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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丁堡觀劇筆記

2015-12-16 19:24:12水晶
小說界 2015年5期

文/水晶

愛丁堡觀劇筆記

文/水晶

水晶

愛丁堡前沿劇展策展人,金融學博士,社會學博士后。

序:因為戲,愛上一座城

對于一個并不是特別熱衷于旅游的人,愛丁堡卻幾乎成為我每年必去的城市,而且一定是八月,有兩到三周時間,我會完整地待在那里。一年一度的愛丁堡藝術節,已經成為我這幾年來每年的必修課。

八月間,這個蘇格蘭高地上有“北方雅典”之稱的城市,街頭充滿了沉浸在藝術狂歡中的人群,膚色各異,來自不同國家,共同的特點是都在奔赴劇場的路上。愛丁堡國際藝術節(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的重磅劇目,加上愛丁堡邊緣藝術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的三千多部作品,根本不能用“隨意挑選”來簡單形容,不識水性的新人,完全是要被藝術的汪洋大海淹沒的感覺,幾千部來自世界各地的表演藝術作品,會在愛丁堡的大小劇場甚至街頭巷尾、酒吧、地下室里上演。

面對這么多的可選擇對象,即使是拼了命地看,一天也不過六七個劇目而已。還必須精確計算各劇目的銜接時間與步行路程,稍晚到一點,就有可能被拒之門外。雖然藝術節期間很多劇場是由其他空間臨時改建而成的,但在劇場管理方面,卻是絕對專業的,有些戲,說不能進了就是不能進,不管來者多大牌。

不夸張地說,從上午十點之后到晚上十二點之前,我不是在劇場,就是在去劇場的路上。幾年下來,看了近兩百部戲,但附近的旅游景點,卻一個也沒專程去過。好在愛丁堡的老城當中,古建筑與街道都保留得相當完好,隨處都是五六百年的老房子和被行人踩得渾圓而光滑的小石塊路,而且很多戲都在一些老建筑甚至教堂當中上演,所以基本上不用專門去看景點,已經是身在景中行了。

如同喜愛甜食的孩子,走進了巨大的糖果店,驚喜不僅僅在于糖果,還在于可能偶遇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美味。其中的許多戲劇杰作,由我們邀請到中國,組成了為數萬中國觀眾見證過的“愛丁堡前沿劇展”。戲劇,作為橋梁,連接起了遠在東方的觀眾與這座古老的文化名城。

一、愛丁堡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正如有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人眼中的愛丁堡,也是有千種樣貌、萬種風情的。流連于劇場的我,每天忙于跟著長長的戲單穿梭于不同劇場之間,常常忽略了這座城市更深刻的內涵與情感。直到我讀到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愛丁堡筆記》,這部寫成于1879年的散文隨筆,用極細膩生動的筆觸,帶我們穿越百年風云,回到一戰前安詳清寂的英倫大地。

它將一座城更古老的歷史與作者所身處的時代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帶我們在那個時間的坐標點上回望,讀出這“北方雅典”在蘇格蘭高地寒風中的卓越氣質與精神脈絡。你會知道愛丁堡作為蘇格蘭首府,它在英國、歐洲乃至整個西方世界文化進程中的重要地位,一座高街公寓的倒塌,會令世界各地——倫敦、加拿大、新西蘭——多少人驚嘆:“我出生的那棟樓在昨夜坍塌了。”

宗教爭斗、王權更迭、哲人輩出、民風強悍,此地的寒冷氣候、高嶺峻地以及勇敢的心,造就了其熱烈與含蓄并置的風土人情,歌手們的唱詞中永遠不忘加入“寒冷的夜里,進來喝一杯吧,溫暖你的身心”,城市街道與建筑卻永遠是灰、黑、米三種冷色交織,有一種“天越冷,我越要堅持”的矜持范兒。

正是在這樣一種“外冷內熱”的城市氣質支撐下,愛丁堡藝術節這種包括了圖書、電影、舞蹈、音樂、戲劇等幾乎一切主流文化藝術形態的盛會,可以在這里密集發生。而在主流之外,軍樂節、兒童故事節和打破傳統桎梏的各種邊緣藝術形式,同樣也能大方登場,并迎來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和觀眾共同交流。正如地面上的一棵參天大樹,樹有多高,取決于它的根系有多深。愛丁堡今日的繁復之美,離不開史蒂文森書中所述及的那些更久遠的文化根系與歷史積淀。

這個城市在進入現代化和國際化之前的那段歲月,民眾的艱苦、知識分子的筆戰、歷史傳說的光影,交織出古老的畫面。近半個世紀以來,愛丁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它從一個相對于歐洲大陸甚至英國本島較偏遠的城市,成長為一個世界的文化和藝術中心,并吸引了眾多游客的到來。

對于這種變化,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前任總監喬納森·邁爾斯曾經說道:“愛丁堡國際藝術節確實給愛丁堡、蘇格蘭帶來了發達的旅游經濟,但是,這個藝術節并不是從旅游開始的。它始于一個最艱難的年份——二戰剛結束的1947年,卻有一個最好的理由:讓藝術縫合被戰爭撕裂的歐洲,讓藝術賦予人們對未來的期待和信心。”

劇場里的墻上,是大量關于最近正在演出的劇目評論,供觀眾在選擇劇目時參考。

二、愛丁堡新手攻略

今年愛丁堡的八月,天氣不是非常理想,尤其是第二周,陰雨連綿,溫度基本在十度左右,蘇格蘭高地的冷風一吹,大家紛紛穿上了棉衣甚至羽絨服。但即便是這樣,也攔不住觀眾進場的熱情,無論是上午十點早戲剛剛上演,還是深夜十二點夜戲未散,主要的劇場和街道上,到處都是悠閑的旅人和觀眾,大家像覓食的小鳥一樣翻找節目冊,互相探問看了什么好戲,或是相約去附近的酒吧或咖啡館喝一杯。

在愛丁堡,大概有多少劇場,就有多少家酒吧或咖啡館,看看戲,聊聊天,喝一杯,簡直就是八月的愛丁堡標準套餐。

如果你是初到愛丁堡,那必須得到Royal Mile那條街道上去感受一下“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的戲劇節宣傳風景。大量的劇團在那條街道上路演,各種扮相的都有,行人常常先是被突如其來的一些動作所“嚇到”,繼而莞爾,接過演員們遞上的宣傳單,說不定還會激起好奇心,走進劇場一看。

除了這條在藝術節期間被改為步行街的路上大量戲劇元素會出現,余下便是全城各處遍布的海報和宣傳單頁,定期會有人來把印有最新的媒體評星的小白紙條釘在海報上,風一吹,那些評星最多的海報上,小白紙條就會此起彼伏地飄蕩,也算是愛丁堡獨特的一道風景線。

