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念

薛濤

我寫的第一封信是小學時寫給弟弟的。

我有兩個弟弟，我們形影不離，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過節。后來，我先上學了，不過放學時我們還是能在一起。后來，大弟弟也上學了。我倆放學回家，還能跟最小的弟弟在一起。我常常想，這輩子我們兄弟三個是不會分開的。

我們期盼著第二年。第二年小弟弟也上學，這樣，我們又能整天在一起了。

第二年小弟弟準備新書包的時候，我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舅舅來了，把大弟弟領走了。理由是姥姥家的小鎮有一所很好的縣實驗小學，姥姥家的生活條件也好些。

我們就這樣跟大弟弟分開了。再親密的關系，也遲早要分開。這個發現讓我無比難過，又無可奈何。

有一天，我和小弟弟坐在老槐樹下想念大弟弟。我突然做出一個決定——給他寫信。小弟弟懷疑地看著我，很明顯，他懷疑我的能力。

我掏出紙和筆，開始寫信。現在，我已經不記得都寫了什么，只是那封信寫得很艱難，很短，好像就是問他是否吃得好，在學校挨打了沒有，放學跟誰玩之類的。寫完之后，我向母親問了寄信的方法。又是一頓折騰，總算把一個薄薄的卻重重的信封投進綠色的郵筒。把信封投進郵筒之后，小弟弟卻一直不肯走開，圍著郵筒轉，還拍拍，靠近了聽里面的動靜。他對這個綠色的筒子心存疑慮。我一邊催小弟弟離開，也一邊懷疑那個郵筒，我懷疑這封信能否送到大弟弟手里。

我去過姥姥家，乘火車也要走很長時間。我問過郵局，這封信到達姥姥家至少需要三天時間。

第三天，我開始想象那封信的經歷：早晨它被郵遞員送到實驗小學，然后……最遲在中午，它被老師送到大弟弟手上。我想象著大弟弟詫異的表情和跌跌撞撞跑開的樣子。他一定是跑到沒人的地方看信。他平時就喜歡把好東西帶到沒人的地方獨享，這封信當然不會當著很多同學的面打開的。他一定是跌跌撞撞跑到一個角落，毛毛糙糙撕開……然后再跑回教室撲向字典。他識字比我少得多，沒有字典不行。接著，他一定開始了艱難地回信。我說過，他識字比我少，才讀二年級。

或許，這些想象都不對。

我還是禁不住繼續想象，想象著他把信封扔進郵筒，又被郵遞員的手取出來，裝進綠色的袋子，然后翻身騎上綠色的自行車。他是否一口氣騎到我們所在的小鎮？兩個小鎮相距那么遠，這中間是否需要換個郵遞員？如果換人，兩個郵遞員應該在兩個小鎮交界的地方交換信函……

兩個小鎮，被一封信縮短了，又拉長了，也被這封信填充了。

我數著日子。足足等了一周，也沒有收到回信。第六天，神經終于繃斷，我徹底松弛下來。我推翻了前面所有的想象。還是小弟說得干脆——那封信根本沒寄出去，當初就不該把信封扔進那個綠色的筒子，這樣做太傻了。我甚至這樣猜測，沒心沒肺的大弟弟根本就沒想回信。

就在我開始懷疑一切、詆毀一切的時候，大弟弟的回信突然飄到我的手上，這又讓我目瞪口呆。

我當著小弟弟的面打開信封，看見信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就像大弟弟走路的樣子。

“大哥，小弟，我在姥姥家很好，吃得很好，住得很好。姥姥讓我一個人住一間屋子，夜里我不害怕。學習也很好，還沒跟別人打過架。你倆別惦念。”

最后的“惦念”兩個字特別大，特別規整，很明顯是在字典里經過一番查找最后填上去的。我感到意外，他居然使用了這么生僻的詞，更沒想到這個詞那么打動人心。當讀到最后這兩個字時，我的眼淚突然止不住奔涌而出。小弟弟見我這樣，眼睛也濕潤了，盡管他根本不知道信上寫著什么。

幾個月之后放暑假了。我們全家出動，去車站接大弟弟，像迎接一個貴賓。當大弟弟從高高的站臺上蹦下來時，我發現他長高了，結實了。目光相遇的瞬間，我隱約發覺我倆之間似乎多了什么。我一直說不好是什么。是多日不見的陌生，還是久別之后的欣喜？現在我才明白，那個東西其實就是一個詞——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