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消費者撤回權與契約嚴守原則

葉嘉琪

一、消費者撤回權的構成前提

是否構成消費者撤回權，通常要經(jīng)過兩個層次的考察，首先須是構成消費者與經(jīng)營者的關系。對于何為消費者、何為經(jīng)營者，立法上有兩種模式：一種是動態(tài)體系模式，即只規(guī)定若干判斷因素，但并不對其進行類型化；另一種是類型化模式，其或根據(jù)人的因素作出類型化規(guī)定，或根據(jù)特定情形下、基于交易目的產(chǎn)生的保護必要性作出類型化規(guī)定。《德國民法典》第13條和第14條分別規(guī)定了消費者與經(jīng)營者的定義，其模式屬于基于交易目的的類型化模式。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2條規(guī)定：“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權益受本法保護。”但對于何為經(jīng)營者其并未作出規(guī)定。從其表述方式來看，該條規(guī)定采取的也是基于交易目的類型化之模式。即是否為消費者，關鍵是看其是否有生活消費之目的，至于其是否為企業(yè)或商人則非關鍵性要素。其次，必須有法律規(guī)定的情況。

1.上門交易

以上門交易情況下的撤回權為例，其構成前提首先必須是上門交易。而所謂上門交易，是指在法定情況下，消費者對于簽訂或者拒絕簽訂合同的決定自由受到妨害的情形。所謂法定情況，具體包括消費者在其工作場所或住宅范圍內與經(jīng)營者口頭協(xié)商而訂立合同的情況，在經(jīng)營者或者第三人舉辦的、含有經(jīng)營者利益的閑暇活動之際，消費者被促使訂立合同的情況，在交通工具或公用交通場所突襲攀談之后，消費者被促使訂立合同的情況。在這些情況下，決定自由受到妨害主要是指使人吃驚或者遭突襲產(chǎn)生了心理壓力，從而影響意思形成過程。在《歐洲合同法原則》以及《國際商事合同通則》中并無消費者撤回權制度，但歐洲《一般參考框架草案》（DCFR）第5：201條以及第5：202條規(guī)定其適用于所有在交易場所以外訂立的合同以及分時度假合同，但并未進一步地予以類型化和給出正當性理由，其有過分保護消費者之嫌。其次，上述特定情形或場合必須被限定于作出意思表示，所謂限定于作出意思表示不等于作出意思表示，而是弱于作出意思表示，只要上門交易對于意思表示的作出構成共同原因即可。最后，如果在上述場合下，訂立的合同是消費者事先制定的，則不存在突襲因素，故不構成撤回權；在磋商后立即給付以及給付對價，且價格不超過40歐元的情況下，亦不得撤回；在消費者意思表示為公證員公證的情況下，亦不存在意思形成被妨礙之情形，其意思表示不得撤回。

2.遠程交易

在遠程銷售情況下，消費者撤回權的構成要件中并沒有上述特定場合之要素。《德國民法典》第312b條規(guī)定，其在構成上僅要求具備“消費者與經(jīng)營者僅使用遠程通訊手段訂立貨物供應或服務（包括金融服務）合同”這一要件。貨物與服務的概念甚廣，貨物指的是動產(chǎn)，而服務包括任何指向行為的合同，如勞務合同、承攬合同、游戲合同以及有償?shù)氖聞展芾怼６^使用遠程通訊手段，是指在消費者與經(jīng)營者沒有同時出現(xiàn)的情況下談判、簽訂合同之情形。

二、任意撤回權與契約嚴守原則

為了保障契約將來產(chǎn)生效力，當事人須受其曾訂立的合同之約束，此即契約嚴守原則。契約嚴守原則的主要目的在于保護交易以及信賴，賦予合同以將來之效力。合同當事人允諾給付，約束自己，在經(jīng)濟上互為“犧牲”，即使在事后利益狀況發(fā)生變化的情況下也應受其約束。