這個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藝術節發端于1947年,當時二戰剛剛結束,英國的藝術家們希望尋找一個地方,以藝術彌合戰爭的創傷,以節日式的聚會重振人氣。他們最終找到了愛丁堡,這個在二戰期間完全沒有受到戰火損毀的城市,并在這里舉辦了第一屆“愛丁堡國際藝術節”。而與此同時,另外八個未受到邀請的劇團卻“不請自來”,在這里發起了完全自由與開放的“愛丁堡邊緣藝術節”。

經過六十多年的發展與壯大,“邊緣藝術節”已經一點也不邊緣,不但在體量上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單體藝術節,每年有超過三千個劇目在此同時上演,在藝術創作方向上也無限多元、無所不包,以藝術水準論也不乏頂級之作,已經不折不扣地成為全世界當代戲劇及表演藝術最大的展示平臺和競技場。

雖然我每年都來,已經算是略有經驗,但面對龐大的戲單,還是有點力不從心。每天的時間表都排得滿滿當當的,一天下來,合理安排的話,至少可以趕六到七個戲。但即便如此,十天也不過看七十個而已,相比三千個戲的汪洋大海,也只是取一瓢飲。但畢竟是經常看,對有些團、有些戲、有些藝術家,多少有了些基礎判斷,加上在那邊的朋友也慢慢多了起來,大家互相溝通有無、交換信息,看好戲的命中率肯定會比在街上隨便抓幾張單頁亂看更高。

愛丁堡的夏天時雨時晴,熱情的觀眾在雨中排隊購買戲票。蘇格蘭巴羅蘭德舞團的舞蹈劇場作品《虎生》結束后,小觀眾們進到舞臺上,和演員們一起愉快地玩耍。

愛丁堡的夏天時雨時晴,熱情的觀眾在雨中排隊購買戲票。蘇格蘭巴羅蘭德舞團的舞蹈劇場作品《虎生》結束后,小觀眾們進到舞臺上,和演員們一起愉快地玩耍。

今年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單元的劇目,品質都非常不錯,有我錯過但聽好幾個朋友反饋都相當好的《蓋尼敘與第三帝國》(Genesh Versus the Third Reich,Genesh是印度教中的上帝)和《米內蒂》(Minetti),也有我自己看過的由英國國家劇院和蘇格蘭國家劇院聯合制作的大戲《詹姆士王》三部曲(James I,II,III)和來自新西蘭的舞蹈劇場作品《我是》(I Am)。這種場景巨大、演員眾多、水準也堪稱國際一流的作品,基本上只有在愛丁堡國際藝術節這種平臺上才能見到,而且票還很不容易買到。

與國內相比,這種級別的作品,票價只能用超值來形容。比如在Festival Theatre主劇場演出的《詹姆士王》,只有三個價位,其中最貴的也才三十五鎊,所以難怪當地的觀眾都習慣在開場或中場時再消費一本五鎊的說明書或是幾鎊的飲料,順帶拉動一下衍生消費。確實,三十五鎊對我們來說都算便宜,以他們的收入而言,就更是小意思了。

除了國際藝術節的大戲,我的主要精力多半還是放在看Fringe的中小型劇目上,一來是因為這些劇目帶回國內的可能性更大;二是它們的實驗性更強,比較符合年輕人的胃口。像今年就看到了幾部相當不錯的作品,如以經典寫作為特色的Traverse劇場主推的《不忠》(Unfaithful)和《毀滅》(Spoiling)。

另外,蘇格蘭巴羅蘭德芭蕾舞團的作品《虎生》(Tiger)也是給人驚喜的作品,這部舞蹈劇場作品在由四面觀眾環繞的舞臺中間呈現,不規則網狀的高架當中,是日復一日生活在平凡之中的一家三口,爸爸媽媽規規矩矩,要求女兒也規規矩矩,他們不允許那些野性與超出軌道的東西存在,永遠在警惕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沖動,要做個正常人,是他們最大的愿望。夫妻間的情感已淡,大家小心地不要太多露出自己的愛,在深夜各自睡去,又在清晨機械地醒來,唯有在夢境之中,久遠的真實與熱烈才會回來。當樊籬一點點被撕裂,終于有機會各自重新成為自己,新生再來……

整部作品以舞蹈和形體表演呈現,只有極少的幾個單詞,大量清晰準確的舞蹈和身體語言,充滿變化的舞臺運用,你看到這種作品,就會知道什么是好戲,整個人被藝術家牢牢地抓住,你跟著他(她),翱翔天際,翻山越嶺,擊節贊嘆。

還有來自美國的《物件課》(The ObjectLesson),是一個將環境戲劇與魔術相結合的作品,不但有完整而風趣的劇情,也有深深令人感動的喻意,在如同倉庫的觀劇環境中,演員像魔術師一樣,在一堆雜物中,不斷翻撿出過往的生命歷程,作品像寓言一樣充滿力量,發人深省。

劇院里的海報墻

每次與這些好戲相遇,就忍不住興奮,并立刻在劇場當中想象如何將其帶到國內,要找什么樣的合適場地,一些困難的、看似不可能實現的技術環節該如何解決。當然,現場的判斷都僅僅是初步的,真正要實現,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像2013年9月帶到中國觀眾面前的《紙電影奧德賽》,在愛丁堡看的時候,覺得還挺簡單的,真正接下這個戲之后,才發現細節上無比復雜。

當然,也有些戲,無需太復雜的道具與場景,也一樣能量爆棚,如前年在愛丁堡挑到的好戲、2013年9月剛來到中國的《喀布爾安魂曲》,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它以極簡的舞臺和詩意的表演,為你呈現出長期戰亂中,四個普通喀布爾人的生活與命運。那一聲聲靈魂深處的吶喊,讓你明白,戲劇,是可以和這個時代同呼吸、共命運的。

你有理由在八月探訪一下愛丁堡,在用雙腳踏上那個城市時,順便連接起它的過去與現在,也在腦海中,想象一下,它的未來。

三、有一種節奏叫趕戲

2014年8月11日,愛丁堡,天氣陰。

一期一會,又到愛丁堡八月的藝術節。雖然行李是走的當天才匆匆打包的,但真正的行前準備數月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愛丁堡期間的選戲清單和時間表。

愛丁堡邊緣藝術節從1947年二戰后發端到現在,每年都有超過兩千五百個戲在三周之內同時上演,今年更是刷新紀錄地達到三千一百九十三個。前天收到南京大學幾個小朋友的郵件,他們是第一次到愛丁堡,初見“皇家一英里”的人山人海的興奮,以及看到巨大無邊海報墻之后陷入的深深選戲迷茫,算是愛丁堡新客最常見的初始模式。

