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或走道

張維中

現在的孩子不到三歲，就有搭機出國經驗的恐怕比比皆是。想當初，我初中一年級時第一次搭上飛機，幾乎成為同儕里令人欽羨的對象。

從前最多一年只能出海旅行一次，等待相隔許久的起飛和降落，總帶著興奮又忐忑的心。如今因為工作關系，不只常往返臺日之間，還經常搭乘日本國內線。當起飛和降落的次數多了，情緒自然也和往昔不同。

過去是滿心守候著飛機拉拔而起的剎那，可現在卻是一坐上飛機，不到三分鐘，睡意就猛烈襲來。可能是因為工作往往在出發前都弄不完，不只要整行李，還要趕稿子，又經常擔心什么忘了帶，心神不寧的，最后搞到出發的前一晚總是熬夜，以至于睡眠嚴重不足。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的那段時間，引擎發出的嗡嗡聲響，擴散在艙內密閉的空氣中，不知怎么，總令我特別想睡。不是說嬰兒若是止不住地哭鬧，媽媽只要開始使用吸塵器，那音頻就會令他們鎮定下來嗎？不曉得是否有人研究吸塵器跟飛機起飛前的聲音，是否具備相近的音質頻率？但再仔細想想，或許無關吧，因為飛機里的小孩永遠都很吵。我想我的狀況，可能比較接近于當老人家聽見電視傳來的聲音，就容易入睡的等級吧。唉。

由于坐上飛機就愛睡的緣故（順帶一提，電車上的我也很能睡），我不是很能享受在飛機上看電影這件事。以東京至臺北三小時的飛行距離來看，很難兼顧睡一場好覺跟看完一場兩小時多的電影。不過，以前全機艙的電影都是由中央控制播放的，但現在則可以在自己座位的熒幕上倒帶、暫停和快轉，可謂惠我良多。于是，我可以先睡個覺，醒來吃個飯后看一半的電影，然后回程時，再快轉到去程時看到的段落，分成下集繼續下去。

坐飛機無論怎么愛睡，也絕對不可錯過用餐時間。我喜歡吃飛機餐。雖然有人說，飛機餐吃起來像小時候上學帶的便當，有一股在保溫箱放了很久的味道與口感，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喜歡。

小小的餐盤上，井然有序的方塊內排列著沙拉、主餐、水果、甜點和飲料，恰到好處，組合成一人份的幸福。旅行的心，就在掀開餐盒鋁箔紙的剎那開始。窗外有藍天，這是一場云端上的野餐。

十幾二十歲，坐飛機一定選靠窗的位子，現在是非要靠走道不可。畢竟長途飛行中每一次想上廁所，都要跟身旁的人借過的話，實在感到很麻煩。

什么時候，我們都漸漸地變成了不想帶給別人麻煩，同時也不希望別人太麻煩自己的人呢？在保持恰當的距離中，每個人豢養著自己的靈魂，以為就能夠獨自強大的，卻總在某些夜里，只因一杯酒就被輕易擊潰。

靠窗或者走道，只要是相愛的人坐在身旁，那么什么位置都可以。

（選自臺灣聯合文學出版社《夢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