慌,大爺!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咱也不是吃素的!”他高叫一聲,“二愣!”

膽大心細的二愣在夜襲雙橋的混亂戰斗中,對民兵傷亡情況清楚的報告,以及帶著張西北看地形時對各種情況的“一口清”,令張西北十分看重。在全體民兵羨慕的眼光中,二愣成為張西北的通訊員,他自稱是“張排長的傳令兵和警衛員”。為了保證張西北的安全,徐明遠班長還給了二愣一個繳獲來的日式手雷,二愣隨時都把手雷別在腰上。

這會兒聽到張西北呼叫,二愣立馬雄赳赳地一挺身板,高呼一聲:“有!”卻被張西北一巴掌打在肩上,按下身子,喝道:“注意隱蔽!別冒失!”

不等二愣紅著臉說什么,張西北又交代:“趕緊通知,二排三排和快槍班到后村增援,四排增援前村。再有,通知徐明遠班長,隱蔽地向村西溝沿運動,做好反擊準備。點火為號,看到煙火,就立刻出擊,狠抄鬼子后路!清楚了?”

二愣小聲地把命令復述了一遍,說道:“清楚了!”

張西北滿意地催促說:“很好!快去!”看著二愣溜下土圍子,如飛一般奔去,張西北轉身對樹銘說:“大爺,你和大林要小心!濱田一打響,劉知禮這里肯定也會猛攻,要小心啊!”

劉大林手持鳥銃,說:“西北,你放心吧!”

激烈的槍聲傳到翠喜的院子里。

在翠喜家養傷的郭大個子趕緊下炕,拄著根棍子,向門外一拐一拐地走去。

狗子跟在后面,直嚷嚷:“大叔,大叔,我娘讓我看著你呀!你別走呀!”

郭大個子一邊艱難地行走,一邊大聲說道:“狗子聽話,待在家里,哪兒都別去!大叔去打鬼子!”

誰知剛出門,正趕上不放心回來看看的翠喜。見到郭大個子,翠喜急忙攙住道:“大個子同志,你要去哪兒?”

郭大個子氣急地小聲道:“嫂子,放開我!你放開!”

翠喜死死抱住郭大個子的胳膊:“你傷還沒好!不能去!”

郭大個子發怒了:“你給我放開!”用力一推,竟然將翠喜推倒在地,奪門而出。

翠喜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

狗子跑過來,抱著翠喜:“娘不哭,大個子大叔壞!我打他。”

翠喜打了狗子一巴掌,又心疼地抱住狗子說道:“瞎說,大叔好!大叔是要去打日本鬼子,保護咱們!”想了一會兒,又說,“狗子聽娘的話,待在家里,哪兒都別去,娘去去就回!狗子怕嗎?”

狗子揚起臉,拿著手中的布老虎說:“狗子有老虎,狗子不怕。”

后村的土圍子工事上,民兵們難敵日軍的猛攻,傷亡很大。

日軍已經抵近民兵的防御工事,開始直接沖擊土圍子工事。

用望遠鏡觀察戰況的濱田得意地道:“今村君,有何感受?”

今村一邊舉著望遠鏡看著,一邊佩服而又感動地說:“啊!我軍將士真是前仆后繼啊!”

日軍士兵先頭部隊已經登上土圍子,正準備向縱深突破,瞄準準備多時的劉莊快槍班的齊射迎頭而至,一下子打倒了三四個日軍士兵。緊接著,張西北、二愣帶領一批民兵沖上來,把日軍趕下土圍子,重新堵上了土圍子的突破口。

但是日軍并未撤退,在機槍的掩護下,后續日軍仍然兇猛地向土圍子前進。

民兵基本都被抽到前村、后村。村西的土圍子,只有少數民兵監視哨。

徐明遠率領戰士們借著村西一條干涸溝渠的掩護,悄悄向日軍的側后方運動,隱蔽進入了前幾天和張西北一起偵察設定的反擊陣地。

徐明遠小聲地囑咐身邊的機槍手:“小周,今天郭大個不在,機槍可就看你的了!”

小周摸摸機槍,緊張地點點頭道:“班長,你放心!”

濱田在后村的攻擊一發動,在前村土圍子外面的劉知禮大呼道:“兄弟們!濱田隊長在后村打響了!跟我上!”他站起來,率先朝村口撲去。

偽軍們哇哇叫著,兇猛地向土圍子沖去!

村口陣地上,劉大林甩掉小褂,光著膀子,端著鳥銃,從射孔里觀察,咬牙切齒地說:“小子們!來吧!”扭頭對左右大喊,“都別慌!聽我命令!”