一個“游客”或是專業觀眾,在愛丁堡一般也就待個五到十天,如何在這幾千個戲里選戲趕戲,絕對是“體力+智力+經歷”的多重累積過程——我戲稱之為“大海里面撈金針”的經驗。

今年因為很早就收到“創意蘇格蘭”(Made in Scotland)的邀請,所以這個劇展當中的三十多個戲,就優先排進時間表里了,第一周基本都在趕這些戲,每天大概五至六個的節奏,上午10:30就要開始出門看戲,大概到晚上11:30才能結束全部行程,回到住處。

再加上我們同時也是藝術節組委會的注冊受邀代表,郵箱地址會提供給所有參加邊緣藝術節的幾千個劇團,大量來自各個國家劇展和劇團演出觀摩的邀請紛至沓來,再加上其他有合作關系或認識的劇團邀請,因此不得不花很多時間整理和回復郵箱中的邀請信。(So,南大的小朋友們,不要郁悶,你們“深深的選戲迷茫”是在愛丁堡的大街上,我是在提前兩個月的郵箱里……)

作為“創意蘇格蘭”劇展和愛丁堡邊緣藝術節的受邀代表,每次一到愛丁堡,就要去組委會領取代表證和一大堆預訂好的票。

愛丁堡的戲劇地圖,絕對是必備良器。

盡可能選那些看上去“不錯”的戲先碼進時間表,是基礎前提,但如何搭配這些戲的觀看時間,就需要更多重的考慮。由于藝術節期間,愛丁堡有超過二百五十個(今年是二百九十九個)表演場地,如果你上一個戲在東邊,下一個戲在西邊,那就等著跑死吧,要么把大量時間花在路上,要么花錢打車。

重點是當你花完錢花完時間和體力之后,結果發現自己從東邊劇場出來,大老遠跑到西邊看完一個戲,沒準下一個戲又跑回東邊的時候,瞬間就會有種“我好蠢”的自責感。所以一張愛丁堡地圖是必備利器,上面標明了近三百個表演場地的準確位置,不僅僅可以幫你找到路,而且在選戲階段就可以通過地圖來建立方向感和腦中的“人肉GPS定位系統”。把選好的戲碼在一起之后,按照相互比較靠近的劇場區域分分類,然后把一天當中相近區域的戲安排在可以相互銜接的時間段里。

但無論如何一定要算清楚間隔時間,把兩個場地之間步行的時間加進去,不要太匆忙,更不做那種前一個戲必須提前離場的安排,對創作者和其他觀眾來說不禮貌(看的時候實在熬不住先撤是另一回事)。我這次出門前得了幾天空,就把前三天每一部戲的開演時間、演出時長、幾點結束、距下一個戲有多長時間間隔、步行時間多久、是否要打車等,都一一注明,對我這種偏執型人格來說,一表在手,相當無憂。

愛丁堡這個地方,通常在一個建筑物或在同一個場地里,也有好幾個甚至十幾個不同劇場,即使是同一個場地里的不同劇場,觀演時間表前后也不宜連得太緊,最好留個十分鐘空當,這樣萬一前面的戲延遲了幾分鐘散場或是大家鼓掌時間太長,也不至于導致后面的戲遲到進場。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遲到比提前退場更不禮貌。

等你得到這些“排期”的新技能之后,一天當中至少可以省下兩個小時在路上的時間、體力,以及大概十到二十鎊的打車錢。這些時間和錢,可以多看一兩個戲,也可以用來和新朋舊友在演出前后聊聊天,喝一杯。或者干脆找塊草坪,躺倒曬曬太陽,看蘇格蘭高地的白云蒼狗變化,瞇瞪一小會兒。

哦,對了,壞消息是愛丁堡之前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本來就以涼爽著稱的愛丁堡,這會兒風大,并且寒冷。像我這種本來就超級怕冷的人,已經小羽絨服加圍巾上身了,還在后悔為什么沒有多帶一條秋褲來。

還沒來過的朋友,但愿你能看到這篇,記得帶點厚衣服來哦。

傍晚的Summer Hall,原來是愛丁堡大學的生物解剖學大樓,現在是愛丁堡大學最重要的綜合類藝術展示中心。

四、等待被征服

2014年8月12日,愛丁堡,天氣雨。

今天有點丟臉,上午第一個戲就把劇場搞錯了(因為2014年版的地圖上,部分劇場編號進行了調整,于是……)。等我們在雨中匆匆趕到正確的場地時,演出已經開始了二十分鐘。

不幸的是這個演出偏偏是一個特殊表演形態的,制作人出來跟我們解釋,因為觀眾坐在中間,演員在外圈,所以如果要進場,就要小心地穿過行動中的演員。為了不打擾演出,就還是放棄了。

其實害羞也是個重要原因,我一直是個努力避免在任何場合被人關注的人,想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遲到”,而且一看就是亞洲面孔,多少有點丟中國人臉的嫌疑。唉,好吧,我想多了……

內疚了半天。然后利用空出來的時間,把后面日程中所有的劇場地址和編號又全部再對了一遍,確保絕不再犯第二次同樣的錯誤。還跟自己說:你看,人就這樣,你以為自己已經很有經驗了吧,No!還是要足夠認真和當心,不然就會出狀況。也算是老天爺給的提醒吧,感謝。

后來全天就很順利,看了四個戲,參加了威爾士的藝術招待會,又認識了一堆人,往下周的時間表塞了一個戲進去。見了南大的小朋友,見了壁虎劇團的制作人Roz和技術總監Nathan,把十一月中國巡演的相關技術細節和明年新戲的安排面聊了一下,還見了在英國搞創作的美女鋼琴家安婷,聊了明年合作的一些事,以及各種中國人在一起會八的藝術卦。

好開心,愛丁堡的八月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每次來,總是會碰到很多新朋舊友,看戲之余,見個面聊聊天也是一大樂事,所以劇場內外的咖啡館和酒吧里面永遠人頭攢動。

從昨天早晨8:30落地到今天結束,看了六個演出了,還不包括昨天晚上在臺灣演出季招待會上看到五個劇目片段。整體的形態和水準,還蠻代表愛丁堡特色的。這六個演出當中,一個是在滑冰場(同時也是冰球館)看的現代滑冰,一個在Summer Hall露天庭院的現代舞,一個中規中矩的戲劇,一個完全意義上的舞蹈劇場作品,一個相當倫敦西區風格的中產階級戲,一個頭戴無線耳機、站著看并且可以到處走動、音樂與表演混搭的樂隊演出。

