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
饑餓的蕭紅
◎安東

與許多中國作家一樣,蕭紅也喜歡在文章里寫食物,但是態度完全不同。看周作人寫《北京的茶食》:“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多么雅致的情趣!蕭紅不一樣,有一篇文章《餓》,寫她夜半醒來,想到相鄰房客門口已經掛上了“列巴圈”,牛奶也已經規規矩矩地等在房間外,只要一起床,就可以隨便吃喝,她便饑餓起來,再也無法安眠,仿佛受了人世間最大的誘惑,幾次起身,甚至打開房門,想要去偷。
與民國時那些養尊處優的文人美食家不同,蕭紅始終是饑餓的,我甚至認為蕭紅最好的文字就是描寫饑餓的那些感覺——好比古龍擅長寫酒醉第二天的痛苦與幻滅一樣,這些都是他們最真切和刻骨銘心的生活體驗。蕭紅的文集《商市街》里有一篇《雪天》,寫自己的饑餓:“我直直是睡了一個整天,這使我不能再睡,小屋子漸漸從灰色變做黑色。睡的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餓了。我下床開了燈,在床沿坐了坐,到椅子上坐了坐,扒一扒頭發,揉擦兩下眼睛,心中感到悠長和無底,好像把我放下一個煤洞里去,并且沒有燈籠使我一個人走沉下去。屋子雖然小,在我覺得和一個荒涼的廣場一樣,屋子墻壁離我比天還遠,那是說一切不和我發生關系,那是說我的肚子太空了。” 你看這些文字,帶著黑暗和荒涼的氣息,仿佛兩只手,自空洞的胃里伸出。
她與蕭軍初識,因才華一見如故,可才華填不飽肚子。兩人買了一塊黑面包回家吃,蕭軍在面包上掘了一個洞,連帽子也沒顧上摘就開始吃;蕭紅拿了刷牙缸子去樓下倒開水,回來時面包差不多只剩硬殼在了。蕭軍說:“我吃的真快,怎么吃的這樣快?真自私,男人真自私!”又說:“再不吃了。”可說著說著,他的手又湊到面包殼上去了,扭下一塊送到嘴里。這段話見自蕭紅的描述,或許是蕭軍真的自私,更大的可能則是蕭紅這顆饑餓的心,對哪怕丁點兒食物也太過在乎。
蕭紅借到錢,和蕭軍走了十五里路去小飯館打牙祭,不等老板招呼就已開始點菜,“我很有把握,我簡直都不用算一算就知道這些菜也超不過一角錢。因此我用很大的聲音招呼,我不怕,我一點也不怕花錢”。透過文字幾乎都能看到她的歡欣雀躍、趾高氣揚。她把菜名背得滾瓜爛熟,可也無非是辣椒白菜、雪里蕻豆腐這些便宜菜,其中有一道醬魚令她耿耿于懷:“怎么叫醬魚呢?哪里有魚!用魚骨頭炒一點醬,借一點腥味就是啦!”兩人飽餐了一頓,回到家里一面喝著開水一面說:“這回又餓不著了,又夠吃些日子。”然后閉了燈,又滿足又安適地睡了一夜。這段文字讀得人幾欲淚下。食物在這里不再是文化,不再是審美,而只是一個最基本的、人之所以還能生存下去的一個條件。知道饑餓為何物的蕭紅,始終以最底層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這是她有別于同時代作家的最大價值之一。
蕭紅一生漂泊,這種漂泊源自于她無處不在的饑餓感。饑餓是蕭紅的第一性,而漂泊最多只能算是她的第二性。不停漂泊是因為她不斷面臨生理或心理的饑餓,是因為她永遠不甘于現狀的掙扎與艱難尋找。她渴求食物,也渴求情感,而相對飄渺又無從把握的情感,食物反倒成了唯一切實可觸的存在了。
許鞍華的電影《黃金時代》里,對蕭紅饑餓感表現得頗為到位:她去投奔未婚夫汪恩甲,兩人見面時,她不停在吃,賣力地啃雞腿,桌上堆滿骨頭和點心。她在冰冷的小屋里等蕭軍歸來,想的是:“我拿什么來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蕭軍賺了錢兩人下館子,半毛錢的豬頭肉配二兩燒酒,再喝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肉丸子湯,兩人高興得像孩子一樣。在哈爾濱結識新朋友,她在吃餅干。在上海拜訪魯迅,她在吃荸薺。就算到了彌留之際,拿著端木蕻良弄來的紅蘋果,她一口咬下去,蠟黃的臉上也透出了光。
出現在蕭紅感情生活中的每個男人、每段關系,似乎都與食物密不可分。或許,吃與愛一樣,是人類最接近本能的欲望吧。
還記得蕭紅初涉文壇打動蕭軍的那首詩嗎?“去年在北平,正是吃著青杏的時候。今年我的命運,比青杏還酸”。——你看,就算自怨自憐的時候,她都惦記著吃。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