他的身邊,劉樹銘一手拄拐棍,一手持大刀,緊張地觀察。

成為包扎所的宗祠大廳十分緊張繁忙。

由一些中年漢子組成的擔架隊,不時將新的傷員送進來。

一草先生、倩玉指揮著春花和一些婦女緊張地救治傷員。

一草先生緊緊地抿著嘴,汗水打濕了后背。

與大堂有門相通的隔壁廂房,仲廉和劉樹銘老伴及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婦女看護著幾十個娃娃,有的孩子還抱著或背著自己更年幼的弟妹。孩子們驚恐地擠成一團,聽著不遠處猛烈的槍聲。

一個民兵傷員被送進來,他在擔架上大聲哭喊著:“完了,咱劉莊完了,前村是二鬼子,后村鬼子已經攻破了土圍子,咱們頂不住了,劉莊完啦……”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廂房里,有孩子開始哭泣。

春花娘搶上前去猛地扇了傷員一個耳光,大聲道:“放屁!你這孬種,還不如咱老娘們膽壯!”

被打的傷員嗚嗚大哭。

驚慌的情緒蔓延開來,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開始悄悄向外挪動。

廂房門口,樹銘老伴抱著個孩子,目睹這一切,慢慢轉回身,對著顯得緊張惶恐的仲廉,安詳地說道:“劉老先生!”

仲廉嚇了一跳,答應道:“呃!呃呃……”

樹銘老伴笑笑,從容地說:“劉老先生,你剛才教娃娃們念的順口溜很好,來吧!繼續教娃娃們讀書吧!”

仲廉幾乎不能相信地問:“讀書?現在?”

樹銘老伴堅定地道:“讀書!現在!”

愣了一小會兒,仲廉若有所悟地道:“念書,念書……念書!”他轉向孩子們,顫巍巍地上前幾步,深吸一口氣,大聲說:“念書!娃們!念書了!”

幾天來,仲廉先生身在劉莊,心緒難平,每每夜里難以入睡,不知不覺,哼出一首童謠,寫在日志上,也算是給孩子上課的教材。今天,剛剛開始正式教授給孩子們。

聽到仲廉先生的招呼,孩子們睜著烏圓的眼睛,看著仲廉。

仲廉大聲道:“堂堂我中華,念!”

孩子們參差不齊地跟著念:“堂堂我中華!”

仲廉繼續念道:“神州萬里長!”

孩子們稍整齊地念:“神州萬里長!”

“韭菜麥苗青,谷子結穗黃。堂堂我中華,神州萬里長,長城高又高,黃河彎又長……”

隔壁大廳里,人們為孩子們清脆的朗誦聲所震驚。

一草先生深吸一口氣,招呼倩玉她們繼續動手救治傷員。

傷員們忍著疼痛,側耳聆聽。

祠堂大廳的氣氛顯得緊張、安靜又有條不紊。

“堂堂我中華,神州萬里長,眾人拾柴禾,火焰高萬丈。堂堂我中華,神州萬里長,有我將士在,守土若金湯……”

后村的戰斗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日軍攻擊極其頑強,民兵傷亡很大,土圍子被再次突破。濱田和今村跟著掩護的機槍也登上土圍子。濱田伏在土圍子頂部,向土圍子后面觀察,心中暗暗吃驚:眼前的房舍

已經被全部拆除,成為一大片開闊地,這種地形易守不易攻。只要對方在遠處的農舍后面設置好火力,濱田他們很難通過開闊地。

濱田很清楚,必須堅決而迅速地通過開闊地,否則,部隊會遭遇重大傷亡。在他的指揮下,日軍沖下土圍子,向開闊地前進。

張西北他們難以阻住日軍的攻擊,邊打邊撤。

張西北大叫:“二愣,點火!叫徐明遠行動!”

一間預先被廢棄的草房,被潑上火油,迅速點著了,火焰黑煙升騰而起。

郭大個子已經悄悄地進入后村戰場。憑著豐富的戰斗經驗,他在密集的槍聲中,敏銳地抓住了日軍歪把子機槍發射時特有的“嘎嘎”聲,毫不猶豫地往那個方向摸去。他從側面隱蔽地進入了張西北放棄的工事壕溝,右手握著一把厚重的砍柴刀,向前爬行。

郭大個子不知道,在他后面,翠喜緊張地、遠遠地跟隨著他,模仿著他。他走,她也走,他爬,她也爬。聰明的翠喜知道,郭大個子的前進方法是一個戰士的方法,那就一定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看到后村升騰而起的煙火,小周的機槍開火了,徐明遠班從濱田側后發動了突然攻擊。