一天當中,你就有機會看到完全不同樣態的作品。在愛丁堡,從來不缺獨特的形式,也不缺好故事,但完成度高的作品,卻永遠只是最少的那一部分。

以在滑冰場看的那個現代滑冰為例(真的只是滑冰),其實是形式非常不錯的一個作品,在普通的滑冰場內進行,不同于一般競技類花樣滑冰,它把形體戲劇的表演融入滑冰,有一個一個的小故事,也有燈光、音效的配合,有演員獨特技能的展示,還有不少和觀眾互動的部分,演出結束后,有興趣的觀眾還可以穿上冰鞋進入場地和演員一起進行滑行,有一個冰上派對。

其實所有這些要素都已經非常有吸引力了,對于一個有眾多學員的冰場來說,這種節目的到來,無疑是極增添人氣的。演出開始前,我在走廊上和演員們聊天時,一群八九歲的小學員路過,大聲尖叫著沖過來,要跟那個大高個的黑人帥哥合影。原來之前他們在上課時,看到了在旁邊排練的演員們,“驚為天人”,所以引為偶像。

所以你能看到,在國外“藝術教育”和“文化普及”這件事,簡直是已經“滲入到骨髓”的一種無形課程,你不是只在劇場里才能受“教育”,你滑個冰,也有機會接觸藝術。

但從我的角度而言,這個作品就還只能算是停留在“文化普及”和“藝術教育”這個層面上,它還沒有精彩到我愿意付出巨大的努力把它帶到國內。不過如果是萬象城那些Shopping Mall里的冰場,大概就會有興趣,畢竟在孩子們枯燥的日常訓練中,這種更加幽默和生動的現場表演與教學,有可能會比職業運動員帶給他們的興奮感更多。

還有晚上在Summer Hall看的《等待時光(混音)》,現場絕對令人耳目一新,迷霧重重的大廳里,Z字形的步道式舞臺,觀眾們在炫酷的燈光與多媒體中,戴著閃著藍色小燈的無線耳機,跟隨音樂,可以走走停停。演出當中有個人扮演巨大的兔子,和作為主角的女歌手,有一些劇情性的展示,女主角從小吉他到電音吉他,樣樣都算拿手。

可我還是沒看完,就提前退場了。因為八首歌聽下來,都差不多的感覺,無論是麥當娜風格還是鄉村民謠,聽著都差不多,像杯溫開水,波瀾不驚,那么嗨的現場設計,還是令人昏昏欲睡。

通常看到這種作品,我心中都有巨大的惋惜感——你看,你們已經那么接近成功了,有那么好的創意和相當不錯的基礎,但就是沒能翻山越嶺、奇峰迭起,你們從希望的高點,用軟不拉嘰、好多“洞”的表演,把本來八十分的起分,一分一分地減掉,直至成為一個七十分以下的平庸之作。

市面上有很多這種演出,它比那些一上來就惡俗、低劣、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表演更讓人有“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但是你知道嗎,大部分有才華的藝術家,都停留在這個階段。能沖破八十分的起分,并且一直刷新觀眾心中溫度計的表演,永遠是少數。

每次進劇場,我把自己扔在椅子上,等臺上和那些幕后的藝術家們來抓。

為的就是,這被征服的一刻。

五、“猛戲”出沒,請注意

2014年8月14日,愛丁堡,天氣:晴,雨,晴,雨,晴,雨……

昨天和今天兩天,一共看了十二個戲。三個音樂劇場的作品,三個舞蹈劇場的作品,一個手工裝置類的戲,FERAL,有點像《紙電影奧德賽》,完成度不錯;一個讀劇本式的作品,全程睡著;一個名叫HUFF的純裝置作品,以三只小豬的故事為基礎,每次“演出”當中,三個觀眾一起走入環環相扣的房屋,觀看物件,聽聲音,感受“三只小豬”狼口脫險的驚險豬生。嘲諷的是最后豬沒有被狼吃掉,都被人吃了。

然后就是幾個值得一提的猛戲,因為各種原因,不太可能帶到國內,也就只能在這兒跟大家聊幾句了。

首先是一部蓋爾語(Gaelic)演出的作品《麥克白》,并且沒有字幕,進場時只拿到一張英文的劇情簡介。蓋爾語是蘇格蘭最古老的語言,公元三世紀前后出現于蘇格蘭。五世紀羅馬結束對英國統治后,蓋爾語已成為蘇格蘭大多數人使用的語言。十九、二十世紀蓋爾語逐漸被排斥出蘇格蘭學校教育和公眾生活領域,到現在已經是一門接近滅絕的語言,在場的英國觀眾大概也跟我一樣,能聽懂的單詞不會超過十個。

因為會這門語言的人已經很少,所以能用這種語言作精彩表演的,就更少了。蓋爾語本身是一種曲折型語言,整體的音韻發聲非常獨特,變化豐富,因此昨天所看的這場演出,也算是一次珍貴而奇特的體驗。舞臺上只有兩個演員,配合多媒體效果,將《麥克白》這一宏大背景的故事,以麥克白夫婦的視角重新詮釋并呈現出來,對權力的貪欲與災難來臨時的恐懼,渴望控制一切與面對血淋淋雙手的忐忑,纖毫畢現。

但,即使一句話都聽不懂,也完全不影響你沉浸于超有魅力的麥克白扮演者David Walker的表演當中,他的聲音超級動人,如同引力巨大的磁場,不看表演,光聽聲音都醉了(我后來查了一下節目單,的確,他同時是影視和戲劇演員,也是很多作品的聲音演員)。整個表演過程中,他就像一個巨大的能量體,聲音、形體、表演和那些微小的動作,每一樣都在向外發射能量,同時也吸收像我這樣趴在前面的小桌上無限仰慕凝視著他的人所回饋的能量,這些能量,與他內在的力量一起,成就了他的王者風范。

然后是今天下午在Traverse看的政治戲《破壞》(Spoiling),由Traverse藝術總監Orla O’Loughlin親自執導的作品,今年八月在愛丁堡首演。劇中,蘇格蘭外交大臣Fiona(同時也是一位即將臨盆的孕婦)將要在世界媒體前發表一個演講,講述這個新獨立的國家與英國之間的關系。但問題是她拒絕使用所在政黨提供的演講稿,而希望講自己想要說的話。在與其他政客的角力需要和一位被派來的說客面前,她面臨選擇,是像玩偶一樣言他人之辭,還是重新奪回主控?戲劇性的場面在她的辦公室里接踵發生,言語的刀光劍影,此起彼伏。

