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杰
徽州馃
◎韓文杰

古徽州(今黃山市)“力耕所出,不足以供”,民生艱難,山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跋山涉水做辛苦事,出門時少不得抓把鍋底干結的鍋巴飯粒攥出來的飯團子當點心“墊補墊補”肚子,這便是馃的雛形。這玩意兒好捏、香脆又耐餓,是實打實的“干貨”,在徽州大地上世代相傳。
諸如此類的實心馃徽州俗稱木頭馃,這個“木頭”,其意與將腦瓜不開竅的人稱為“木頭疙瘩”有異曲同工之妙,“主打”產品是年馃。年馃的傳統做法是大米浸潤透了磨成米漿,在鍋里熬熱油翻炒熟透,反復搓揉粉團至不黏手,團做圓球印成馃模下蒸籠蒸熟。現代人圖省事,走近路,用米粉直接印制蒸熟,雖說快捷方便,風味卻大打折扣了。
年馃的形狀除了我們常見的圓形,還可以依馃印壓制,做成橢圓形、元寶形、長方形和壽桃形。那壽桃形的馃“桃子”很自然地歪向一邊,中心惟妙惟肖精雕細琢了福、祿、壽三星,外形卻活似一人形:半圓的葉柄似人頭,伸展的葉片似雙手,點了胭脂紅,恰如《西游記》中小巧玲瓏、淘氣可愛的人參果或敦煌壁畫上長袖善舞、裙裾飄飛的飛天,性情中人哪下得了口?形狀最奇特的馃要數過去人們蓋木頭房子掛梁時主人散發的門樓馃,是一個兩底面相連的雙圓錐體。
由年馃延伸出的是做法相同的生日馃。徽州淳樸的民俗崇尚同喜同樂,人們過生日,往往做馃散發與左鄰右舍沾沾喜氣。小孩子過生日外公外婆做,中老年人過生日女兒(或姊妹)做,挨家挨戶每戶發一雙(兩個)。這馃既是對晚輩(長輩)的殷殷關愛,也是互相比較撐面子的必需,更是你來我往不得不還的人情。
在徽州鄉俗里,做了錯事,自甘責罰,也會做馃散發給鄉鄰,以示懲戒。如小孩夏秋季臉部潰爛生瘡(鄉下俗稱“地泡瘡”),當家的就認為是家人把熱水倒在地上,沖撞了土地神所致,當媽的要挨家挨戶討一把米,做成“百家馃”散發大家分享,祈求神靈佑護。其情勢如同過去封山育林,違禁者要買肉全村分發以示責罰。
麻馃堪稱是徽州山民的“豐收馃”,要等到農歷“十月半”才大飽口福。新收的糯米泡透、蒸熟、搗爛了,攤成馃形,粘上細碎的芝麻屑,是山民們冬閑前持續一個多月艱苦卓絕的砍柴燒炭工作的必備品。俗話說“急火烤不了熱麻馃”,麻馃需微火慢慢烘烤,才會外焦內嫩,綿柔細軟,麻香四溢,耐餓持久。
許多馃品的時令性很強,想要大快朵頤的機會稍縱即逝:每年清明前后,漫山遍野的野蔥探頭探腦擠出地面,清香撲鼻。采來、洗凈、剁碎,拌入雞蛋、面粉,團成茶杯蓋大小的圓餅狀下鍋煎,野蔥馃特有的野性清香味經油炸漫溢得恣肆汪洋,沒進廚房門,那飄忽的蔥香就讓你饞的口水直流。立秋前后,地里玉米正灌漿,圓嘟嘟的玉米粒飽滿得油光滑亮。采來玉米棒,掰下玉米粒,趁新鮮用石磨細細研磨成玉米漿,無論是做湯馃,還是貼鍋底微火烘烤做餡料馃,其細膩綿甜、鮮香軟糯是干玉米粉調水做的玉米馃無法相比的。
餡料馃的馃皮、馃餡豐富多彩。每年年豬殺畢,豬頭、豬下水是稀罕物,要趁新鮮“消化”了,唯豬大腸要高高掛起風干,熏烤至黃燦燦的留作來年的馃餡。馃餡大抵分三類:干菜(梅干菜、蘿卜絲、干筍)、時鮮菜蔬(鮮筍、風味腌菜、炸豆腐)、干果泥(紅小豆泥、芝麻屑)。豬大腸是前兩類餡料的主心骨,切段炒至油水橫流,拌入干菜或時鮮菜蔬炒熟,餡料無不亮閃閃、油光光的,叫人垂涎欲滴。
每到陽春三月,田間地頭毛茸茸、綠瑩瑩的艾蒿蓬勃而出。采來鮮嫩的葉片,擇除葉柄,開水焯一遍,反復搓揉,擠出濃汁和進糯米粉中,攪拌均勻,捏成碗狀的馃皮,裝入事先準備好的餡料,封口,拍平,墊上半張箬葉蒸熟,稍涼片刻就可大快朵頤了。別看制作流程簡單,可剛進門的小媳婦來做,不是露餡了就是上下馃皮厚薄不均,往往會貽笑大方。有朋自遠方來,捧著綿軟香糯的清明馃細細品味,咂摸不出為何這般鮮美。一問,原來是好客的主人宰了只老母雞,文火慢熬,取雞湯調粉做的馃皮。
玉米面(麥粉)馃多是為出遠門的人準備的,哪個拋婦別雛,離家遠行的小伙計、放排佬懷里不揣著幾個慈母媳婦趕忙趕急煨制的苞蘆馃?馃兒圓圓,那是慈母媳婦千叮嚀、萬囑咐盼望一家人早日團圓的期冀啊。啃著香噴噴的苞蘆馃,異鄉的溫柔鄉再溫馨香軟也擋不住回家的路。少年馳騁商海、辛勤打拼才會迎來晚年的家財萬貫、衣食無憂,“腳踏炭爐火,手捧苞蘆馃,除了皇帝就是我”,是何等的舒心和愜意啊。
徽州歷史悠久,人民知禮懂節,馃的迎來送往和殺年豬相互送豬肉蒸菜碗一樣頻繁,是人際交往中不可或缺的。往往,前家小媳婦剛端了熱氣騰騰的馃出門,半道上就迎面碰上后家大娘急吼吼捧著馃往自家趕,相視莞爾,“怎么,今天你家也做馃?——那我就別送吧”“嫌我手藝不如你?嘗嘗再說嘛”。相互推搡著,就地換了碗,鄰里間的脈脈溫情也傳遞進彼此的心里——各家做的馃風味各異,“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互敬互愛心情卻是一樣的。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