雖然攻擊出乎濱田的意料,但濱田并沒有慌亂,他命令主力繼續攻擊劉莊,小部分兵力向來自后背的攻擊展開反沖擊。

反沖擊很兇猛,未經幾次射擊,鬼子兵已經沖到跟前,徐明遠班的戰士和鬼子兵白刃相格,殺成一團。

前村的戰斗也到了千鈞一發之時。

劉知禮率偽軍涉過護村溝,進逼到土圍子下面,開始攻擊正面的木質大門。

土圍子上,民兵們準備多時的幾尊火銃突然推開射孔上的偽裝,抵近開火了。

偽軍們受到近距離的突然打擊,幾個士兵應聲倒下,其余的正在動搖之際,劉知禮和“六指”大吼大叫著,用槍逼著偽軍不退反進。

郭大個子拖著傷腿,隱蔽地從側面向日軍的一挺機槍爬近,兩名鬼子射手伏在機槍后面,沒有發現郭大個子。爬得近了,大個子突然暴起,從背后撲上去,左手把鬼子射手的脖子按住在地,右手狠狠一刀砍了下去。日軍副射手一驚,撲過來與大個子扭成一團。

郭大個子被鬼子副射手壓在身下,頸部被敵人死死掐住,漸漸喘不上氣來。危急時刻,翠喜爬了過來,她好像已經忘了一切,只盯著郭大個子身上的鬼子兵,柳眉高揚,怒眼圓睜,抓起地上的砍柴刀,沖著郭大個子身上的鬼子兵后背,咬牙切齒地砍下去,一下把鬼子兵砍倒在一邊。

郭大個子翻過身來,搶過翠喜手中的刀,照著鬼子補了兩刀。接著他腿上一陣劇痛,斜撲在地,指著不遠處的機槍,大聲吼叫道:“快!機槍!把機槍拖過來!”

披頭散發的翠喜毫不遲疑,用力將不遠處倒在機槍上的鬼子射手掀到一邊,把機槍拖了過來。

郭大個子一邊架設機槍,一邊怒吼著:“躲在我后面!趴下!”他手中的機槍暴怒著叫囂起來……

被張西北嚴格訓練出來的民兵快槍手們,隱蔽在農舍或院墻后面,冷靜而準確地射擊,迫使日軍部隊不得不匍匐在地,艱難地向前移動,并且不斷有新的傷亡,同時又使日軍急切之下,很難發現子彈究竟是從哪里打過來的。這時,徐明遠的機槍再次打響了,濱田扭過頭,驚懼地發現,身后反沖擊的小隊,有些抵不住來自背后的攻擊。在這關鍵時刻,劉莊的一挺機槍,突然從側后的土圍子頂部,向著開闊地上已經十分艱難的日軍部隊兇猛地開火了,濱田不知道那是郭大個子的機槍,但是這挺機槍三發一個點射,三發一個點射,幾乎每一次點射都會造成自己部隊的傷亡。這種老練而致命的點射,使濱田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看著不斷傷亡的士兵,看著身邊今村恐懼哀求的目光,濱田的驕傲和自尊,終于讓位于對戰場形勢冷靜的分析和避免造成更大損失的考慮。濱田艱難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而當他開始撤退到土圍子之外時,他驚訝地發現,原先在土圍子頂部兇狠射擊的機槍手和從背后攻擊自己的八路軍小分隊都已經撤離,好像故意給自己讓出了一條撤退的通道。

一種被打擊和戲耍的感覺使濱田胸口憋屈得幾乎要爆炸。“一定要拿下劉莊!”濱田心里發狠!但是,立刻反擊是絕不可能了,軍心已散,無可挽回,濱田心有不甘地撤退了。忿恨和惱怒之間,他甚至沒有派出通訊兵去通知劉知禮撤退。

張西北指揮民兵迅速堵上敵人撤退后留下的突破口。他仔細觀察著敵人的動向,確信鬼子兵真的在撤離戰場。他的心里一松,正要發話,一發子彈從眼角掠過,張西北雙手捂臉,倒在土圍子上。

二愣大喊著撲上去。

張西北躺在地上,緊捂著雙眼的手指間鮮血淌出,他疼得弓起身子,咬著牙對二愣說:“快去!告訴徐明遠和快槍班,不用追擊鬼子兵,趕緊支援前村,從村外繞過去,從側面狠揍劉知禮……”

偽軍們短暫受挫后,再次蜂擁而上。劉大林他們與偽軍已經短兵相接,殺成一團。劉樹銘手持大刀站在土圍子高處,威風凜凜,指揮民兵沖殺。

混戰中的劉知禮看到高處的劉樹銘,舉起駁殼槍,連發數槍。

劉樹銘中彈倒下。

劉大林目睹此景,怒吼著手持大刀撲向劉知禮。

兩三個偽軍迎上來交戰。

就在此時,二愣、徐明遠率領的隊伍趕到了偽軍的側翼,馬不停蹄地轉入進攻。

劉知禮抬頭一看,大驚失色,大叫一聲:“撤!趕緊撤!”

偽軍們立刻轉身逃跑。

敵軍終于被打退了。

(本文為長篇小說《死地》節選,全本已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同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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