雖然只有兩個演員,但是精彩的劇本與極自如細膩的表演,讓這部政治戲好看起來,也為鐵血的政治斗爭融入真實的人物情感。在現實中,蘇格蘭公投將于2014年9月18日進行(編注:公投結果已宣布,蘇格蘭不脫離英國),但關于獨立之后的各種假設型作品,已經大量出現。這在某種程度上,也使劇場保留和沿續了“社會論壇”這一功能,它讓觀眾在劇場當中通過劇情、人物和模擬辯論,進入更深刻與多元的思考。一個可以在劇場里討論一切問題的社會,才能稱得上是自由和民主的社會。

再就是在Dance Base看的舞蹈劇場作品《愛上弗里達》,以墨西哥傳奇藝術家弗里達的故事為原型,但這部作品的特別之處在于,它的表演者中,一位是侏儒(Caroline Bowditch),一位是只有一條腿的舞者,三位女性藝術家一起,在一個只有小型會議室那么大的空間里,以與觀眾極近的距離,釋放出愛與痛的熱力與一種奇妙的魔力。

弗里達是聞名世界的女藝術家,以風格獨特的繪畫著稱,同時也以混亂的情感生活而常被人引為談資。她從小就有驚人的美貌,六歲時患小兒麻痹癥,十八歲時車禍讓她的脊椎折成三段,頸椎碎裂,右腿嚴重骨折,一只腳也被壓碎。一根金屬扶手穿進她的腹部,穿透她的陰部。這次事故使她喪失了生育能力,后來她以典型的黑色幽默方式描繪這次使她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故:“讓我失去了童貞”。整整一個月,她渾身打滿了石膏,躺在一個棺材一樣的盒子里,沒人相信她可以活下來。她一生中做過三十一次手術,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床上度過的。

這樣一個傳奇女子,由一位身體特殊的藝術家、一位殘疾藝術家與另一位健康秀美的藝術家一起,共同扮演,頗有一種復雜的心理意味。最初進場時,看一個身體異形的女子躺在桌上,心理上略有不適,但很快便被掃除。

喝下一小杯龍舌蘭酒之后,看女子們歡笑、墜入情網,在甜蜜、憂傷、狂喜、焦慮、恍惚等種種情緒中穿梭,看那殘缺的身體,如何優雅而自信地挪動,像弗里達充滿痛苦與喜悅的人生一樣,這兩位特殊的演員,用身體的殘缺與堅持,繪出了最真實的人生樣貌。像另一位演員Nicole Guarino在自我介紹里說的一樣:我們在很多方面都與弗里達有著生命的連接,《愛上弗里達》也是給我們自己一個機會,去愛上那個破碎的自已。

最后,我要說一下《姐妹》(Sister),這大概是這兩天我們在觀劇小分隊里討論最多的戲了,看之前就被告知各種超限,鋼管舞、全裸、自摸,各種似乎極其“臟”的內容。這種“演前提示”讓我們多少有點心理戒備,也有點小賊頭賊腦的感覺,一進劇場,就躲著熱情招呼的“姐妹”們,挑了一個最遠最高的座位坐下,以免除被選到舞臺上去近身互動的尷尬。

但是,近十分鐘后,當全裸已經進行了片刻,該看的都已經看完時,我內心忽然生出另一種坦然與感動:我們當中的誰,能夠這樣毫無恥感地,面對自己的身體,并在眾人面前展示身體,如同純潔的幼兒呢?

劇中兩位姐妹藝術家,姐姐是性工作者,妹妹是一個剃光頭的女同性戀,她們倆同時都是女權主義者,但這種女權,并不是那種要求某種女性特權的,相反,我覺得她們根本不是“女權主義”者,她們只是人權主義,作為人,她們首先追求清醒認知自己的權力,同時尋求自己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并努力去成為的權力。當她們如此自然、坦率地在舞臺上與大家分享自己的成長經驗、喜好、日常生活時,背景中是她們幼年時的玩耍影像,讓人內心況味復雜。

整部作品非常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做作之感,我最愛最后那段妹妹的獨白:我不能選擇出生的地方,我不能選擇父母,我不能選擇自己的名字,我不能選擇這個政府,但我可以選擇我喜歡誰,我可以選擇我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她光著身子,坐在椅子上,自自然然地說著這番話,并沒有當觀眾是窺探者,她把自己坦然地交給了觀眾。姐姐也同樣光著身子,在后面開始收拾東西,拆除舞臺上立著的舞桿,有時候會讓妹妹過去幫一下忙。她們與常人常態沒有任何分別,只是沒穿衣服。

這一刻,我心中肅然起敬。所謂成功的人生,不是你有多少銀行存款、你開什么牌子的車、穿什么牌子的鞋、職位升到什么位置,而是你知道你是誰,你真正的夢想是什么,并且,你有能力實現它。

這個作品,是由國家劇院工作室(National Theatre Studio)、巴特西藝術中心(Battersea Arts)等機構共同扶持的作品。

有些差距,以光年計。

六、高山之巔,人生碎片

2014年8月17日,愛丁堡,天氣晴。

這三天,每天都是六七個演出在趕,其中大部分是音樂類的劇目,音樂+詩+歌、音樂+舞蹈、音樂+文學劇場,對我這種平時難得看音樂類劇目的人來說,完全是“暴飲暴食”。

“暴飲暴食”的好處是,可以一天看很多演出,效率高。同時,在高密度的觀看過程中,會對演出的整體水準判斷特別敏感:好的、差的,會有非常清晰的判斷。如果一個月才看一個的話,大概每個都會覺得不錯,饑餓狀態下對食物肯定不會太挑剔。

壞處是會審美疲勞,不那么容易享受演出當中那些普通的美好。這種類型的劇目,應該是在周末,萬事不愁,吃飽喝足,極放松地坐下來,好好享受這個晚上。辛勞了一個星期,不用華服豪車,在家附近的社區就可以享受這個晚上。

我記得有一個演出,是周五的一個下午,在一間不太大的教堂里,聽一個室內管弦樂的作品。陽光從西側的窗戶里穿進來,照在吹奏長笛和黑管的金發女孩身上,如同光環一樣閃閃發亮,很像油畫的畫面。前排多是頭發花白的老頭老太太,安靜地坐在那里,度過他們生活當中普通的一個周末,平常而自然。于我是暴飲暴食的日子,于他們是細水長流。

也是那天上午,在另一個社區活動中心模樣的場地里,看一個由樂隊伴奏故事朗讀的活動,中間還有舞蹈的伴演。那個節目是有小朋友參加的,好幾個七八歲的孩子,還有一個大概兩歲左右的黑人混血小孩,坐在專門為小孩準備的小椅子里,有點不老實,時不時地站起來,挪到媽媽懷里,還會在朗讀的間隙忽然大聲地發表一兩句自己的見解。后來又爬下來,去到后面一個專門為小朋友準備的小帳篷里,戴著絨毛手套自顧自玩起來。

并沒有人特別地去干預他,連責備的眼神都沒有。他也就安靜地在帳篷里待著,繼續聽故事。之后又不耐煩起來,媽媽大概怕他太鬧,就帶他出去了。他走了之后,繼續坐在場內的我們,都有點略感落寞。大概覺得這樣的節目,如果沒有那么小的小孩在場,多少有點減損意義。藝術,文學,這些前人與今人共同凝聚的種子,不就是為了在那些小小的心田里播下么?

