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斗

周末，我摘下換洗軍裝上的配飾，輕輕放入抽屜。不經意間，手又碰到抽屜里的煙斗——原本打算送給爺爺的禮物，但因為我的疏忽，再也沒有送給他的機會了。

爺爺愛抽旱煙。奶奶說，煙就是爺爺的命。

我家在貴州赤水的一個小鎮上。在我出生1個月后，父母就背井離鄉，外出打工了。我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

爺爺是我們這個“留守家庭”的“頂梁柱”。每天一大早，他就會去集市占一個位置賣旱煙，這也是家里的主要經濟來源。偶有運煤的空車來我們這里停靠，爺爺還會帶我鉆進車斗，清掃人家不要的煤渣，帶回家做成蜂窩煤，一部分留下自用，一部分拿去賣。運氣好的時候，爺爺還會從附近的垃圾場撿到廢棄車胎和布條等，用來編制成鞋子，帶到集市上去賣……爺爺掙到的每一筆錢，都會交到奶奶手里，最后大多用到我身上。

抽旱煙的爺爺舍不得花錢買煙斗，做煙斗就成了他的愛好。

煙斗制作很簡單，但爺爺做得很精細。廢棄的麻將塊、水管接頭，都能成為他制作煙斗的原材料，截鋸、鉆孔、打磨、對接……每做成一只漂亮的煙斗，爺爺就拿到老伙計們面前炫耀，卻從不肯賣給他們。

小時候，我總愛騎在爺爺脖子上。他一手扶著我，一手舉著煙斗，興致來了還會唱幾句他僅會的一首歌：“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我上小學后，家里的開銷逐漸大了起來。爺爺會盡可能地節省每一筆開支：換煤氣罐，為了節省搬運費，自己跑幾條街去扛回來；為了給我增加營養，他會一直等到菜市場快罷市時去砍價買肉；看見別人丟棄的家具，他更是兩眼放光，趕在被垃圾車運走之前搬回來——經過爺爺的妙手，一件件沙發、桌椅出現在家里。爺爺還特意叮囑我：“才修好的東西，一定要愛惜。”

一次，學校讓購買學習資料，我跑回家找奶奶要錢。可是剛交完學雜費，家里哪有多余的錢？

那時，我不懂家里的困難，只看到爺爺每天出門更早、回來更晚了。后來才知道，他一天要翻過好幾座山，給人家劁豬，換幾元錢報酬。回來的路上，還要撿拾塑料瓶和廢紙殼……可是，這哪夠？

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一位老人手里舉著一只煙斗，樂呵呵地邊走邊吸。那煙斗，怎么看怎么眼熟。到家后我才發現，原來在窗臺上整齊擺放的一排煙斗，只剩下爺爺常用的那只了——被熏得黃黃的、沾滿了煙油。

奶奶說，爺爺做的煙斗還挺值錢呢，這些天拿到集市上去賣，好的能賣二三十塊，最差的也賣了好幾塊。

此后一連好幾天，我常聽到爺爺叼著煙斗念叨：“可惜了，那根煙斗本來不想賣的……”

可當我考試得了第一名，跑到爺爺面前告訴他時，他又瞇著眼睛笑得格外開心：“那些煙斗賣得值！”

2016年，我考上了軍校，常攢下津貼給爺爺買些卷煙帶回去。我對爺爺說：“抽煙對身體不好。實在想抽，就抽點卷煙吧，別抽旱煙了。”

2022年夏，謝健與爺爺、奶奶合影。

爺爺擺擺手說：“卷煙抽著沒味，還貴，你別浪費錢了。”

每當有人在爺爺面前說：“你享福哦，孫子當了軍官，又孝順！”爺爺就會從口袋里掏出卷煙發給大家，邊發邊笑。

2021年夏季的一天，我休假時外出。在駐地的一個小攤上，偶然看到一個煙斗，木質斗身，金屬頭，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很精致。印象里，爺爺的煙斗還沒有這種款式，我立即買了下來，想著再休假時帶回家，送給爺爺。

2022年夏，我突然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說爺爺病重，問我能否回家。我急忙打報告請假，乘坐第二天最早的航班趕回家。慌亂中，我竟忘了帶上給爺爺買的那只煙斗。

趕到家后我才發現，爺爺的病情已經不容許他繼續抽煙了。那個曾經背著我走過百里山路的老人，眼窩深陷、面色暗黃、瘦骨嶙峋，每天只能臥床休息。

我每天守在爺爺旁邊，如同小時候他守著我一樣。

爺爺說，還是想要一只煙斗。我打開手機，在電商平臺上和他一起挑啊挑，最終選中了一只小葉紫檀材質的煙斗，上面雕著“龍吐珠”。

爺爺問我，煙斗要多少錢？我趕忙遮住上面標注的三位數，告訴他：“不貴，才四十多塊。”

“還是有些貴了。”爺爺有些猶豫，“你在部隊也辛苦，今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沒事，您吃了一輩子的苦，也該享受享受了。”

很快，煙斗就送到了。我拿到爺爺面前，朱紅的煙斗表面光滑無比，上面的圖案也是精雕細琢、栩栩如生。我把煙斗遞給爺爺。原本靜躺著的爺爺緩緩撐起身子坐起來，拿著煙斗時而湊近鼻子聞一聞，時而舉到眼前看一看。

“真好看。”爺爺說，“拿煙給我試試吧。”

我把煙葉遞過去，爺爺掐了一小片，緩慢但又熟練地卷起，塞進煙斗，點燃……那是爺爺用的第一只買來的煙斗，也是唯一一只。

假期很快就結束了，我俯身跟爺爺道別：“爺爺，我走了，您好好養病，等我過年回來！”

以往我每次回部隊，爺爺都會叼著煙斗，幫我拖著行李，將我送上車，等到汽車拐過路口看不見了，他才轉身返回。

“部隊的事重要，走吧。”爺爺半坐起來，艱難地說。

不想，這竟成了爺爺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3天后，當我再次請假返回，看到的卻是爺爺的靈柩……

爺爺沒什么文化，清貧了一輩子，也苦了一輩子。但即便到最后，他都在告訴我：事業為重。

之前遺忘在單位的那只煙斗，再送不出去了。仔細收好煙斗后，我在微信簽名中寫下一句話：“男兒熱血，當灑海疆，鞠躬盡瘁，報效國家。”

我知道，這也是爺爺對我的期望。

（作者單位：東部戰區海軍某部）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