合同嚴守與合同自由都是個人自決的表達。所謂意思自由，即個人自由的行使，也即表示人實際上的、在自由中形成以及行使的意思。沒有意思自由的合同拘束力是不可想象的，只有在意思表示人有意識地、無瑕疵地做出允諾的情況下，嚴守合同才有其正當性。在實質之意思自由無法被保障，反而為他人決定所妨害的情況下，被妨害之人存有解銷利益。

但從合同對立關系來看，消費者具有解銷利益，即不受約束的利益，但其相對人享有存續(xù)以及受約束的利益，并且對合同的存在與約束力存有信賴利益。如要否認相對人的信賴利益，通常除須具備意思表示瑕疵之前提外，尚需有可歸責于相對人的事由，如欺詐或脅迫情況下的“故意”要素。

消除利益與意思瑕疵以及可歸責事由是成正比的，意思瑕疵越嚴重、允諾人的表示瑕疵越可歸責于允諾受領人，在利益衡量上越有利于消除利益人，如欺詐的情況；如果意思瑕疵不可歸責于允諾受領人，那么就須嚴守契約，如立法政策上允許撤銷，則應給出補償，如錯誤的情況。

在上門交易場合，經(jīng)營者的歸責基礎并不僅僅取決于特定場合對決定自由的威脅，而是取決于經(jīng)營者制造、利用該場合而產(chǎn)生該威脅的因果關系。經(jīng)營者制造和利用這些場合對消費者構成特別危險，經(jīng)營者應對消費者的意思形成承擔更高的責任，況且經(jīng)營者具有控制意思表示瑕疵危險的能力。另外，經(jīng)營者是交易的最大受益者，將行為風險分配給獲利者有其正當性基礎。經(jīng)營者在本質上承擔的是行為責任。

在消費者撤回權的情況下，經(jīng)營者負有告知撤回權之義務，故亦不得對訂立合同之存續(xù)產(chǎn)生信賴。

基于上述理由，賦予消費者任意之撤回權，有其正當性理由，并沒有危及經(jīng)營者的信賴利益乃至法律的安定。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在修訂時應設置經(jīng)營者告知撤回權之義務，在利益衡量上應考慮經(jīng)營者信賴嚴守合同的利益。

三、法律效果上的利益平衡

在消費者合同被撤回的情況下，為平衡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德國立法者決定對消費者撤回權適用解除權之法律效果。也就是說，意思表示或合同被撤回后，合同關系轉化為清算關系。當事人原則上相互返還受領之給付；在不能返還等情況下，得進行價值賠償；在特定情況下，解除權人的價值賠償義務得被免除；就用益以及費用通常也得返還。

由于利益狀況不同，消費者撤回權的法律效果也有很多不同于解除權法律效果之處，在消費者僅負有寄回義務的情況下，其費用原則上由經(jīng)營者承擔。消費者行使撤回權返還自經(jīng)營者處獲得之物的，由經(jīng)營者承擔貨物毀損滅失之風險。

另外還有一點與解除權的法律效果不同，即消費者對于合理使用而產(chǎn)生的價值減損，亦須承擔賠償責任，但經(jīng)營者必須在簽訂合同時就以書面方式告知該法律效果，而且要明示避免價值減少之可能性。對此規(guī)則還存在一個例外，即如果價值減少是因為檢驗貨物而造成的，消費者即不負賠償責任。

在解除權情況下，權利人對于偶然或者盡到通常注意義務仍產(chǎn)生的毀損滅失不承擔價值賠償責任，該規(guī)則不適用于撤回權之情況。其原因在于，撤回權并不以經(jīng)營者客觀違反義務為構成前提，而且在消費者被告知享有撤回權的情況下，并無理由信賴其可以最終保有該標的物。如果經(jīng)營者沒有依法告知撤回權，消費者僅就其故意或者重大過失承擔損害賠償責任。