那天朗誦的作品,是一個蘇格蘭作家的詩歌和兒童故事。我好希望有一天我的朋友蘭曉龍,也能為他的女兒創作這樣一個作品,然后讓更多的孩子以這種方式聽到。哪怕他或她中途不耐煩,戴著毛絨手套跑出去玩了。

要細水長流,細水長流。

三天看了十多個戲,印象不夠深刻的,幾乎轉瞬就失憶了。但肯定會有些作品,畫面和氣息,一直深深地在腦海中,而且愿意一再地向人提起。

愛丁堡國際藝術節的新西蘭劇目《我是》算是一個。這也是我們觀劇小組“深夜吐槽趴”上的重點話題之一,對這個劇的觀看反應非常兩極化,現場有看哭要再看一遍的,也有稱之為“超極大雷”和恨不能提前退場的;有當面向我表示“好喜歡、好喜歡的”,也有寫信來說“很費解……感覺是一場行為藝術”的。

的確,這部由新西蘭藝術家領銜、多國藝術家共同合作的作品,在簡潔冷酷的德國波蘭系視覺風格之下,有著一種神秘的氣質。這部作品的創作者有一種驚人的勇氣,他們常常在極大的“畫幅”上,如Play House的巨大舞臺空間中,以單個人物作為行動和表演焦點,表演手段包括演唱一種近似于巫者祈歌式的原生態曲調,或是在接近舞臺最上面的部分,有人以極柔和的方式緩慢移動,精致清柔的光將這個人物在巨大的灰色空間中提亮。很多時候,舞臺上的畫面如同靜止,人物的行動如同飄移,你以為將要發生什么,但并沒有,時間繼續定格下去,直到你從下一次瞌睡中醒來。

對于這種作品,我完全不愿意用好或差來評價,我只能承認它在我心中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盡管我也確實睡過去好幾次。尤其是每次剛從瞌睡中醒來時,兩眼還沒有對好焦,會以為舞臺上又多出了一個人,定下睛來,發現還是剛才睡著前的那一個——他們如同站成永恒,無比篤定。

光這份篤定,就難于上青天。

這部為紀念一戰中兩千萬死者而做的宏大作品,同時也是為生者祈禱。在人類歷史巨大的灰幕與高墻之下,有人立于山巔,在風中歌唱,雖然我們未必明白那歌的深意。

另外也有小而動人的作品,像今年巴西的愛丁堡Showcase中的《小丑叔叔的鞋》(My Uncle’s Shoes),默劇,講述一對相依為命的小丑戲班叔侄,共同拖著一輛小車到處巡演。叔叔是成功的小丑扮演者,侄子是胖乎乎的小跟班,有點懶、有點饞、有點笨,但也仰慕叔叔的精彩技能,總想偷偷學藝。隨著叔叔的老去,侄子一天天成長起來,在劇烈的咳嗽聲中,叔叔開始一點點把手藝教給侄子,生命的輪回,也由此開始。沒有臺詞,卻表意清晰,很多歡笑,也有很多細節令人心酸落淚,最后出人意料的溫暖的結局,又讓人心中平復。是一部適合小朋友和家長一起觀看的劇目。

從去年在愛丁堡選的《喀布爾安魂曲》,到這次《小丑叔叔的鞋》,還有另外幾部今年上演聽說反響都非常不錯的巴西戲,都讓我再次感受到巴西的戲劇魅力。那種質樸、深沉、溫婉的氣質,扎實的功底,真的令人羨慕。你說咱比不過英國、德國、法國這樣的戲劇大國,算正常,但面對巴西的這幾部戲,我們都拿不出像樣的作品來抗衡,就真是悲哀了。

另外,今天晚上,看到了迄今為止今年的最佳演出,《物件課》(The Object Lesson)。你可以把它稱為環境戲劇,也可以劃到魔術的范疇,但歸根結底,這還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劇場作品,并且是觀眾深度參與的作品。演出開始前,當觀眾進場時,如同進到一個堆滿雜物的閣樓或是儲藏室里,沒有固定的座位,觀眾需要自己去旁邊的犄角旮旯里拖出折疊椅、沙發、紙箱,或是一切能坐的東西,自己找地兒坐下來。然后演員從某個角落出來,在人群里穿梭,在周圍的廢紙箱里一一把相關道具和家具、物件“刨”出來,布置成需要的樣子。

通過一通現場錄音之后再二度完成的“電話對話”,觀眾會初次體會到這個節目的“巧妙”,而觀眾會不斷地被拉進演出當中,配合完成一些動作和安排,并漸漸地被“拉進”對自己身邊物件的“思考”與重新審視中。一段由觀眾配合完成的情節之后,故事開始漸入佳境,你會看到這個男主角如何經歷他人生當中最美好的一段感情,又如何失去,如何試圖重建連接,卻被掛斷電話。面對過去留下的種種,人已去,情已去,只余物件。

最后的一個片段,是不斷讓人感到意外和驚詫的過程。他在一個魔法般的箱子里,依序翻出了他的整個人生過程,那些生命中不同階段的“物證”被一一翻撿出來,又被無可奈何地扔在一旁。沒辦法,時間就像后浪推前浪一樣洗刷著生命。岸邊滿是擱淺的人生碎片,它們從記憶的箱子里一直一直地被“掏”出來,直到生命的根,被連根拔起。

這是一個從創意到完成,都堪稱完美的戲。美到令人心痛。

而且我知道,我們永遠做不出這樣的戲來。由于語言的障礙、表演空間的限制和現場字幕的難以實現,我們甚至連把這種戲帶到國內來的可能性都非常非常小。

一想到這個,就更痛了。

七、藝術家與公主病

2014年8月21日,愛丁堡,天氣晴。

如果說上周的時間表是整齊有序,那這周的時間表就可以用“亂七八糟”來形容。因為各種邀請,不得不增加了許多戲并調整日程,還有國內外的各路朋友陸續到來,各種相見。每天晚上的“深夜吐槽趴”歡樂進行中,最夸張的一次,到早上八點才結束,基本是瞇一會兒就洗把臉出門看戲了。

