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錫榮
魯迅這一生,對很多后人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是,在他本人的成長歷程中,他也受到很多前人的影響,尤其是對他發生最直接影響的幾位老師。紹興三味書屋的塾師壽鏡吾,大家知道;同盟會元老章太炎,在日本時教魯迅等文字學,魯迅自己也多次談到;魯迅的日本老師藤野先生知道的人更多;而魯迅在南京礦路學堂總辦(校長)俞明震,是引導魯迅走出國門、走向世界的思想啟蒙者,對魯迅的影響是極大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后來的魯迅。
1898年春,魯迅剛到南京的時候,他就讀的江南水師學堂給他印象很不好,覺得那里“烏煙瘴氣”,學了半年,就決心轉學。10月就轉到了離水師學堂不遠的陸師學堂附設礦務鐵路學堂(簡稱礦路學堂)。當時,這是個全新的學校,剛剛創辦起來,魯迅他們是第一屆學生(實際上也是最后一屆)。這個學??荚嚥⒉浑y,魯迅一考就被錄取了。
在這里,魯迅感受了全新的氛圍。這里的外文不像水師學堂那樣學英文,而是學德文。魯迅記得很清楚:“這回不是It is a cat了,是Der Mann, Das Weib,Das。漢文仍舊是‘潁考叔可謂純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學集注》。論文題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是先前沒有做過的。……此外還有所謂格致、地學、金石學……都非常新鮮。但是還得聲明:后兩項,就是現在之所謂地質學和礦物學,并非講輿地和鐘鼎碑版的。只是畫鐵軌橫斷面圖卻有些麻煩,平行線尤其討厭。”
很明顯,這學校的新鮮空氣強烈地感染了魯迅。尤其是第二年新任的總辦(校長)俞明震是個“新黨”,他對年輕的魯迅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魯迅描述他的形象道:“但第二年的總辦是一個新黨,他坐在馬車上的時候大抵看著《時務報》,考漢文也自己出題目,和教員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華盛頓論》,漢文教員反而惴惴地來問我們道:‘華盛頓是什么東西呀?……”
學校里還新設了閱報欄。于是,“看新書的風氣便流行起來,我也知道了中國有一部書叫《天演論》,星期日跑到城南去買了來,白紙石印的一厚本,價五百文整。翻開一看……”魯迅就被強烈地吸引了,從此,魯迅迷上了新學。這也就是后來吸引他走出國門的契機。在礦路學堂的這段經歷,魯迅印象極為深刻。俞明震坐在馬車上看《時務報》的形象,便刻在魯迅記憶中,永遠抹不去了。
在魯迅一生中,他始終尊為“師”的,只有壽鏡吾、俞明震、章太炎三人。甚至在魯迅的日記里,每次提到俞明震也始終極為尊敬地稱為“師”。也許可以這樣概括:壽鏡吾教魯迅立身,章太炎教魯迅學問,藤野先生教魯迅看人,而俞明震教魯迅從文。對于魯迅后來學了醫而終竟從文,俞明震的影響非同小可。
俞明震(1860—1918),字恪士,號觚庵。浙江紹興(山陰)人。光緒十六年(1890)庚寅恩科第三甲六十二名進士。先在翰林院任職,后來外放,擔任江蘇候補道,1901年被任為江南陸師學堂總辦兼附設礦務鐵路學堂總辦。1902年1月,魯迅以全校第一等第三名的優異成績從該校畢業后,與其他四名同學一起,被選送去日本留學。3月24日,俞明震親自帶領魯迅等五人,乘坐日本輪船大貞丸,從南京出發,經上海,于4月4日抵達日本橫濱港,再轉東京,安頓好一切,他才獨自回國。
俞明震這樣一個“新黨”人物,倡導新學問、新風氣,在當時自然會犯“可惡罪”的。魯迅他們畢業后,礦路學堂就被關閉了。俞明震仍然擔任江南陸師學堂的總辦。但接著他就遭受了劫難。1903年,“蘇報案”發生,俞明震因為擔任著江蘇候補道的職務,所以受命前往上海協助上海道袁樹勛處理此案。但是俞明震是個“新黨”,同情革命者,對于當局查封《蘇報》,緝捕章太炎、鄒容等做法,心懷不滿,所以對辦案很不配合。1904年4月,“蘇報案”結束,俞明震就被同僚給參了一本,說他有“劣跡”。光緒皇帝判定:“道員俞明震,總辦厘局,紛更差委,雖無賄弊實據,究屬辦理不善,著交部議處?!边@是說,雖然沒有實證能夠證明他是受了人家賄賂故意不積極查處,但至少也是辦理不力,需要進一步查處的意思。到1906年12月,光緒親批:“上諭:本日召見江蘇試用道俞明震,著交軍機處存記,欽此?!北砻魉陌缸拥竭@時才處理完。
后來,俞明震又先后到江西、甘肅任職。辛亥革命后,一度退隱,后來又到北洋政府中任職。1915年時,他擔任平政院肅政廳肅政史。魯迅曾多次去看望他。從《魯迅日記》中看到,1915年2月17日:“下午同陳師曾往訪俞師,未遇?!标悗熢怯崦髡鸬挠H戚,他也是魯迅共赴日本留學的多年密友,魯迅與陳一起拜訪俞,是一種很親近的關系。4月10日:“午后訪俞恪士師,未遇?!钡@次魯迅似乎抱著不見不罷休的決心,接著第二天再去:“午后訪俞恪士師?!逼婀值氖牵斞纲M好大的勁終于拜訪了多年不見的老師一回,卻也只“略坐出”,似乎只是禮節性拜訪了。
俞明震在北京期間,與他的親友陳三立(陳師曾、陳寅恪之父)、王伯沆等過從甚密。陳寅恪曾在《〈柳如是別傳〉緣起》一文中說:“伯舅山陰俞觚齋先生明震同寓頭條巷。兩家衡宇相望,往來近便。俞先生藏書不富,而頗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書局石印戚蓼生抄八十回《石頭記》,其原本即先生官翰林日,以三十金得之于京師海王村書肆者也?!庇萌畨K大洋買這一部浮世繪,也不是一筆小數字了,可見他嗜書如命。他還是一個舊詩造詣頗深的詩人。他的詩集《觚庵詩存》于1920年由上海聚珍仿宋書局印行,陳三立為他作序,其中評其詩:“感悟造端,攝興象空靈杳藹之城,近益托體簡齋,句法間追錢仲文,當世頗稱之?!笨梢娛怯幸欢ㄖ鹊摹?/p>
晚年俞明震在杭州西湖邊造屋閑居,與友人悠游西湖。1918年12月24日逝世,終年59歲,逝后葬于西湖吉慶山。不知為什么,魯迅直到1919年1月20日才收到俞明震逝世的訃告,他隨即托人送去一幅挽幛,挽幛的內容不見于記載,恐怕不會存于人間了。
(選自《教師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