不過大家放心,沒有大麻什么的,那個東西很貴,做戲劇的人都好窮,消費不起的。愛丁堡超市里的紅酒很便宜,四五鎊就能買到相當不錯的酒,配一點水果和芝士,加上各種笑話,足以歡度一晚。若沒有這深夜的歡樂,還真不能抵擋白天奔波看戲漸漸生出來的倦意。

在增加日程的同時,也會從日程表上劃掉一些傳說中的“雷”。不過有些雷還是不可避免地踩上了,比如今天下午看到一個爛戲,想死的心都有了,但劇場實在太小,又有攝影機擋道,實在不好意思當眾離場。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對自己說:堅強點、堅強點……好在戲只有四十五分鐘,總算活著出來了。

愛丁堡就是這樣,三千多部戲,絕不可能都是好戲,大量的戲都是一般水準,要看十個二十個,或許才能碰上一個極好的,肯定也會碰上一兩個極差的。好戲的好法,各不相同,差戲的差法,卻大同小異。我在看戲時的隨手涂鴉主要包括以下金句:

1.她哭的時候,你卻想笑(一個控拆保加利亞醫療體系的作品);

2.這音樂和多媒體是放錯了吧(一個臺灣現代舞蹈劇場作品);

3.現在是二星,要是演員不說話,就是四星了(一個威爾士的舞蹈劇場作品);

4.這戲已經不是一星、二星可以形容的了,簡直就是負分好嗎?(一個民族特色劇場作品)

上述體驗,估計大家在碰到爛戲時,都曾有過相似體驗。

但即使有這種10%的踩雷風險,愛丁堡也絕對是值得探險的地方,畢竟整體的平均水準放在那里,而且風格極多樣化,所以總還是不斷有驚喜的。這幾天水準之上的作品包括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單元的大戲《詹姆士王》三部曲(James I、II、III),同一個導演、同一個編劇、同一撥演員、同一個舞臺,卻是三部風格上差異非常大的作品。“一”經典穩重,是標準的國家劇院級作品風格;“二”則輕靈跳躍,流暢精致;“三”現代時尚,有點西區風格加重口味。

這三部曲以十五世紀剛剛建立的蘇格蘭王國為背景,講述三位國王自我的成長歷史以及這個新生國家的成長史。由英國國家劇院和蘇格蘭國家劇院聯合制作,挑選了眾多新生代演員,來完成這部宏大歷史敘事與個人精神層面展現相結合的作品。舞臺設計非常有特色,在舞臺上搭建的觀眾席,同時也是演員們多維度的表演空間,整個舞臺上沒有任何一件多余的裝置或布景,所有的東西都可移動,并一物多用。

這樣一部有強烈“政治意識”的作品,世界首演出現在蘇格蘭公投之前的“敏感時期”,使得《詹姆士王》成為焦點中的焦點,不但在愛丁堡的演出一票難求,在倫敦的演出預售也大受歡迎。這種“成功”,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在英國的舞臺上,一切皆可討論。對我們這種“局外人”觀眾來說,最大的感受則是深切體會到英國和蘇格蘭國家劇院藝術家的深厚功底,那種經受過扎實的古典訓練、同時在精神層面又對現代舞臺創新孜孜以求的融合能力,令人感慨。

另外也有幾個不錯的動人小戲,像新西蘭的木偶戲《小鴨,死神,郁金香》(Duck,Death andthe Tulip,根據同名小說改編),講一個傷感又溫暖的小故事,小鴨遇見死神,初始擔心死神會把自己收走,沒想到死神如此溫柔,陪它喝茶,去水池里游泳,去爬小山上的果樹。當小鴨累了,在死神懷里睡著,安祥地離開了世界,結果反而是死神傷感地離開,聳著肩,嘆息道:It’s life。

在街頭路演的日本鼓演員

小而動人的一個戲,在上午十點看的,足以溫暖內心很多天。

另一件讓我記憶猶新的事,是一場日本鼓(Japan Drummers)的演出。不但場內從頭嗨到尾,更令人驚訝的是結束之后,全體演員從劇場門口到走廊,再到大廳,依次向觀眾握手、道別、感謝。身著單衣的演員和我們這些穿著羽絨服的人一起站在寒風中,滿臉都是真誠的笑容。隔天在街頭,又看見他們身著戲服,分立在幾個街口打鼓路演,散發演出宣傳單頁。雖然在愛丁堡街頭藝術家和演員們親自發傳單、做街頭路演和宣傳是常態,但像日本鼓演員這樣熱忱和敬業的,還是不多,給人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說到如何在這樣一個超過三千個戲同時上演的地方推銷自己,實在是一門再大不過的課程。除了把戲做好之外,各個劇團所要付出的努力是難以想象的,不僅要在路邊和各個劇場盡可能多地鋪宣傳單和海報,還要爭取在各種評論雜志中露面,更需要在人流量大的路口直接發宣傳單,以吸引可能的觀眾,我在Fringe的雜志上,還看到過一篇專門介紹如何提高散發傳單技巧的文章。

每次在一些官方的聚會上,也會見到各種演出的導演和制作人,帶著宣傳單和資料來主動介紹自己和劇目,邀請你去看戲。那種主動,既沒有討好,也沒有驕傲,就是一種簡單而真誠的交流。如果你確定下來要去看演出,一定會有后續的郵件及時到來,以及各種靠譜的日期確認郵件等,而且這些郵件都是導演或制作人自己處理,沒有助理,沒有跟班,一切皆需親力親為。

事實上,在愛丁堡,所有的藝術家,都是普通人,他們需要像所有普通的白領職員一樣,細致地處理好無數瑣碎的工作,并積極地向世界張開懷抱,宣介自己。那些總覺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有“公主病”的藝術家,在這里是很難存活的。

一方面是因為只有戲好才會吸引到觀眾,你自己作高冷狀是沒用的,劇團也很難操縱評論,更沒有辦法像國內一樣靠發新聞通稿來影響輿論;另一方面是,你拉著臉滿臉不高興,也不會有人來慣著你、哄著你。這是一個人人奮力奔跑、物競天擇、各自歡喜的世界,你只有真誠地與他人分享和交流,才能獲得關注。

從這點而言,愛丁堡真是一個大的藝術競技場,比拼的不僅是藝術水準,更是藝術家的人品、情商和行政能力。國內戲劇界的“公主病”重度患者們,很有必要來這里治幾個療程,以便學會說人話、做人事、演人戲。

八、空間自由與創作自由

2014年8月22日,愛丁堡,天氣晴。

經歷了上周的時雨時晴之后,這周愛丁堡的天氣終于穩定了下來,氣溫回升,大朵大朵的云彩浮在藍天之下。連續走了幾天的路之后,懶惰已久的身體也被打開,走起路來有點健步如飛的感覺,碰到要走四十分鐘的最遠的劇場也感覺不在話下了。

其實,藝術節期間,基本上所有的表演場地,都可以在步行四十分鐘內抵達,一路穿街走巷,身邊隨處是五六百年的古跡和石塊鋪成的街道,草坪、大樹和家宅門前的花兒,串成一路的風景,讓這四十分鐘走起來一點也不無聊。

如果把這個步行區域對應到北京,基本就是東北二環和東北一環之間這么大的一個小四方塊區域,其中有兩百多個會場,而每一個會場當中,又有多個表演空間,少則兩三個,多則像Summer Hall這樣有四五十個。正是這種密度,為每年三千多個劇目的同時上演提供了硬件上的可能。

每次在愛丁堡看戲,都會特別注意他們是如何把一個普通的空間變成“劇場”的,教堂、教室、大樓的中空區域、酒吧,甚至一間普通的會議室,都可以因地制宜地進行改造,由Truss架或流動燈架提供燈、懸掛布景或是音響,而且所有的演出場地都有專業的場務人員提供服務,很少出現因為隔音、場外雜音等因素影響演出的情況。可以說,在邊緣藝術節期間,絕大部分演出,都是在非劇場形態的“專業劇場”里進行的。

像昨天在New Town劇場看的一個巴西的戲,The Day Sam Dead,講述巴西醫療腐敗的故事,醫院里的醫生因為工作壓力大,會通過職務之便注射刺激性藥物來緩解壓力,病人家屬為了讓自己的家人能夠得到更好的治療,會通過金錢賄賂甚至性賄賂來達成目的。整部戲風格極為彪悍,搖滾加酷帥的表演,再度讓人驚嘆巴西的戲劇水平之高。但就是這樣一部作品,是在一個舊教堂里演出的,坐在觀眾席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演員在布景背后行動時,幾乎是貼著臺上巨大的管風琴在移動。所有燈光、布景和音響,也完全依靠Truss架搭建,可演出效果依然是一流的,沒有任何損耗。

此前在老城的另一個教堂Old St Paul當中,一家在愛丁堡頗為著名的國際演出公司Aurora Nova(著名的《反轉地心引力》一劇,就是由他們代理的)舉辦了他們的特別活動,邀請一位來自俄羅斯的女藝術家,在現場以油彩涂繪方式(和沙畫有點像),在教堂的主墻面上,投影出圣經故事。配合巨大的多媒體投影和現場音樂,將古老宗教建筑與現代藝術極巧妙、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美得令人嘆息。整個表演并不長,只有半個小時,但那天晚上,幾乎所有在愛丁堡參加藝術節的大咖們都去了,這種場合,同時也是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們交流的好機會,大家可以把最近的一些創意火花相互溝通,一些藝術創作組合很可能就此誕生。

回想國內,政府一直大把花錢建造各種規模巨大的劇場,卻很少在如何將現有場地改造成為表演空間上動腦筋。同時,由于戲劇微觀生產的不足,又造成大量原有的、新建的劇場低效運營甚至空置浪費。

以一個從經濟學和金融背景入行的“外行”角度觀察,我一直覺得中國戲劇是由國家高度壟斷的生產體制,新中國成立之后,對國有戲劇院團的生產、創作壟斷,對表演場地的經營和準入權壟斷,對具體劇目演出許可的行政壟斷,已經導致中國戲劇創作和觀演的民間微觀生態基本處于滅絕狀態(除了北京、上海這兩個城市,但即使以北京、上海的人口規模和城市規模,和世界上同等當量的城市相比,戲劇生態也堪稱寥落)。

馬克思政治經濟學里有一條樸素的原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反過來上層建筑又會影響經濟基礎。”中國文化管理體制,特別是針對戲劇類表演團體的管理體制,已經極度僵化、落后,這反過來嚴重制約了中國當代戲劇的整體水準,不夸張地說,我們的整體水準,基本已經滑落到世界末流的水準,連巴西這樣的第三世界國家都比不上。

從去年到現在,我在愛丁堡看過六個巴西的戲,從《喀布爾安魂曲》到《小丑叔叔的鞋》,再到前文提到的The Day Sam Dead,風格多元,而且無論劇本、表演和導演,都在水準之上。要知道,這些戲全部是來自巴西民間的自由劇團,沒有任何國有劇團的背景和政府資助,但他們以自己高水準的作品,在愛丁堡這個世界戲劇的競技場上,成功地贏得了文化與藝術上的自信。這些成功,與他們長期的自然生長、自由創作,是密不可分的。

要自然生長、自由創作,首先意味著藝術家需要成長和呼吸的空間,這不僅需要文化管制和演出審批尺度上的放寬與管理者的自我約束,更需要在表演場地管理政策上的巨大變革。

我非常希望新一屆政府能夠了解到目前這種表演場地管理政策的巨大抑制性作用,未來能夠放寬對小型表演場地的管制,應該鼓勵民間將各種可能的空間改造成可能的表演場地,而不是拼命花錢蓋新劇場。希望能放松乃至解除所謂“消防檢查”和劇場資質審批,這類政策更多是出于文化管制的需求,而不是鼓勵創作和演出的需求,當然,官方管理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也是主因之一。

表演場地的單一形態(目前國內只有鏡框式和Black Box這兩種形態),使得創作者的創作觀念長期被固化。他們幾乎從接觸戲劇開始,就以為只有這兩種演出形態。而當他們有任何一點點突破性想法的時候,又不得不服從于政策對于演出管制的限制,慢慢地大家也就放棄了嘗試的沖動。現有表演場所的“商業化運營”模式,也使得戲劇從業者們不得不只能創作出那些能夠通過商業方式達到平衡或獲取利益的作品,而放棄任何暫時無法平衡或獲利的創意。

所以當我們在國內屢屢見到“大師”們努力湊齊各種明星班底在大劇場巡演,小劇場新銳們則“堅持不懈”地呈獻爆笑、白領、愛情等肥皂快餐劇,別忘了,他們也是這種管理體制的受害者,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沒有別的活法。

試想,如果大家可以在更多元化的、成本更低的場地里進行創作和演出,不用由于場租等各方面原因而那么著急地尋求商業上的平衡和回報,中國戲劇的創作局面,應該會有更多新的可能吧?

尾聲

愛丁堡的兩周旅程很快就要結束,我們在結束了戲劇的饕餮盛宴和“暴飲暴食”之后,終究要告別蘇格蘭高地的藍天白云,回到國內,在北京時不時的霧霾中與大家同呼吸、共命運,也與我們同一時代的戲劇人同呼吸、共命運。

好吧,那我們一起努力。

借用“文藝連萌”的一句話:我們終將改變潮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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